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26节
“其五,秘密交通线被截。我们有一条重要的、从吉林经磐石到桦甸的秘密交通线,在磐石境内被日奉联合设立的剿匪检查站识破。交通员老赵此行所携带的经费、文件全部落入敌手。而老赵同志不幸当场牺牲!这条维系东满与南满联系的动脉,被日本人暂时切断了。”
胡服每念一条,房间里的空气就凝固一分。他合上卷宗,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痛惜:“仅仅最近三个月,有名有姓牺牲和被捕的核心党员骨干,就达五十七人!这还不包括那些外围受牵连、被迫转移、组织关系暂时中断的同志以及团员、外围组织成员!损失触目惊心!
日本人的目标非常明确:他们要斩首我们的骨干,破坏我们的组织网络,切断我们组织内部的联系,尤其是兵工厂和交通线!敌人的情报比我们想象的更精准,行动更加狠毒!而奉系内部的某些人……尤其是老派军政大员,为了向日本人表功或清除异己,也在积极配合,甘当帮凶!”
沉重的气氛如同铅块压在每个人心头。看不惯不平事的赵尚志双眼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喷出火来。而李运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童长荣的脸色铁青。张浩和陈镜湖也面露悲愤。
随后,东北局书记赵世炎又点了东北局团委书记饶漱石的名,让他讲述不久前发生的“杜兰亭被捕叛变”事件——历史上的这次事件直接导致了满洲省委被破获,土共在东北局的力量遭受到了巨大打击,以至于后来被“某些人”借以作为打击29年时任满洲省委书记的胡服。将其作为“被捕叛变的罪证”。而赵尚志和时任满洲省委共青团委书记饶漱石也在此次事件中被捕。虽然在这个时空中,满洲省委在改编为东北局后,对整个东北各系统的地下党委进行了梳理,按照党中央指导下,组建了一套比原时空同期更为成熟的地下体系。但身为反帝大同盟党团书记的杜兰亭叛变,还是给予了东北局不小的打击。
对此,作为本时空中此次事件主要责任人,身为东北局共青团书记饶漱石见状,只得面色铁青的起身汇报道:“今年的4月4日,由我党组织的哈尔滨反帝大同盟在督办公署门前召开市民大会,提出罢工、罢课、争自由反对逮捕和开除工人等要求,呼吁全国群众予以声援。4月5日,东北局党、团委作出了《五一工作决议》的指示。随后的4月12日,辽宁国民外交协会举行国民常识讲演会,反帝大同盟党团书记杜兰亭、党员陈尚哲及学生百余人参加了这场大会,公开呼吁打倒帝国主义!
随后,在日本方面的直接压力下,东北军宪兵司令部侦稽处迅速逮捕了带头的杜兰亭和陈尚哲,不久二人便叛变,供出了上百位和他们单线联系的同志。虽然我们按照敌后组织原则迅速通知了相关人员转移,但还是有近三十位同志得到消息太迟而被捕,使得局部的组织活动陷入了停滞。截止至目前,这批同志还被关押在奉天第一监狱中,暂时没有被成功营救出来。但好在目前暂时没有其他同志叛变泄密,各相关单位和人员也及时启动了应急方案,转移到了城内其他安全屋和处于我们掌控的各乡镇之中,使得危害没有继续扩大。”
在饶漱石的汇报结束后,接替因在这次事件中被捕的周保中,新任南满军委书记杨靖宇也点了点头,随后补充道:“日本方面的确是我们敌后工作的主要敌人。南满地区的抚顺,就因为年初时叛徒范青向日本警察署高等系主任峰须贺重雄家告密,导致了对抚顺工矿的工运组织工作受到了严重损害,譬如抚顺煤矿的工运负责人张贯仪同志就因为其告密被捕。
日本鬼子使出种种招法,连续几昼夜对张贯仪同志严刑拷打,将他扔进齐腰深的水牢中,致使他的伤口感染化脓,高烧不退,生命垂危,但他宁死不屈。后来日本警察署找不到确凿的证据,最后只得以违反“治安维持法”为由,将张贯仪同志引渡给了抚顺县公安局,让同志们得到机会将其营救出来。但抚顺地区的工运,却因此遭受到了很大打击,直到现在都没能恢复到全盛。”
(以上张贯仪事迹主要为历史上杨靖宇烈士化名张贯一到抚顺工作时的事迹)
“从这些天以来奉系和日本军警特务对我们组织的联合打击来看,他们应该是察觉到我们近期的动作了。”听完饶漱石的汇报后,一旁的东北局秘书长兼组织部副部长的冯仲云摇头道:“根据各部门汇总的情报,敌人通过收买和渗透的方式,在工、兵、农、学等各个系统中,对我们的外围组织进行了精准打击。
目前为止,各部门遇害同志和被逮捕的人员已经超过了一千多人(包括团员和外围非党团人员)。甚至……连身为东北局组织部长的丁君羊同志、宣传部长李子芬同志和原南满省军委书记的周保中同志都被捕了。可见,这次由日本人主导、奉系军警配合发起的整肃行动,是早有预谋啊……”
“他奶奶的,小鬼子和勾结日寇的反动派的仇一定要报!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让同志们白白流血,必须把这些斗争的经验教训总结起来,形成一套更加有效安全的行动方案。”赵尚志接着沉声说道,声音如同一道闷雷,“除此之外,按照李主席掌握斗争主动权的革命理论,越是这种时候,被动挨打越不行,这样下去没有万无一失的可能!我们得主动出击,挖出这些毒蛇的眼睛,打掉他们的爪子!”
