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24节
而偏偏此刻他控制下的东北,正被一只名为“日本”的饕餮巨兽,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利爪……
“人都到齐了?”张学良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厅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总司令。”秘书长王树翰应道,他脸色凝重,镜片后的目光透着忧虑,秘书吴家象站在他身后,快速记录着。辽宁省主席臧式毅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奉系的军方要员分坐两侧:新任第三军军长缪澄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第四军军长刘多荃,沉稳持重,若有所思;卫队旅长黄显声,年轻气盛,腰杆挺得笔直;老成持重的王树常(时任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军令厅厅长,地位尊崇)端坐其中,目光深邃;而张学良最倚重的心腹,第七旅旅长王以哲,则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眼神始终关切地追随着少帅。
角落里,不久前刚从东北讲武堂毕业、被张学良点名调入帅府参谋处的年轻军官万毅,挺直腰板、全神贯注,眼神中闪烁着激动与思考的光芒。至于重建的炮兵旅旅长贾陶,则显得有些沉默,半年前的晋北一役,老长官乔方战死,炮兵被俘损失殆尽,实在让他记忆犹新——更不要说,他还有着土共地下党员这另一层身份。
“把情况,再给大家通通气吧。”张学良疲惫地挥挥手,示意王树翰。
王树翰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份文件:“诸位,局势紧迫。咱们先说外部的情况,首先是日本方面: 关东军代表林久治郎昨日再次向少帅递交备忘录,措辞极其强硬。他们放弃了对共同反共的直接施压,转而紧咬着大帅生前签订的《新满蒙五路条约》(指张作霖时期被迫允诺日本修建的几条铁路权益)不放。他要求我们立刻履行条约,允许其勘探和施工,理由是维护满洲稳定,防止赤祸蔓延。同时,”
王树翰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驻朝鲜日军以换防名义,已将新调来的大阪第四师团调至朝鲜北部边境,与我安东(今丹东)、辑安(今集安)隔江相望,虎视眈眈……其意图不言自明。锦州事件虽被我们顶了回去,但日方显然不以为意,反而将此视为我们软弱的表现。除此之外,英法方面也插了一脚,英国驻北平公使代办莫里斯·英格拉姆爵士、阿奇博尔德·约翰·克尔爵士以及法国公使玛德,近一周内轮番约见我方代表,甚至直接向总司令发来私人信函。
他们的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鉴于南方赤匪猖獗,严重威胁了各国在华利益及侨民安全,希望东北方面以大局为重,理解并配合日本的防共举措,尽快解决《新满蒙五路条约》问题,避免东亚局势进一步动荡。其态度虽称劝告,实为施压,其偏袒日本之意昭然若揭……这样一来,我们指望国际社会干涉的最后希望也宣告破灭了。”
王树翰的话音刚落,黄显声忍不住冷哼一声:“配合?理解?说得好听!不就是让我们把铁路筑路权拱手送给日本人,让他们把爪子更深地插进东北腹地吗?英法自己怕赤党,就拿我们的土地去喂日本人?”这个从警务处调到东北军中的军官年轻气盛,晋北之败的耻辱和当前的压力让他格外激愤。
臧式毅幽幽叹了口气。作为地方行政长官,他更忧心东北的民生和稳定,天然的不愿意走到战争那一步:“黄旅长,话虽如此,但压力是实打实的。日本人增兵鸭绿江边,英法领事天天敲打,报纸上……”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报纸,“舆论汹汹,都在盯着我们,看我们会不会签卖国条约。南京汪兆铭那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阎百川(阎锡山)在冀中跟日本人勾勾搭搭的消息也传开了,甚至李宗仁、白崇禧他们在南方据说也有动作,更不要说老蒋了……唉,都在这份土共的战犯名单上挂着呢!我们东北现在是真正的风口浪尖,里外不是人!”
听臧式毅提到土共的“战犯名单”,厅内气氛又是一凝。这份名单就像一份判决书,不但宣告着国民政府核心人物的政治死刑,也清晰地划出了土共的敌我界限。张学良的名字不在其上,但这份名单本身带来的冲击力是巨大的——它昭示着土共清算旧势力的决心和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也宣誓着即将建国的土共已经在行使中央政府的权力!
