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25节
张作相长叹一声,缓缓开口帮腔道:“汉卿,我张辅忱(张作相 字)说句心里话。日本人可恨,该打!但打仗……要本钱啊。咱们的本钱,经得起再折腾一次晋北那样的大败吗?一旦开战,吉林省可是首当其冲,父老乡亲怎么办?至于土共那边……”他顿了顿,脸上忧虑更深,“虽然确实势头一时无两,可汪兆铭、蒋介石都上了他们的名单,这是要改天换地啊。咱们这些人,在土共眼里算什么?跟他们走,能有活路吗?眼下……咱还是先顾眼前,应付日本人的刀架脖子吧。能拖则拖,能谈则谈,实在不行……也得把损失降到最小。”他代表了大部分老派将领和地方大员最现实的恐惧——既怕日本人的武力,更怕土共的革命彻底剥夺他们的地位和财产。
一直捻着胡须没说话的张景惠,此刻也慢悠悠开了腔,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汉卿,诸位说的都在理。你还年轻,这天下大势,波谲云诡,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成的。眼下这局面,硬顶日本,无异以卵击石。晋北一败,元气大伤,这教训还不够深吗?日本人……那是真能打啊!”他脸上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畏缩。
“至于土共,”张景惠摇摇头,“势头是猛,可终究根基浅薄。南中国那些地方,水太深,他们能不能坐稳两说。汪兆铭、蒋介石、李宗仁、白崇禧这些人,哪个是省油的灯?让他们先斗去!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静观其变才是上策。这二次易帜,兹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宣布,咱们内部那些对汉卿你……嗯,对晋北之败有怨言的,还有那些跟日本人早有勾连的,能不趁机生事?日本人能放过这千载良机?到时候内外夹攻,烽烟四起,东北立时就是一片焦土!汉卿,三思啊!”
“焦土?”被张学良一手提拔的心腹王树常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诸位老帅,只顾着说联日能保富贵,联共就是死路。可你们想过没有?签了那《新满蒙五路条约》,让日本人把铁路修到咱们心腹之地全都驻上兵,设上警……这和直接把东三省送给日本人有何区别?!老帅当年是怎么死的?皇姑屯那声巨响,你们都忘了吗?!那血海深仇,也能用周旋二字抹过去?日本人就是喂不饱的狼!今天让路权,明天就会要驻军权!到时候,咱们才是真正的看门狗!不,是亡国奴!”他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那份英法照会,“看看!连英法都逼我们向日本低头!这要是签了,我王树常第一个就是千古罪人!东北三千万父老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们!”
王树翰扶了扶眼镜,声音冷静却沉重:“王秘书所言极是……联日绝非长久之计,实为饮鸩止渴。但辅帅(张作相)、张长官(张景惠)所言内部倾轧之险,亦是迫在眉睫。如今日本人、英法领事、国内舆论、还有那些心怀叵测之辈,都等着看我们的笑话,等着我们行差踏错!汉卿,”他看向张学良,目光复杂,“你那份探询洛阳的密信……太险了!一旦泄露,顷刻间就是灭顶之灾!日本人会立刻找到撕毁一切伪装的借口!那些暗通款曲的内部反对者,会立刻跳出来打着清君侧、保东北的旗号作乱!届时,你如何自处?东北如何自处?”
熙洽眼含深意的瞥了王叔翰一眼,转向张学良,语气带着警示:“汉卿,血勇可嘉,但不可恃。打仗,靠的是实力,是后援,是稳固的后方!说到后方,”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严厉,“我这里有一份关东军方面转交的情报摘要,触目惊心啊!正好请诸位也看看,我们内部的心腹大患是什么!”