“尚志同志说得对!”李运昌接口,思路清晰,“不能只防守不出击,或者说,在敌后地下战线上,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我有以下几个建议:
第一,开展内部肃奸! 敌人能如此精准打击,必有内鬼!各省委、各游击队、各重点厂矿学校支部,立刻开展一次秘密而彻底的内部审查。重点排查近期行为异常、经济状况突变、与可疑人员(尤其是日奉官方人员或身份不明的商人)接触频繁者。于此同时,必须要建立更严格的单线联络和保密纪律,核心骨干启用新的、难以追查的代号和密语。该切断的联络点,要果断切断!该转移的同志,立刻转移!”
众人纷纷点头。对于推行整风肃反这件事,在中央形成决议后,东北局内部没什么反对的意见。
“第二,反制情报!我们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的内线同志(兵运、工运),要利用自身合法身份,主动接触日奉中下层人员,特别是那些贪财、怕死、有怨气的。用金钱收买、抓住把柄威胁、民族大义感化,多种手段并用,建立我们的反情报网,专门搜集敌人特务活动的情报!甚至可以主动释放一些精心设计的假情报,引蛇出洞,让敌人自乱阵脚,消耗他们的精力!
第三,强化武装护卫!对于重要干部、关键交通节点、核心物资存放点,必须集中配备精干的武装保卫力量,随时准备战斗和转移。另外,对于重要会议和人员的转移,路线要反复勘察,有备用方案,必要时可以请可靠的山林队或杆子在外围提供警戒和掩护!”
“这两点基本合理。不过,在敌后行动隐蔽性还是要放在第一位的,关于武装护卫这一点,我认为重点还是要放在无法隐藏的物资等上面。而重要干部人员,知道行踪的人越多越容易泄密……反而应当尽量控制配合行动的规模。”赵世炎微微颔首,随后提出了自己的修改意见。
“赵书记说的对。这样一来……第四点也应当稍作修改——也就是利用黑道掩护!东北胡子众多,关系盘根错节。除了我们自己的山林队,可以尝试接触一些有民族意识、讲点道义的大股胡子首领。给他们提供一些日奉两方动向的情报(部分真实,部分加工),或者在他们与日奉两方发生冲突时,给予有限度的支援(比如提供些弹药,或通过兵运关系影响奉军剿匪力度),争取能在短期内建立一种互不侵犯甚至有限合作的关系。利用他们的地盘和网络,掩护我们的交通线和人员活动。当然,接触要极其谨慎,原则必须坚持,防止反噬。”
李运昌的提议极具操作性,尤其是利用胡子这层皮掩护的思路,充满了东北本地的行动特色——毕竟,就连奉系这个控制整个东北的大军阀,其创始人张作霖最初也不过是个啸聚山林的胡子,天然就是的这种方法具有迷惑性。
胡服立刻补充道:“运昌同志的策略很务实。我特别强调真假情报这一点——我们或许可以通过确认可靠的内线,向敌人传递一些有价值的情报,比如某个重要干部的假行踪,某个大型物资转运点的假位置,甚至故意暴露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已经被我们监控的联络点作为诱饵。如此一来,就可以引诱敌人行动,然后我们设伏反打,或者借此摸清他们的行动规律和人员构成!让敌人的情报网,变成我们手里的提线木偶!”
童长荣也贡献了自己的想法:“从东满边境的斗争经验看,对付日奉两边官方的盘查和渗透,建立灰色地带很重要。可以在一些边境村镇,扶植完全清白、甚至表面上亲日的小商人、小店主,作为我们的防火墙和中转站。他们不参与组织核心活动,只负责最基础的物资暂存和消息传递,即使被查,也能最大程度撇清与我们的关系,保护核心网络。”
陈镜湖结合西满的实践补充:“对付那些死心塌地的汉奸特务和叛徒,必须用雷霆手段!组织精干的打狗队(锄奸队),由最忠诚可靠、身手敏捷的同志组成。摸清目标活动规律后,选择合适时机——最好是他们落单或执行秘密任务时,进行果断的清除!行动要干净利落,制造仇杀、劫财或者其他意外假象,避免直接暴露是我们所为。以此杀一儆百,震慑宵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思路在碰撞中愈发清晰。赵世炎一直凝神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梳理着纷繁的思绪。当讨论声渐渐平息,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时,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
“同志们的意见都很好!核心就是八个字:内清外扰,虚实结合!”赵世炎的声音斩钉截铁,为这场反渗透、反破坏的斗争定下了基调。
“内清由胡服同志负责总协调,张浩同志重点抓学运工运系统,尚志、运昌、镜湖同志抓各自区域的游击队和兵运系统。立刻、坚决、彻底地开展内部肃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清除隐患,纯洁队伍,不过要注意少杀、慎杀。同时,建立更严密的保密制度和单线联系网,这是敌后地下组织生存的底线!”