“国内方面呢?”张学良掐灭了烟蒂,声音低沉地问吴家象。
吴家象立刻接口:“总司令,土共在武汉的胜利已成定局。其控制区域已囊括十二个完整省份及众多战略要地,从西北到中原再到东南沿海,连成一片,对南京形成绝对包围。国民政府实际控制区仅剩粤、沪、宁及两湖部分城市,且被分割。桂系、滇系、鲁系(韩、刘)、冀中阎部,名义归附南京,实则自保。至于我们……”他看了一眼张学良,“自从北方决战后,平汉线、津浦路都被土共的根据地截断,南京对我之约束已名存实亡。然而此等自由……代价沉重。”
张学良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晋北之战,是他心中一道深深的伤疤……父亲留下的精锐加上自己心腹组成的第一军,在于学忠的指挥下意气风发地入关“助蒋讨逆”(指中原大战),却在红军凌厉的反击下于晋北折戟沉沙,几乎尽数被全歼,军长于学忠战死。若非红军在宣化、怀来一线主动停止追击,并释放了大部分被俘官兵(炮兵除外),后果恐怕不堪设想。那次惨败,不仅重创了东北军的筋骨,更极大地动摇了张学良在军中和奉系元老心中的威信。
“部队调整情况,都说说吧。”张学良的目光扫向在座的将领。这是他近半年来着力最多,也寄予厚望的方向——不论未来的选择如何,他都要握紧手头的枪杆子。
王以哲作为张学良最信任的军事助手,率先开口:“总司令,基于晋北教训和当前之形势,我军已完成初步整编:首先已经重建了原第一军,番号暂时保持不变,以其……被土共放归的近四万官兵为骨干,充实新募兵员组建,暂由少帅亲领。第一军整体保持原有编制,下辖第五、六、二十三、二十七旅和骑六旅。
同时,抽调各部精锐及部分新兵,组建第三军和第四军,分别由缪澄流军长和刘多荃军长负责统辖。原卫队旅扩编加强,由黄显声升任旅长。而在炮兵方面,”王以哲看向贾陶,“原乔方旅虽损失惨重,但骨干犹存,重建工作由贾陶旅长负责(贾陶起身,表情肃穆)。我们倾尽全力补充了部分火炮,虽远不及旧观,但已恢复基本建制。”
王以哲顿了顿,特意提到:“为培养新生人才补充部队力量,总司令大力提拔年轻军官。如解方、吕正操等,均已升任主力旅、团长级职务,又比如万毅参谋,”他看向角落的年轻人,“刚从讲武堂毕业,成绩优异,总司令特调身边听用,以资历练。”
万毅立刻起身看向张学良,挺胸敬礼,声音颇为洪亮:“多谢总司令信任!卑职必当竭尽全力!”他的眼中有不少对少帅的敬仰和对未来的憧憬。
张学良微微颔首,示意大家坐下。“整军,是为了强军。晋北之耻,实在是刻骨铭心。红军……土共精锐的战力,大家也都看到了,让人惊骇。至于如今这武汉一役,更是惊心动魄,足以证明土共的普通部队实力也在快速提升!我们东北军,不能永远躺在原地等待。新提拔的将领要尽快熟悉部队,形成战斗力。老兵们,”他看向缪澄流、刘多荃等人,“更要带好新人,把经验传下去。”
他的目光尤其在那些被红军释放回来的原第一军军官脸上停留了片刻。这些人经历了战败、被俘、释放,对红军有着复杂的观感,其中不少年轻军官,私下里对红军的革命宣传并非全然排斥,甚至有所触动……这在张学良的情报中也并非秘密。但相比于如今东北军内部那些老一代守旧派,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他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整军是必要的。”王树常缓缓开口,作为军中的元老重臣,他资历深,说话分量重,“但汉卿……眼下的燃眉之急,是如何应对日本人的步步紧逼。林久治郎咬住《新满蒙五路条约》不放,英法在旁敲边鼓,朝鲜那边又增兵压境。是硬顶?还是……虚与委蛇?”他用了“虚与委蛇”这个词,显然也认为直接屈服后果不堪设想,但是硬顶的风险,他同样担忧。晋北的失败阴影,同样笼罩在这些老将心头——在他们的心里,日军可比红军还要可怕,与之开战的代价也就更加无法承受。
缪澄流性格刚烈,立刻接话:“王厅长,虚与委蛇?日本人得寸进尺是出了名的!今天让了筑路权,明天就会要驻军权,后天可能就直接动手抢了!看看他们在山东、在福建的作为!《新满蒙五路条约》就是套在我们脖子上的绞索!签了,东北就完了!我第三军上下,宁可与日寇血战到底,也绝不做卖国贼!”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决绝之气。虽然晋北一战他并未参与,但他心里同样憋着一股劲,哪怕是日本人也乐意一战。
刘多荃相对沉稳,但态度同样鲜明:“缪军长所言极是……退让绝非良策。然我军近期新经整编,战力恢复尚需时日,且日本关东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更有朝鲜驻军为后援。硬拼,恐非上策。当务之急,是加紧整训,构筑工事,同时在外交上据理力争,拖延时间,并寻求……可能的奥援。”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桌上那份土共的战报和战犯名单。奥援是谁?不言自明。
“寻求奥援?”臧式毅苦笑,“刘军长指的是南边的……土共?可我们与他们,不久前才在晋北兵戎相见啊!虽然他们放了人,也停了战,但这份仇,能轻易揭过吗?而且,他们的主张……”他欲言又止。土共的阶级斗争、土地革命主张,与奉系赖以生存的旧式军阀、地主乡绅基础是根本对立的。这才是张学良内心深处最大的纠结——二次易帜。
“二次易帜”这个词汇,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瞬间击中了厅内每个人的神经。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向张学良。
张学良的眉头锁得更紧。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大帅府森严的庭院。父亲张作霖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那个在夹缝中周旋,最终却死于日本人毒手的“东北王”。
他打下的这片基业……
“二次易帜……”张学良的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挣扎,“第一次易帜,是为了国家统一,避免日本趁乱渔利。如今,青天白日旗……”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战犯名单”,“还能代表国家吗?如今这汪兆铭的南京政府,还有统一中国的可能吗?”