王树常的脸色微变,但熙洽已示意随从将几份文件分发给在座的主要人物。文件是日文摘要的中文翻译,内容直指土共对东北的渗透颠覆:
“两面政权”渗透。
情报称,在奉天、哈尔滨、长春、大连以外的中小城市县镇及部分工矿区,土共地下组织的活动相当猖獗。他们利用工会、学联、同乡会等合法或半合法组织为掩护,秘密发展党员,建立支部。其目标是在奉系控制的边缘地带建立“两面政权”,渗透进工厂管理层、报社、甚至政府基层部门,伺机煽动罢工、罢课,制造混乱,配合其外部军事行动……文件中甚至列举了几个被日本关东军情报部门怀疑是土共秘密据点的工厂和学校名称。
其二是兵运策反。
这是情报强调的重点——关东军的情报机关声称获得确凿的证据(但未展示),有大量土共地下党员正利用晋北战役后释放的战俘归队之机,以及社会上的不满情绪,在东北军内部,特别是中下级军官和士兵中加紧策反活动。其手法包括秘密串联、宣传土共主张、许诺土地和翻身、建立秘密士兵小组等。情报特别提到,在重建的原第一军(于学忠旧部)及部分新编部队中,有日本教官发现了“不稳言论”和“秘密集会”的迹象,并点名了几个被监控的营、连级军官。情报中警告……一旦时机成熟,或外部土共大军压境,这些被渗透的部队可能阵前倒戈或发动兵变。
“匪区”蔓延。
情报指出,在辽吉交界的长白山区、黑龙江的完达山脉以及靠近外蒙的偏远地区,发现小股打着“抗日”旗号、但实际由土共领导的武装游击队活动。他们袭击警察所、税卡,抢夺地主粮仓,宣传土改,建立秘密交通线和庇护点。关东军认为……这是土共在东北腹地建立游击根据地的尝试,是插入东北的“毒刺”,若不及早铲除,后患无穷。除此之外,情报还附带了几次日军在中朝边界“剿匪”行动的报告,声称击毙“赤匪匪首”若干,但承认“赤色匪患”未绝——这也是日本的朝鲜驻屯军向北集中、乃至大阪第四师团增兵朝鲜北部的明面理由。
文件最后总结:土共对于东北的野心从未放弃,其“表面停战、秘密渗透、武装颠覆”的策略是当前东北面临的仅次于日本军事威胁的“心腹大患”,并以此警告奉系当局若与土共接触或易帜,无异于开门揖盗,自取灭亡——当然,这也是日本人针对土共向张学良提供日本为侵略东北的调动和阴谋相关情报的反击。既然无法隐藏自身的恶意,将另一方也拉下水……未尝不是一个解决办法。至少……这招对于优柔寡断的小六子格外有效!
这份情报(无论真假)在议事厅内引发了巨大震动,小议事厅彻底炸开了锅。
“投共是死路一条!”
“不投共就能挡住土共的兵锋?武汉的下场看不见?”
“放屁!签条约才是卖国!”
“不签?等着日本人打进来吗?”
“攘外必先安内!先肃清内贼!”
“内贼?最大的内贼就是那些想引狼入室的!”
张作相拿着文件的手微微发抖,脸色惨白:“这……这还了得!家贼难防,家贼难防啊!这要是真的……”
汤玉麟嚷嚷道:“老子就说嘛!那些放回来的兵,谁知道是不是带了红毒回来!热河那边也得好好查查!”
张景惠摇头叹息:“内外交困,内外交困啊!攘外必先安内,古有明训!不清除这些隐患,如何能集中力量对外(指抵抗日本)?”
臧式毅则一脸“痛心疾首”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近来各地工潮学潮不断,军中亦有不稳传闻!土共亡我之心不死!总司令,攘外必先安内!必须立即采取断然措施,肃清内部叛逆!否则,未等日本人打进来,我们自己就先乱了!”他成功地将矛头指向了内部“隐患”,转移了对日妥协的压力,并再次扮演了“忠臣”角色。
众人的怒斥、咆哮、阴冷分析、“老成持重”和悲愤、忧惧……各种声音如同无数把钝刀,在张学良的脑子里疯狂地切割、搅动。每一派似乎都有道理,每一派又都将对方斥为误国误民的罪人。窗外的闷雷声越来越近,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桌上那份日本情报文件,白纸黑字像毒蛇般盘踞,而窗外,仿佛已经能听到鸭绿江对岸日军新调来的大阪第四师团那整齐而沉重的皮靴踏步声,看到刺刀在月光下反射的冰冷寒光。
他感到太阳穴突突地狂跳,一股剧烈的、如同钢针攒刺般的疼痛猛地炸开,眼前阵阵发黑。腹中那点药力,此刻仿佛化作了灼烧脏腑的火焰。所有的权衡、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帝王心术,在这令人窒息的争吵和内外交迫的巨大压力下,瞬间被撕得粉碎!