“外扰由运昌同志主导,尚志、长荣同志配合。全力构建我们的反情报网络!我支持金钱收买、把柄胁迫、民族大义感召,多管齐下,在敌人的堡垒里钉钉子!精心设计假情报,设立诱饵,引蛇出洞,消耗敌人,制造混乱!李运昌同志提出的利用胡子来建立外围屏障的策略,大胆而务实,责成西满、北满、东满各分局根据本地实际情况,审慎评估,选择可靠对象,尝试接触,建立有限度的默契!原则是:只谈共同对付日寇,不暴露我方核心目标和组织;提供有限帮助,换取通行便利和情报;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切割!”
“最后是虚实结合。童长荣同志的灰色地带防火墙思路很好,尽快加以推广!至于陈镜湖同志的打狗队,也是敌后行动必要的震慑手段!由各分局的特委负责,挑选最忠诚可靠的党员和游击队员组成,行动务必做到周密、精准、隐蔽!目标锁定那些证据确凿、危害巨大的叛徒和铁杆汉奸特务!打掉一个,震慑一片!”
赵世炎的手掌重重按在地图上,覆盖了整个东北:“同志们,中央把最前线的重任交给我们,是把东北三千万同胞的命运托付给我们!眼前的斗争残酷而隐秘,是迎来解放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日本人的情报战,是刺向我们组织心脏的毒箭!我们必须以十倍百倍的智慧和勇气,以钢铁般的意志和严密的组织,粉碎他们的阴谋,保护好我们的力量!
今天的血,不会白流!今天的隐忍和斗争,是为了明天把侵略者彻底赶出中国去!散会后,各分局立刻行动,把中央的决议和今天的部署,化作坚决的行动!这里,就是我们东北抗日和革命斗争新的起点!”
“是!坚决执行!”众人齐齐肃声答道,声音虽压抑,却蕴含着火山般的力量。目光交汇时,透露的是无需言说的坚定与决绝。会议结束,众人带着沉甸甸的任务和燃烧的斗志,迅速消失在扶余县城的街巷阴影中。屋内只剩下赵世炎和整理文件的秘书。
“书记,洛阳急电!”一名机要交通员风尘仆仆地冲进来,递上一封译电。
赵世炎迅速展开,电文极简:“汉卿密使抵洛,探询共同御侮可能。毛、文已亲自接见。此信发自沈阳老虎厅……阅后即焚。”
赵世炎眼中闪现一道精光,嘴角第一次露出一丝冷厉而意味深长的弧度。他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布帘。午后的阳光汹涌而入,刺破室内的昏暗,照亮了墙上那幅巨大的、伤痕累累的东北地图。
地图上,黑色的日本驻军标记与奉系的控制区犬牙交错,游击区只占据了其中微不足道的边角。而沈阳的位置,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阳光,烫出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光点。
他凝视着那片白山黑水,仿佛能穿透千里,看到沈阳大帅府老虎厅里那个焦灼徘徊的身影。松花江的涛声隐隐传来,如同历史车轮碾过冰面的低沉回响。
第517章
奉天,浪速通,松竹阁居酒屋,雅间“竹间”。
1930年7月25日,晚九时。
奉天的夏夜,闷热粘稠得如同浸了油的棉絮,死死裹缠着这座满洲腹心重镇。浪速通(今太原街)上,霓虹初上,日式商铺的灯笼与西洋店铺的招牌交相辉映,电车铃声与日语、汉语、俄语的嘈杂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一幅畸形的殖民地图景。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下,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正在暗流涌动着。
在松竹阁居酒屋深处,名为“竹间”的雅室,纸拉门紧闭,将外界的浮华与嘈杂隔绝。室内光线昏黄,仅有矮桌上的两盏方形纸灯散发出微弱的光晕,映照着墙壁上斑驳的竹影,更添几分幽深诡秘。屋中的空气凝滞,清冽的菊正宗酒香也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
石原莞尔少佐(关东军作战主任参谋)如同雕塑般盘膝端坐,背脊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眉宇间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阴鸷与暴戾。他面前的矮桌上,几碟精致的日式小菜——盐烤银杏、醋渍章鱼、冷奴豆腐——丝毫未动。他手中紧握的白瓷酒盅被无意识地转动着,清冽的酒液在灯下泛着寒光,映照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的怒火。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粗重,仿佛在强行压制着胸腔里咆哮的野兽。
“咔哒”一声轻响,纸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隙,随即又迅速合拢。板垣征四郎大佐(关东军高级参谋)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山岳般移入室内。他脱下军下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庞,同样写满了凝重。他无声地走到石原莞尔对面,动作沉稳地跪坐下来,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石原莞尔。
“石原君,”板垣征四郎的声音低沉而直接,带着军人特有的穿透力,打破了室内的死寂,“从你的背影里,我就嗅到了风暴的味道。何事让你如此郁结?是支那关内的局势又有剧变,还是说……”他顿了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我们那位老朋友(指土共东北局)的事情,出了岔子?”