他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视众人:“土共当今之势,已成燎原。在北方决战之后,北方大部便可被传檄而定……而如今武汉陷落,可谓半壁江山已定。其兵锋之盛,国民政府无力抵挡。统一全国,确是大势所趋。我张学良并非不识时务之人。若易帜能保东北三千万父老免遭战火,能使我东北军将士有光明之前途,我张汉卿的个人得失荣辱,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让王树翰、吴家象等人动容,也让黄显声、万毅等少壮派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唯有老派将领的脸色不妙。
“但是!”张学良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锐利,“易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奉系政权、东北军,将接受土共的彻底改造!意味着我们的政治理念、军队体系、甚至地方治理,都要按照他们的方式来!杨虎城在陕西如何?那些与我们合作的地方势力后来如何?他们讲的是无产阶级专政!我们这些人,这些家族,这些产业……在土共眼里又到底算什么?”他指着在座的将领、文官,“你们想过没有?易帜之后,你我安在?东北军安在?奉系安在?”
这才是最核心、最残酷的问题。权力、地盘、军队、既得利益……以及根深蒂固的阶级立场和对未知革命的恐惧。
缪澄流、刘多荃、王树常等人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他们可以抗日,可以血战,但要他们放弃现有的一切,接受一种可能彻底否定他们存在价值的新秩序,这比面对日军更需要勇气。
第513章
王以哲看着张学良痛苦挣扎的样子,沉声道:“总司令的忧虑,正是我等之忧。然而局势如此,非此即彼。不与土共合作,则我东北军必独力面对日本之鲸吞,独木难支。日本之野心,绝非《新满蒙五路条约》可满足。今日让路权,明日索矿权,后日必谋我主权!
届时,东北沦为朝鲜第二,我等皆为亡国奴,手中纵有枪炮,又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与土共合作,纵有种种阵痛,甚至我等个人前途难料,但至少……东北仍是中华之东北!三千万同胞或可免于日寇铁蹄!”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丝悲壮感。
万毅忍不住插言,声音带着年轻人的热血和理想主义色彩:“总司令!诸位长官!卑职斗胆。在讲武堂时,我们就讨论过。土共能在贫瘠之地崛起,以弱胜强,其主张必得民心!武汉战役,摧枯拉朽,更显其力!他们公布的战犯名单,皆是祸国殃民、勾结外敌之辈!我东北军若能与这样的力量联合,共御外侮,驱逐日寇,方是真正保境安民、不负先大帅遗志之正道!
至于将来如何,只要国家富强,民族独立,个人得失,何足道哉!卑职相信,土共亦非不能容人,观其对晋北一战我军们被俘将士之态度,可见一斑!”万毅的话,代表了一部分少壮派军官,特别是那些接触过新思想、对现状不满、渴望有所作为的年轻人的心声。也隐隐透露出那些被释放回来的官兵带回的影响。
而王树翰作为老一辈留下的文官之首,思考更趋现实:“万参谋所言,有其道理,也代表了部分军心民心。然而我主持过对南京方面的易帜……如今倘若要二次易帜,实在兹事体大,牵涉太广。难免内部不稳,实为大患。”他压低声音,“常荫槐、杨宇霆等害虽除,然其旧部、以及一些对晋北之败耿耿于怀、对总司令年轻掌权本就不服的老派人物,如袁金铠、荣臻之流,近来与日本领事馆往来颇为密切。若此时宣布易帜,恐生肘腋之变!日本人必会趁机煽动,甚至……会直接策动叛乱!”