“够了!!!”
一声嘶哑到破音的怒吼,如同受伤猛兽的悲鸣,猛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张学良双手死死按住剧痛欲裂的太阳穴,身体因极度的痛苦和愤怒而微微佝偻,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鬼火,绝望而狂乱地扫视着瞬间鸦雀无声的众人。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份象征着耻辱与压迫的《新满蒙五路条约》草案文本上——那是林久治郎下午派人“礼貌”地“留”在帅府的。
他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抓起那份冰冷的文件,用尽全身力气,“啪”地一声狠狠摔在议事厅中央光洁锃亮的地板上!纸张散落开来,如同祭奠的白幡。
“吵!吵!吵!你们除了吵还会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更带着滔天的愤怒和走投无路的绝望,“联日是卖国!联共是找死!肃内?拿什么肃?!外面是日本人的枪炮顶着脑门!是英法洋鬼子的催命文书!里面是土共百万大军虎视眈眈!还有你们!” 他手指颤抖地划过张作相、汤玉麟、万福麟、张景惠等人,“各怀心思!一盘散沙!”
他猛地指向地上散落的条约文本,那动作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嘶吼声却如同泣血:
“那你们告诉我!张汉卿今天!签是不签这份条约?!签了,是卖国贼!遗臭万年!不签,日本人明天就可能打过来!东北立刻就是修罗场!说啊!!你们谁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东北的活路!到底在哪?!”
震耳欲聋的质问如同惊雷,在死寂的议事厅内炸响,余音嗡嗡回荡,震得窗棂都似乎在轻颤。空气彻底凝固了,沉重得如同灌满了水银。汽灯的光芒惨白地洒落,映照着每一张或惊愕、或难堪、或阴沉、或茫然的脸。
张作相张了张嘴,看着侄子那痛苦到扭曲的面容和布满血丝的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最终只是颓然地跌坐回椅子里,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所有斥责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口。汤玉麟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那副凶悍的气势在少帅这不顾一切的爆发下,也像被戳破的皮球般泄了下去,悻悻地别过脸。万福麟眼神闪烁得更厉害,垂下眼皮,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张景惠捻胡须的手僵在半空,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惶惑。
王树翰、王树常二人,更是脸色灰败,嘴唇紧抿。少帅这一摔一问,将他们极力回避的、血淋淋的现实彻底撕开——东北,似乎真的没有一条万全的活路了。无论签或不签,联日或联共,眼前都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那份被摔在地上的条约,此刻仿佛一张通往地狱的通行证,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冰冷而绝望的气息。
窗外,酝酿了整晚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狂暴地抽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噼啪声,如同无数丧钟在同时敲响。惨白的闪电撕裂浓黑的夜幕,瞬间照亮了议事厅内一张张面无人色的脸孔,也照亮了散落在地的条约文本上那刺目的日文印章。紧随而至的炸雷,仿佛就在大帅府的屋顶上爆开,震得整栋建筑都似乎在瑟瑟发抖。
在这末日般的雷雨声中,张学良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跌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座椅里。他双手无力地垂下,紧紧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粗重喘息。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着。
签?还是不签?
战?还是降?
联日?还是投共?