“哼!”石原莞尔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充满戾气的冷哼,仿佛压抑许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缝隙。他猛地将手中的酒盅顿在桌上,力道之大让杯中的酒液都溅出了几滴。“岔子?”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愚弄的狂怒,“岂止是岔子!是彻底的失败!是无能的耻辱!是对帝国圣业的亵渎!”
咒骂如同连珠炮般喷射而出:“无能!愚蠢!彻头彻尾的饭桶!帝国每年耗费巨资养着的特高课、陆军情报课以及关东军特务机关,还有满铁调查课那些自诩精英的蠢货!他们都在干什么?吃闲饭吗?还有奉天那些支那猪!张学良手下那些警察头子、宪兵司令!个个脑满肠肥,除了会收取我们的金票银元、抓几个手无寸铁的学生去顶账交差,他们还能做什么?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石原莞尔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眼前的一切焚毁。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邪火。“板垣君!你我都清楚,我们为了这次肃清行动,投入了多少心血,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外务省被我们动用了,陆军省情报课的精锐力量被抽调了,关东军特务机关倾巢而出!土肥原君更是亲自坐镇,威逼利诱,软硬兼施,迫使奉系的军警系统像狗一样为我们驱使!
我们布下的网,本应密不透风!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是要将土共在满洲的毒瘤连根拔起!是要抓住他们的头目——赵世炎!胡服!李运昌!赵尚志!这些名字,哪一个不是心腹大患?我们要彻底摧毁他们的东北局,瘫痪他们在满洲的神经中枢!为皇军未来的圣战扫清最大的障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挫败感:“结果呢?我们倾尽全力,闹得满城风雨,承受着来自东京内阁和军部那些保守派蠢货的聒噪和质疑!换来了什么?只抓到了一个丁君羊!一个组织部长!而且还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酷刑用尽,也撬不开他那张该死的嘴!赵世炎呢?胡服呢?那些手握武装、在深山老林和工厂矿洞煽风点火的头目呢?他们在哪里?
他们就像钻进了地下的鬼魅,在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奉天兵工厂的行动,本以为能重创他们的工运核心,结果只打死了几条无关紧要的小杂鱼!作为主要目标的抚顺、本溪湖,破坏都如同隔靴搔痒,不痛不痒!这到底算什么?这简直是帝国情报史上最大的笑话!是关东军的奇耻大辱!我们耗费如此巨大的资源,收获的却是这样一堆垃圾!这让我如何向本庄司令官交代?如何向东京交代?又如何面对我们自己的信念?!”
石原莞尔越说越激动,拳头再次重重砸在了矮桌边缘,震得杯碟叮当乱响,清酒泼洒而出,在深色的桌面上洇开一片不祥的湿痕。他眼中那深切的失望和愤怒,如同实质的寒冰,让室内的温度骤降。这群昭和参谋精心策划的“肃清”行动,效果远低于预期。这不仅意味着土共在东北的组织根基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韧,更意味着未来军事行动将面临无法预估的巨大风险。
就在这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纸门第三次被拉开,动作轻巧无声。土肥原贤二大佐(奉天特务机关长)矮壮敦实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他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圆滑微笑,但那双细小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和疲惫。他反手关好纸门,走到板垣征四郎的身旁坐下,动作流畅自然。
“石原君的怒火,我在回廊就感受到了,如同盛夏时节的惊雷啊。”土肥原贤二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他拿起酒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满一杯,“看来,我们那些东北局的朋友们,又给帝国出了个大难题。”他没有直接提行动结果,但话语中的指向性不言而喻。
“土肥原君,”石原莞尔的目光如刀般刺向他,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你是这次情报行动的直接负责人,也是你亲自与奉系那些蠹虫周旋。你告诉我,这样的结果,能算成功吗?能让我们高枕无忧地执行下一步计划吗?我们动用了帝国在满洲几乎所有的情报资源,甚至不惜暴露一些埋藏很深的棋子,结果只换来这点战果!东北局的核心依然深藏不露!他们的组织网络看似受损,但根基未动!这让我们后续的行动,平添了多少变数和流血牺牲的可能!”
土肥原贤二脸上的笑容淡去,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中带着些许沉重。“石原君的愤怒和失望,我感同身受。”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实。“的确,最终的成果,距离我们预期的对土共在东北的组织斩首和瘫痪目标,有着显著的差距。这一点,我必须坦诚承认。赵世炎、胡服这些人,他们的组织严密程度、隐蔽手段和成员对主义的忠诚,都超出了我们之前的评估。他们似乎有一套极其高效且难以渗透的细胞式生存法则,即使外围遭受打击,核心也能迅速切断联系,遁入更深的地下。至于奉系方面……”
他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无奈和鄙夷,“张学良虽然迫于帝国和英法的压力下令配合,但他自身地位不稳,内部派系林立,互相倾轧掣肘。地方警察系统腐败低效,基层警员素质低下,甚至存在普遍的阳奉阴违和泄密可能……有时候,我甚至无法分辨他们到底是偶然的爱国热情发作,还是单纯的颟顸无能。我们投入的资源,很大一部分被这种官僚系统的内耗和低效吞噬了。”
他话锋一转,试图在行动中寻找一丝亮色:“不过,石原君,也并非全无收获。土共东北局常委、组织部长丁君羊的被捕,本身就是对整个东北土共组织核心的一次重击,他是掌握大量组织网络和人员名单的关键人物。他的被捕,必然导致其负责的庞大组织系统出现混乱和断链,迫使土共不得不进行大规模的内部审查和转移,这个过程本身就会消耗他们巨大的精力和时间,暴露更多的破绽。
同时,我们这次联合行动,确实捣毁了相当数量的土共基层支部和外围组织,抓捕和击毙了数百名党团员和积极分子,极大地压缩了他们在城市工矿区和部分交通线上的活动空间。根据现阶段的可靠评估,土共东北局在奉天、抚顺、本溪等核心工业城市的组织活动,在短期内至少会陷入低潮,难以恢复到之前的活跃水平。这为我们行动争取到了一个宝贵的、虽然不够完美的短暂时间窗口。”
“短暂的时间窗口?”石原莞尔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强烈的质疑,“土肥原君,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们,是否应该推迟柳条湖计划,继续投入更多的帝国精英和资源,发动新一轮甚至数轮更猛烈、更深入的肃清行动?直到将土共东北局彻底摧毁,或者至少将其力量削弱到我们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再启动军事行动?”
土肥原贤二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先后在石原莞尔和板垣征四郎脸上扫过,带着征询和深思:“这正是我此刻最核心的疑虑,石原君。基于目前的情报评估、东北局的实际受损状况,以及张学良政权的内部复杂性,我认为有必要重新审视原定的时间表。肃清行动的效果低于预期,意味着土共在满洲的抵抗潜力依然巨大。
如果我们在其组织未被充分削弱的情况下贸然发动军事行动,是否会导致关东军在任务中陷入城市巷战、乡村游击战和后方破坏的泥潭?是否会面临比预期更惨重的伤亡和更长的征服时间?甚至……是否会刺激张学良彻底倒向土共,形成更顽强的抵抗联盟?因此,我提议,这是否值得我们再投入一到两个月的时间,集中帝国在满洲的所有情报和准军事力量,进行一场更彻底、更残酷的猎杀,力求在军事行动开始前,最大限度地瘫痪甚至消灭东北局这个心腹大患?以求行动的万全?”
“推迟?万全?”石原莞尔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他猛地挺直腰背,眼中最后一丝颓唐和愤怒瞬间被一种近乎狂热的战略决断所取代。他不再是那个因情报失利而暴怒的军官,而是变回了那个信奉“最终战争论”、俯瞰整个东亚棋局的冷酷棋手。“板垣君!土肥原君!”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们没有时间了!一秒钟都没有!箭已在弦,不得不发!此时此刻的犹豫和拖延,就是对帝国圣业的背叛!是将皇国未来亲手葬送!”
他胡乱抓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烈酒顺着嘴角流下,他也毫不在意,用袖子狠狠一抹,仿佛要抹去心头最后一丝幻想。“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这片支那大地吧!”他的手指在无形的巨大地图上用力戳点,仿佛要戳穿现实的迷雾,“土共!他们早已不是龟缩在江西穷山恶水里靠打游击苟延残喘的赤匪了!
他们是盘踞在西北、中原,如今更将触手伸向长江中游的庞然巨兽!他们打赢了所谓的北方决战,在晋北干净利落地全歼了张学良赖以起家的精锐第一军,阵斩其军长于学忠!这已经证明了他们在野战中的可怕实力!现在,就在我们坐在这里的二十多天里,他们又像热刀切牛油一样,以雷霆万钧之势攻陷了九省通衢的重镇武汉!张治中、叶蓬、刘兴,以及那十余万装备精良的国军精锐,在土共的铁拳面前如同朽木般崩溃瓦解!这意味着什么?!”
石原莞尔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更显其紧迫感:“这意味着长江天险被彻底突破!国民政府(汪兆铭、蒋介石)的两大核心统治区被拦腰斩断,分割包围!南京、上海、广州,这些昔日繁华的都市,如今已成风雨飘摇的孤岛!土共统一支那全境,已经不再是遥远的威胁,而是近在咫尺、不可逆转的历史洪流!一年?不!我认为甚至可能只需要几个月!