每一个选择都通向无边的黑暗,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将父亲留下的基业和三千万父老推向万劫不复。巨大的压力如同磨盘,将他的灵魂碾得粉碎。
死寂。
只有窗外肆虐的暴雨声和压抑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沉重的呼吸那么长,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张学良缓缓放下了捂着脸的手。他脸上所有的愤怒、绝望、痛苦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冰冷。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眸,如同两口枯井,幽暗无光。
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被暴雨模糊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一字一顿地吐出:
“此事……容我再想想。都……散了吧。”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茫然。
王树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沉重地叹息一声,默默起身。张作相看着侄子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剧痛,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汤玉麟、万福麟、张景惠等人也神色复杂地陆续起身,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沉重,迅速被淹没在窗外狂暴的雨声中。
小议事厅内,只剩下张学良一人。
惨白的汽灯光线下,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凝固在宽大的座椅里。散落在地板上的《新满蒙五路条约》文本被穿堂风微微吹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如同毒蛇的鳞片在摩擦。而桌角,那份土共公布的“反革命战犯名单”静静地躺在那里,蒋中正、汪兆铭、李宗仁、白崇禧……一个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线边缘。
窗外,暴雨如注,冲刷着沈阳城,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污浊与挣扎……然而那重重的黑暗,依旧无边无际,吞噬着一切光亮。
第515章
扶余县城东,一座不起眼的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院门紧闭。
盛夏午后的阳光炙烤着黑土地面,蒸腾起一股干燥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松花江若有若无的水腥味——即便是东北这块土地,到了七月酷暑时节也燥热了起来。蝉鸣聒噪不止,更衬得院内一片肃杀般的寂静。这里是原扶余县委办公地,此刻更是东北局临时的指挥中枢。自从近半年前收到中央关于转移东北局驻地、避免被日军侵略时直接捕捉的命令后,赵世炎等东北局常委的集中办公地点就转移到了这里。
院落的正房内,光线有些昏暗,窗户上还蒙着厚实的土布帘子。一张宽大的八仙桌占据中央,铺开一张手工描绘的、边角磨损的东北三省详图。地图上,密密麻麻的铅笔标记如同蛛网:黑色的三角代表日军主要据点与铁路线,红色的圆圈代表已知的土共游击队活跃区域,蓝色的虚线勾勒出奉系军队的布防,至于那些细小的黑叉……则标注着近期遭受破坏的组织点。
赵世炎坐在桌首,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面容清癯,唯有明亮双眼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地图上每一道山川河流。他面前摊开着几份油印文件,还散发着新鲜油墨的味道——那是昨夜刚刚由电讯处译电员解译出的土共洛阳六届二中全会决议摘要,工作人员连夜印出来的文件。
除了东北局团委书记饶漱石、工运部长唐宏经等局委直属干部外,胡服、赵尚志、李运昌三个副书记以及张浩、童长荣、陈镜湖等陆续上任的东北局常委围桌而坐,人人面色凝重,长途跋涉的疲惫掩不住他们眼底的亢奋与压力。空气沉甸甸的,弥漫着烟草味和紧张的期待。窗外的声声蝉鸣,如同催征的战鼓。
“同志们,”赵世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压过蝉噪,敲在每个人心上,“一路辛苦。把大家从这白山黑水间紧急召来,是因为火已经烧到眉毛尖了!”他拿起了一份油印文件,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中央六届二中全会的最新决议,对我们东北局来说最直接的就一条:全党的战略重心,立即转向备战抗日!后续一切工作,以此为最高准则!”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脸:“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东北局,从今天起,就正式成为全党的先锋,就是顶在侵略者刺刀最前面的那块盾!同时,也是随时准备刺出去的尖刀!中央要求我们,近期务必不惜一切代价,巩固发展革命和抗日的力量,为即将到来的抗战做好最坚实的准备!任何犹豫、懈怠、偏离这个中心的行为,都是对革命的犯罪!”
“好!”赵尚志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这位东北局军委副书记兼北满分局军委书记剑眉星目,面庞在奔波中黝黑粗糙,眼神里燃烧着军人特有的炽热战意——“中央看得透彻!小鬼子磨刀霍霍,关东军天天演习,朝鲜那边增兵就没停过!备战抗日,本来就天经地义……甲午一战的结果大家伙可都没忘,没人想当亡国奴!我北满的同志们,骨头早就硬了,就等着这一天!甭管对小鬼子多硬的仗,只要组织一声令下,部队保证全力执行!”
“尚志同志说得对!”胡服点点头。作为做工运工作出身干部的他偏偏气质儒雅,思维也极其缜密,“中央做出的决议,是建立在武汉大捷、南方形势根本扭转基础上的英明判断。现在南方的军事压力骤减,全国目光聚焦在了北方,聚焦在了东北。这既是巨大的信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我们必须把东北打造成抵抗日寇的桥头堡,做好在奉系政权被日寇打垮后强行接管、配合主力红军行动的准备!南满的工作,将全力围绕此目标展开。”他语气沉稳,字字千钧。
东满分局军委书记李运昌紧接着表态,带着对日斗争一线特有的果决——肩负着吉林、朝鲜游击队领导工作的他,已经从巨大的牺牲中见识到了抗日战争的残酷性:“现在的东满和朝鲜边界地带,几乎无日不战,就是这火药桶的引信!备战抗日,我们责无旁贷。中央的指示,就是东北局的行动纲领!我李芳歧坚决拥护中央的决议,立刻传达落实!”
北满分局书记(即黑龙江省省委书记)张浩也微微颔首,声音浑厚:“北满分局完全赞同中央决议。备战抗日既是民心所向,更是中央派我们这么多同志到东北来扎根发展的根本目的。我可以保证,北满的同志,在执行中央的命令上,能够做到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
“好!既然大家的思想高度统一,那我们就进入正题。”赵世炎满意地点点头,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扶余”位置,“先摸摸自己的家底,看看我们这把尖刀,现在磨得怎么样了!尚志同志,北满的革命武装情况你先说……兵运和队伍,是重中之重!”
赵尚志立刻挺直腰板,黝黑的手指在地图黑龙江区域划动:“报告书记,各位同志!北满目前是明暗两条腿走路!”他眼中闪着光,“明的方面,我们的革命武装依托山林队剿匪的名义,在方正、通河、依兰三个县扎下了根!每个县都拉起了像模像样的保安队,人数稳定在六百上下!方正的张甲洲,通河的李延禄,依兰的夏云杰,在组织部队上都是好样的!
队伍里党员是骨干,保证了部队的纪律性和基础的训练。至于装备嘛,有一些是剿匪剿来的,还有热心乡绅的捐助,其中步枪、土炮、手榴弹都有,老套筒、汉阳造是主力,也混着些北边和当地黑市(黑市基本是白俄留下的)弄来的水连珠。游击队日常训练抓得紧,剿匪行动始终不断,战斗力得到了稳步提升。说来也有意思,因为我们的革命武装能够坚决剿匪,在各地山林队里头鹤立鸡群……奉天那边的警察厅甚至专程发过嘉奖令,夸我们绥靖地方得力嘞!”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至于暗的方面,得益于兵运这条线上的同志们的努力,我们在重建后的东北军第一军(即晋北战役中被红军俘虏过的于学忠旧部)几个团、特别是驻扎边境的几个连队里,扎进去了不少钉子。有日本人这个大敌当前,不仅东北军的基层官兵倾向革命,其中甚至有许多的营团长都是咱们可靠的同志!他们利用合法身份,给剿匪的保安队提供情报、弹药支持,甚至关键时刻的武力策应!
另外,其他四十个县,我们每县也撒下了三十人左右的种子,其中多以护屯队、猎户队的名义活动,武器差些,大刀长矛土枪为主,但地形熟、人心齐,在关键时刻聚起来就是一股力量!总计,北满能拉出来战斗的革命武装,一千二百九十人!核心区域就是方正、通河、依兰这三县,算是咱们在东北初步的小后方!”