当土共将南方这点可怜的残余抵抗力量扫荡干净,整合了江南的财富和人力,他们的力量将膨胀到何等可怕的地步?而东京内阁那些目光短浅的蠢货,还有军部某些抱着陈旧思维的老顽固,居然还在做着支持蒋、汪反攻的美梦,还在这些注定要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废物身上浪费帝国宝贵的金钱、武器和外交资源!这是何等愚蠢的自欺欺人!他们完全无视了土共这个新兴力量所展现出的恐怖战争机器效率和钢铁般的意志!他们正在亲手为帝国挖掘坟墓!”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雅室内踱步,矮小的身躯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仿佛要将这斗室撑破。“皇国的大业是什么?是八纮一宇!是确保帝国在东亚乃至世界的绝对领导地位!而实现这一伟业的基石是什么?是满蒙!这片广袤、富饶、战略位置极其关键的土地!它是帝国抵御露西亚(苏联)南下的屏障,是帝国获取煤炭、铁矿、木材、粮食等战略资源的生命线,更是未来帝国向大陆纵深发展的桥头堡!而土共是什么?”
石原莞尔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充满敌意,“他们公开宣称信奉马克思列宁主义,是露西亚布尔什维克主义的忠实走狗!他们与莫斯科有着千丝万缕、难以割断的联系!一旦让他们统一了拥有四万万人口、蕴藏着无尽潜力的支那,一个庞大的、赤化的红色帝国将在帝国卧榻之侧崛起!届时,露西亚的赤色洪流将毫无阻碍地席卷整个东亚!帝国将被彻底包围、窒息!我们数十年明治维新积累的伟业,我们为之奋斗的皇国荣耀,都将化为泡影!因此……”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死死锁定板垣征四郎和土肥原贤二,“我们必须在土共彻底整合支那力量、将战争机器开动到全盛之前,抢先控制满蒙!必须将满蒙打造成帝国坚不可摧的钢铁堡垒和取之不尽的资源后方!然后,以此为跳板,在恰当的时机挥师入关,打断土共的统一进程,将支那的精华之地——富庶的华北,乃至更广阔的疆域,逐步纳入帝国的势力范围,最终建立以帝国为核心的东亚新秩序!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也是帝国最后的机会!错过了现在,我们大日本帝国将永世不得翻身!”
他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让这如同末日预言般的战略判断重重砸在两位同僚的心头。雅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石原粗重的呼吸声和纸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板垣征四郎脸色凝重,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土肥原贤二的眼神也变得更加幽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石原莞尔深吸一口气,继续用他那极具煽动性和逻辑性的语言剖析着迫在眉睫的危机:“从外部条件看,时机稍纵即逝!武汉的陷落,象征着土共在战略上取得了决定性的优势,他们的兵锋正盛,士气如虹!西南的龙云,不过是困守一隅的地方军阀;桂系的李宗仁、白崇禧,在失去武汉屏障后,又能支撑多久?还有那个首鼠两端、龟缩在冀中的阎锡山,他早已与帝国秘密接触,随时可能为了自保而彻底倒戈!
我判断……土共的下一个战略目标,必然是挟武汉大胜之威,以泰山压顶之势席卷江南,彻底消灭蒋、汪的残余抵抗力量!这个进程,可能只需要几个月!甚至更快!留给帝国行动的时间,已经可以用周来计算!更关键的是东北本身——张学良!”
石原莞尔的语气充满了极度的轻蔑和警惕,“这个少帅,优柔寡断,色厉内荏!晋北一战,他丧师辱国,精锐尽失,其威望在奉系内部早已一落千丈,那些张作霖时代的老臣如张作相、汤玉麟、张景惠之流,表面上臣服,暗地里无时无刻不在觊觎权力,与帝国暗通款曲者大有人在!我们逼迫他履行其父签署的《新满蒙五路条约》,英法等国也出于对赤祸的恐惧而向其施压,他表面上以需详加审议为由拖延,但骨子里呢?他对土共的态度极其暧昧,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石原莞尔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森冷,抛出了最具爆炸性的情报:“就在昨天,我们通过安插在老虎厅深处的鼹鼠,获得了绝密情报!张学良已经秘密派遣其最信任的心腹王以哲,挑选死士,携带密函,走最隐秘的通道,前往洛阳!他要去探询什么?探询共同御侮、搁置前嫌、共同对抗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可能性!这又意味着什么?”
他环视两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意味着,张学良已经在认真考虑二次易帜,向土共输诚了!一旦他迈出这一步,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归顺,土共的组织和意识形态将如同瘟疫般,合法地、迅速地渗透进整个东北的军政系统!到那时,我们再想要动手,将不再仅仅是面对一盘散沙、士气低落的东北军,而是要面对被土共赤化思想武装起来、得到土共在人员和物资上支持的顽强抵抗力量!那将是一场代价难以估量的血战!
那些国民党废物,在武汉城高池深、背靠长江的情况下,连一个月都没撑住!如果他们能再坚持两个月……不,哪怕仅仅一个月!关东军的各项准备就能更臻完善,对东北局肃清的效果或许也能更显著一些!然而,历史没有如果!现在,我们必须抢在张学良的使者带回洛阳的答复、抢在他可能做出那致命决定之前!必须抢在土共彻底消化武汉战役的巨大战果、将战略重心和主力部队转向北方之前,发动雷霆一击!时间,就是帝国的生命线!”
第518章
土肥原贤二知道是时候为石原莞尔的战略判断提供更具体、更具冲击力的佐证了。他适时地接过话头,声音平稳却带着沉重的分量:“石原君的战略洞察,鞭辟入里。板垣君……或许你对土共的认知,还停留在他们擅长游击战和煽动泥腿子的层面。但我必须要告诉你,他们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危险和全面。最近这大半年里,他们在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双线作战——一边以恐怖的效率进行着革命战争,一边则利用千载难逢的欧美大萧条,疯狂地推进着工业建设!”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薄薄的皮面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数据和情报摘要:“根据满铁调查部、关东军经济课以及我们渗透进支那内部高级渠道的综合情报,土共在其控制的区域,特别是山西太原、陕西西安延长、四川重庆等地,正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和规模推进一个名为四年计划的工业建设蓝图。他们敏锐地抓住了欧美大萧条导致机器设备价格暴跌、大量工程师和技术工人失业的黄金窗口期,通过多种渠道——包括公开的商业采购、秘密的地下交易,甚至……”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利用了我们海军省某些背景复杂的商人急于寻找市场的心理,与他们进行了一些各取所需的秘密贸易——大规模地采购了采矿、冶金、化工、机械制造、甚至军工生产的关键设备和生产线!更以优厚的待遇,吸引了大批欧美和留洋的工程师、技、术工人前往他们的边区效力。”
土肥原贤二翻动笔记,念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实例:“太原!阎锡山苦心经营多年的太原兵工厂如今已落入土共之手,并被他们以惊人的速度扩建和改造。最新情报显示,其步枪月产量已达到一万五千支,迫击炮月产量超过一百门!他们甚至引进了先进的炼钢平炉技术,太原钢铁厂的生铁和粗钢产量正在指数级增长!延长!陕北那个不起眼的延长油田,在土共地质专家和技术工人的努力下,产量已从微不足道飙升至能满足其北方部队大部分油料需求,并且还在持续扩大产能!还有晋绥地区的化工厂(生产火药、硫酸)、机械修理厂(正向制造厂转型)、被服厂……他们不是在缝缝补补,他们是在打造一个完整的、具有强大造血能力的战争工业体系!其野心和执行力,令人胆寒!”
石原莞尔不等土肥原说完,猛地一拍桌子,接口道,声音如同宣告末日审判:“听到了吗,板垣君?这就是悬在帝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最迫切的危机!土共的战争机器,不仅在战场上横扫千军,更在其控制的大后方开足马力锻造着更锋利的爪牙!再给他们一两年?不!根据土肥原君的情报,甚至可能只需要几个月相对和平的发展时间,他们的工业实力,尤其是关乎战争胜负的军事工业,将膨胀到何等恐怖的程度?
到了那时,帝国在支那战场上赖以制胜的最大、也是最后的优势——我们领先的工业实力和技术优势,将荡然无存!他们的步枪、机枪、迫击炮、山炮甚至未来可能的飞机产量和质量,都可能迅速接近甚至在某些领域超越帝国!想想看,当数百万被极端意识形态武装起来、对帝国充满刻骨仇恨的支那士兵,拿着和我们一样精良、甚至数量更多的武器,在一个统一高效的政权指挥下,如同潮水般向我们涌来时,皇军将付出多少帝国男儿的鲜血?帝国将面临怎样万劫不复的深渊?
现在!就在此刻!是土共工业建设刚刚起步、尚未形成完整高效体系、同时又因连续大战而消耗巨大的最虚弱时刻!是我们打断其脊梁、夺取满蒙、奠定帝国东亚霸业基石的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如果错过了这个窗口,帝国将永远失去对大陆的控制权,永远被压制在狭小的岛链之上!而我们,”石原莞尔的目光扫过板垣和土肥原,带着一种殉道者似的狂热和沉重,“将成为帝国的千古罪人!”
石原的话语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板垣征四郎的心脏。他之前虽知土共发展迅猛,但对他们在工业建设上的投入规模、技术引进速度和潜在威胁的认知远不如专精情报的土肥原和擅长宏观战略的石原深刻。此刻,太原兵工厂震耳欲聋的锻压声、延长油田喷涌的黑色原油、流水线上源源不断下线的崭新武器……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冷汗,无声地从他额角渗出……他之前对“肃清”效果不足的顾虑,在石原描绘的这幅“恐怖”的未来图景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短视。
“石原君!”板垣征四郎开口,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却也带着一种被彻底说服后的坚定,“你的剖析,如同醍醐灌顶!我之前的顾虑,是陷入了战术的窠臼,忽视了战略层面这稍纵即逝的生死之机!那么,你认为,这个最后的机会,定在何时?何时才是皇军挥出这决定命运一剑的最佳时刻?” 他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军人执行致命任务的决绝。
石原莞尔眼中精光爆射,斩钉截铁,吐出了那个早已深思熟虑的时间点:“八月中下旬!最迟,不能超过九月的第一周!”