中原整军后,被中央军委从红四方面军调来不久的南满分局军委书记杨靖宇(原红十一军三十七师副师长马尚德)紧接着汇报南满的情况,他的语速清晰沉稳:“南满局面更加复杂,敌强我弱,沈阳、大连两大重点城市是被日寇苦心经营的老巢,那些日本的军警特务相当警惕和顽固,比起单纯的奉系政权武装更加具有威胁。因此,我们采取的整体策略是多点渗透,重点经营。”
他接着指向辽东山区,侃侃而谈:“以宽甸、桓仁、新宾三县为重点,同样依托山林队名义,以中央近半年来抽调到东北的军事干部为骨干,每县建立了约八百人的武装。宽甸的张雪轩、桓仁的李红光、新宾的王仁斋,都是久经考验的老同志,带队伍是一把好手。他们领导的山林队平时活动在深山老林,剿匪是名,练兵是实……打出了保境安民的旗号,甚至在消灭了当地一些小股真胡子后,以部分人员伪装成胡子,来个养寇自重避免被敌人发觉。”
赵尚志说罢,东北局副书记兼南满分局书记胡服接着补充。首先围绕工运展开——这也是他这位当初组织安源煤矿工人罢工的同志的老本行:“南满方面,我们党最大的优势在兵运和工运!奉天兵工厂(东三省兵工厂)、辽宁迫击炮厂、东北航空工厂、大亨铁工厂,都有咱们的党支部!工人同志觉悟高,不但是技术骨干、情报来源和潜在的武装力量,更是侵略发生时转移和暂时损坏机器、避免被敌人利用的关键力量!
利用奉系急于扩大军工生产来恢复部队的心理,我们在厂里发展组织,争取待遇,积蓄力量。而在对南满的兵运方面,同志们在驻防沈阳周边的东北军部队里也有渗透,虽然不如尚志同志在北满那边深入,但提供了重要情报和少量弹药支持。其余五十九个县,每县约五十人,分散活动,保持存在。南满的革命武装总计三千一百人!”
东北局军委副书记兼东满分局军委书记李运昌接着汇报吉林和朝鲜边境情况,言语中带着对日高强度作战特有的紧张感:“东满夹在日、奉之间,压力巨大。我们重点经营汪清、珲春、延吉三县,每县约六百人的山林队,主要在长白山区活动。朝鲜族同志是重要的组成部分,崔庸健、李红光、金成柱等当地同志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这些队伍熟悉边境地形,跨境活动灵活,有效配合朝鲜游击队打击了日本侵略者对于朝鲜北部区域的殖民统治。
另外,昭和制钢所(鞍山制铁所)里还有少量中国工人同志,是重要的情报点。”他在地图上中朝边境线重重一点,“而在朝鲜游击队方面,李铁夫、毕士悌同志领导的抗日游击队,经过前段时间的重大损失后,优先得到了补充,目前规模已经恢复到两千五百人左右!他们战斗在和日寇抗争的第一线,经受的伤亡最大、作战经验也最丰富,值得其他同志学习!其余三十九个县,每县约五十人。除朝鲜抗日游击队外,东满自身的革命力量,共计两千一百人!”
东满分局书记童长荣接着补充道:“我们东满分局全力支持运昌同志的工作……我们工作的难点在于日寇对边境控制极严,特别是对朝鲜族聚居区和跨境通道,始终保持了严密的监视。下一步,我们需要加强秘密交通线的建设和掩护,为加大对朝鲜抗日游击队的人员输送做好准备!”
最后,是西满分局书记陈镜湖汇报热河的情况。和其他几个分局不同,热河由于大半处于牧区,环境相当特殊:“热河这边地广人稀,胡匪遍地,民风彪悍,整体环境开展工作较为困难,但好处是直接和西北革命根据地相连,能够获得直接的支持。在绥远方面同志提供的初始人员和武器要的帮助下,我们西满分局以赤峰、围场、建平三县为重点,每县拉起了约六百人的杆子!”
他用了个更接近江湖黑道的词,“这里的剿匪名头更响亮,也更容易和一些有底线的胡子达成合作,甚至收编小股……队伍成分复杂些,但党员骨干可以做到牢牢掌握领导权。赤峰的陈子华,围场的白云生,建平的高体乾,都是能镇住场面、管住部队纪律的好同志。兵运方面,主要渗透热河本地驻军和部分东北军驻防部队。其余的二十二个县,每县约六十人。西满总计有革命武装一千五百人!”
作为统筹各地区的东北局军委副书记,赵尚志接着做了总结性的汇报和补充:“另外,这四个地区的革命武装支队不仅仅是当前们战斗队,更是我们东北局在抗战开始后扩编、吸纳抗日武装的种子。可以这么说,四支队当中的每一位指战员,未来都要承担更重的担子,作为配合主力红军作战时更大规模的地方革命武装的骨干。因此,四支队均以主力红军中教导队的形式搭建,在训练基层指战员的同时,也会在扫盲的基础上,像洛阳的军政学校一样教授同志们各种作战手册的内容,传授指挥作战的经验和知识。
除了一直在加强的政治教育外,课程内容主要有基本军事技能(包括队列训练、体能训练、野外生存技能等,旨在锤炼学员的身体素质和纪律性)、战术与战略(教授基本的战斗队形、火力配置、攻防策略以及更高层次的战役指挥和战略规划)、兵器使用与维护(涵盖各类枪械、火炮及其他军事装备的使用方法和维护保养知识)、军事地形学(学习如何识别和利用地形地貌进行作战部署,包括地图制作与使用技巧)、军事工程学(涉及简易工事构筑、道路桥梁抢修、渡河工程等内容,以增强实战中的后勤保障能力)以及文化教育(包括语文、数学、历史、地理等基础学科知识和外语)。”
赵世炎听完汇报,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仿佛在触摸那些无形的力量线条。“同志们,不容易啊!”他感叹道,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上万的红色武装,星星之火,分散在四省广袤的土地上,依托山林队、杆子的皮,靠着兵运同志送来的粮,初步建起了几十个小后方(指重点县)!这是我们在东北安身立命、抗击日寇的本钱!现在是十万来人,等到了主力出关抗战时,我们有信心将其发展为五万人、十万人乃至更大的队伍!”
说罢,赵世炎又转向了副书记胡服:“胡服同志,南满作为整个东北地区的核心,人口、工农业和交通都是最集中的,所以是我们东北局工作的重中之重,你在南满发展革命组织的情况尤为重要。特别是青年学生这块,是我们的未来,说说看。”
胡服翻开笔记本,条理清晰:“书记,各位同志。在当前南满的组织发展方面,我们坚持采取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的总方针,依托南满各地城市和学校,采取了重点突破的模式。”
他首先提到了学生运动:“其中,青年学生是我们的生力军!东北大学、东北交通大学、吉林大学、冯庸大学、东北商船学校、奉天省立第一师范、吉林省立第一、第二师范……这些高校是我们当前工作的重点。通过读书会、同乡会、文艺社等合法形式,我们发展了一批思想进步、热血爱国的骨干。
像东北大学的张金辉、郭峰,冯庸大学的李兆麟,都是学生运动的领头人,而奉天的浪速通高等女子学校、满洲医科大学校、南满中学堂里,也有我们的秘密支部,发展了多位优秀的学运干部和医学生。这些青年学生热情高,传播新思想快,是重要的宣传员和后备干部来源。”
胡服说罢,东北局工运部长唐宏经随后提到了在东北工人中建立组织的工作:“至于南满的工运方面,奉天汽车制造厂(民生工厂)、辽宁迫击炮厂、奉天兵工厂(东三省兵工厂)、东北航空工厂、大亨铁工厂、本溪湖钢铁厂(中日合资)、抚顺制油工厂(中日合资)、昭和制钢所,这些大型厂矿是我们争夺工人的主战场。其中,汽车厂由于有我们汽运公司的同志的内部配合,发展效果最好。
整体来说,这些东北的工厂条件艰苦,日方和厂方压迫深重,工人们怨气大。我们通过组织互助会、要求改善伙食、反对克扣工资等经济斗争,团结了大批工人……奉天兵工厂的梁永盛、大亨铁工厂的魏国昌、抚顺煤矿的张贯仪,都是工人中很有威信的党员骨干。他们是我们在城市里的根基,也是未来配合主力红军掌握工厂的火种。”
接着,赵世炎又点了北满分局书记张浩的名,对他正色说道:“育英(张浩原名林育英)同志,你们北满这块的农村根据地发展最好、政权最为稳固,来介绍一下你们的经验和成果吧。”
张浩微微颔首,随后开口道:“好,赵书记。在重点经营的县份,如方正的会发恒、扶余的三岔河、宽甸的牛毛坞、汪清的罗子沟等地,通过两面政权的方式,我们的同志或同情者已秘密控制了部分区、乡公所和保甲组织。利用这些合法身份,我们能够更便利地筹集物资、传递情报、掩护同志活动,甚至有限度地推行减租减息、调解民间债务纠纷,改善群众生活,赢得了民心。