他迅速分析道:“第一,从季节看,八月中下旬满洲正值秋高气爽,雨季基本结束,道路干燥坚固,极其有利于我关东军机械部队(战车、装甲车、汽车)的高速机动和展开,也利于航空兵发挥最大威力进行侦察、轰炸和支援。而严酷的冬季尚未来临,避免了初期作战因严寒导致的非战斗减员和装备故障问题。这是大自然赐予皇军的最佳作战窗口!
第二,从准备看,关东军各部针对性的军事演习(如针对北大营、奉天机场、兵工厂的突击演练)、弹药粮秣的秘密囤积(特别是大口径炮弹和航空炸弹)、后勤补给线路的反复勘察确认,以及……”
说到这,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冷酷,“我军针对南满铁路柳条湖段以及奉军主要驻地、关键设施的特殊爆破及自卫反击预案,都将在八月中旬以前基本准备完毕,达到临战状态。八月下旬动手,可以让所有准备工作进行最后的检查和微调,确保万无一失。第三,从人事看,支持我们计划的本庄繁司令官阁下,将在八月上旬正式到任。我们需要给他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熟悉情况、建立权威,并最终批准我们的自卫行动。八月下旬动手,既能让本庄司令官站稳脚跟,又能避免夜长梦多,防止东京方面可能出现的干扰或泄密。
第四,也是压倒一切的理由!必须抢在张学良的密使王以哲可能从洛阳带回积极答复、促使张学良最终下定二次易帜决心之前!必须按抢在土共最高决策层(毛、文)从武汉大胜的兴奋中冷静下来,开始将战略目光和精锐部队主力转向北方、加强对张学良的统战工作和对满洲的渗透之前!八月下旬,是我们掐断这条危险联络线、打乱土共战略部署的最后时限!再晚,变数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同意!”板垣征四郎再无半分迟疑,重重点头,眼中燃烧着战意,“八月下旬,是天照大神赐予皇国的神圣时刻!关东军上下,必将以雷霆万钧之势,完成帝国赋予的圣战使命!”
“附议。”土肥原贤二也缓缓点头,眼中闪烁着阴谋得逞般的幽光,“我会进一步加强情报工作,密切监视张学良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与洛阳方面的联系。同时,继续利用奉系内部的矛盾和那些亲日派,为我们的行动创造更有利的内部条件。至于那张学良的密使……”他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或许可以在恰当的时候,让他意外消失,彻底掐断这条危险的联络线。”
河本大作(关东军高级参谋,一夕会成员,皇姑屯事件直接策划者)的声音从角落阴影里冷冷传来:“土肥原君说得对。对付这种摇摆不定的家伙,有时需要一点意外来帮他下定决心,或者……让他永远失去下决心的机会。关东军,从不缺少制造意外的专家。”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生命的漠视和对暴力的推崇。
“河本君,还请稍安勿躁。”石原莞尔摆摆手,但眼神中并无责备,“密使的事情,土肥原君会妥善处理。至于张学良本人……我们的目标是整个东北,不是一两个人,对他再出手反而容易致使土共渔翁得利,非万不得已不能为之。而且他软弱可欺的性格,也恰好可以为我们利用——可比他爹那个油滑的老胡子要好对付得多。我们的目光要放在整个满洲的大棋盘上。现在,最关键的是东京!我们需要军部,尤其是参谋本部的全力支持和背书!任何来自后方的掣肘,都可能葬送前线的胜利!”
板垣征四郎接口道:“永田铁山次长(参谋本部参谋次长,一夕会实际领袖)那边,应该已经为我们铺好了路。军部(由三巨头掌控,即陆军大臣宇垣一成、参谋总长金谷范三、教育总监武藤信义)的默许,离不开他的运作……”
东京,参谋本部,参谋次长办公室
几乎在同一时刻,参谋次长永田铁山少将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背对着宽大的办公桌,站在一幅巨大的、标注极其详细的东亚地图前。地图上,代表土共控制区域的赤红色,已经从贫瘠的西北黄土高原,如燎原之火般蔓延覆盖了整个晋绥豫陕甘宁青川渝黔,如今更在长江中游的“武汉”位置,打下了一个巨大、刺眼的红色标记,其触角(蓝色虚线)深入湘南、鄂西鄂北、苏北皖北等地,对南京、上海形成了巨大的半包围圈。代表日本势力的黄色,则局促地蜷缩在朝鲜半岛和辽东半岛的关东州租借地内,在赤红色的映衬下,显得如此渺小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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