这也是中央特别指示,在吉黑等地暂缓激烈土改,以解决民间疾苦(债务、匪患)为首要,隐蔽发展力量的成果体现——黑龙江的土地辽阔,人口却只有区区四百来万,存在大量的待垦土地可以开发,人地矛盾相对没有那么突出,限制农民开发的是各种农具在内的生产资料不足。反倒是债务和匪患这两个顽疾,往往能迅速导致原本的自耕农家庭陷入破产。我们在北满农运工作的顺利开展和革命政权的建设稳固,离不开中央的正确判断和方针路线。”
赵尚志接着补充道:“除了育英同志说的这些,北满这里特殊的复杂环境也给了我们工作很大的帮助,其中那些留苏同志对于苏联控制的中东路和远东军区的交涉,都取得了不错的成果。我们在当地开展的许多工作都离不开苏联提供的资料、交通等多方面条件的支持,也正因为披上了一层半真半假的虎皮,北满的革命政权才能够以几乎半公开的形式存在。
相比于北满地区本地势力,这是我们在开展工作时的一项独特优势,以很小的代价换来了苏联势力的安稳——当然从那些苏联同志对我们索要贿赂的表现也可以看出,苏联对远东地区的控制,似乎并不怎么稳固。这在未来东北的抗日战争开始后,是一个值得警醒的因素,我们要做好应对这些人可能被日本人渗透、收买的万全之策。”
第516章
赵世炎仔细听着,不时点头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好!学运、工运、基层政权,三位一体,这是我们力量的源泉,也是我们区别于旧式武装的根本!”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冷峻,“但是,同志们,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在东北的工作越是深入,敌人就越疯狂!日本鬼子的鼻子可是灵得很!尚志同志提到的日本人对苏联同志的渗透和收买,也确实需要纳入考量。胡服同志,你对于日本对我党组织破坏这方面情报掌握的最具体,说说敌人最近伸过来的黑手!”
胡服脸色凝重地推了推眼镜,打开一个薄薄的卷宗:“书记的担忧,正是当前最急迫的威胁!根据各地上报和我们的内线情报,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奉天宪兵队、满铁调查课,最近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破坏力度空前加大!”他语气沉重地列举:
“其一,奉天兵工厂,我们苦心经营的重要堡垒。上月十七日,装配车间党员骨干、技术能手梁永盛同志,在交接一批秘密仿制的枪械零件时,被埋伏的日本宪兵和叛徒当场逮捕!同时被捕的还有另外四名核心工人党员。梁永盛同志受尽酷刑,坚贞不屈,三日后被秘密枪决于浑河岸边!兵工厂支部遭到重大打击,损失惨重!”
“其二,抚顺制油厂的组织暴露。制油厂的党支部委员张贵林同志,利用其工头身份作掩护,负责秘密转运分发中央送来的部分药品和通讯器材。本月五日,其住处被日本宪兵队突袭,搜出大量根据地特有药品和未销毁的文件。张贵林同志与妻子同时被捕,生死不明……该支部联络线已被暂时斩断,活动陷入停滞。”
“其三,三是日本人直接掌握的本溪湖钢铁厂,日方控制极严。我们在厂内新发展的党员、轧钢工李德宝,被满铁调查课收买的工贼指认通共……李德宝同志在厂区被日本监工和护厂队公开毒打后逮捕,号称要杀一儆百。结果,该厂刚刚萌芽的工人运动组织被扼杀了。”
“其四,学运受挫。东北大学进步学生团体拓荒社骨干成员、党员刘丕烈,在组织散发反日传单时,被埋伏的日本特务和奉系便衣警察联合抓捕。和他同时被捕的,还有三名社员。刘丕烈同志在狱中遭受了反动派的严刑拷打,没有暴露其他同志,但学校内进步力量还是受到了严重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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