臧式毅(辽宁省主席)也忧心忡忡:“是啊,总司令。地方士绅对土共的打土豪分田地闻之色变。若贸然易帜,地方必乱。日本人更会以保护日侨、维持秩序为名,行干涉之实。届时内外交困,局面恐一发不可收拾。”
厅内再次陷入激烈的争论。
缪澄流、黄显声、王以哲、万毅等倾向于“联共抗日”,认为这是避免东北沦亡的唯一出路,个人和集团利益应服从民族大义,且相信土共在民族问题上会持大义。
王树常、王树翰、臧式毅(省主席)等则顾虑重重,强调内部不稳、阶级对立、地方骚乱的风险,以及与土共合作后奉系政权和军队被彻底消化瓦解的前景,倾向于对日采取更灵活(实为更妥协)的周旋策略,争取时间,静观其变。
刘多荃、贾陶等人则处于中间,深知抗日必须,但对接纳土共主张心存巨大疑虑,更担忧部队在思想上的分裂。
张学良听着众人的争论,心乱如麻。一方是亡国灭种的深渊(日本),一方是前途未卜的剧变(土共)。父亲的基业、个人的权力、军队的存续、三千万同胞的命运……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年轻的肩膀上。英法的压力、南京的崩溃、阎锡山等人的卖国行径、土共的战犯名单和凌厉兵锋,更如一道道催命符。
他想起父亲被炸死的惨状,想起郭松龄反奉的教训,想起晋北阵亡将士的鲜血,想起被红军释放回来的年轻士兵眼中那种复杂的光芒,想起万毅那充满理想的热忱,也想起那些元老们阴鸷的眼神和地方士绅惊恐的面孔。
“够了!”在用上“药”后,张学良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争论戛然而止。他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日本人的《新满蒙五路条约》,一个字也不能签!”他一字一顿地说,目光阴沉地扫过众人,“那是引狼入室,自掘坟墓!告诉林久治郎,此系大帅遗留悬案,牵涉甚广,需详加审议,容后再议!能拖一天是一天!”
“至于英法那边,”他转向王树翰,“由维宙你亲自出面周旋……一定要强调东北维护主权之决心,控诉日本增兵威胁之事实,请求其秉持公义,勿助纣为虐。姿态要做足,话可以说得漂亮,但实质,寸步不可以让。他们无非是想牺牲我们,让日本干预我们国内局势,以求能保全他们在南方的利益。”
“至于内部,”他的声音带着寒意,“王厅长(王树常),黄旅长(黄显声),就由你们负责。给我死死盯住那些不安分的老家伙和与日本人勾勾搭搭的败类!卫队旅和宪兵队,给我动起来!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谁敢在这个时候给我添乱,里通外国,休怪我张汉卿翻脸无情!”这一刻,他眼中闪过一丝不顾一切的狠厉。在他下定决心之前,敢于威胁他的权力的人……常荫槐、杨宇霆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至于……二次易帜……”提到这个词,张学良的声音明显低沉下去,充满了难以抉择的痛苦,“兹事体大,关乎东北存亡绝续。非我一言可决,更非今日可定。”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王秘书长(王树翰),吴秘书(吴家象)。”
“在!”
“以我个人名义,草拟一封密信。不,是探询函。”张学良字斟句酌,“对象是洛阳。语气要诚恳,要……低调。务必表达出三层意思:一,对土共武汉大捷,表示关注和祝贺;二,强调我张学良及东北军一贯维护国家统一、抵御外侮之立场,尤其点明当前日本对我东北之巨大压力与野心;三,尝试探询……在共同对抗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维护国家主权与领土完整这一民族大义面前,双方是否存在……搁置前嫌、进行接触与沟通之可能?只谈抗日,不谈易帜!”
他强调最后一句。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目前能迈出的最大一步。只谈民族矛盾,暂时回避不可调和的阶级矛盾和政治主张分歧——尽管张学良也觉得这样希望不大,但他还是想看看土共的反应,也想为东北争取一丝回旋的余地。
“此信,绝密!由……”张学良的目光在王以哲和黄显声之间徘徊,最终落在王以哲身上,“孝侯(王以哲 字),你亲自挑选最可靠、最机敏的心腹,安排走最隐秘的通道送出。务必直达对方核心毛、文等人!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否则,必有大祸!”他知道这封信一旦泄露给日本人或内部的反对派,后果不堪设想。
“是!总司令!卑职以性命担保!”王以哲霍然起身,神情肃穆领命。他明白这个任务的份量和风险。
张学良疲惫地坐回椅子上,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挥挥手:“今天就到这里吧。整军、备战、肃内、拒日……该做的事,一件不能停!散会。”
众人心情复杂地起身告退。老虎厅内只剩下张学良一人。窗外,夕阳的余晖给沈阳城镀上了一层血色。他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份冰冷的“战犯名单”,目光投向南方,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武汉城头的硝烟,也看到洛阳古城里的灯火。
“东北……我该……怎么办?”一声低不可闻的自语,消散在空旷而沉重的大厅里。
左右为难,前路茫茫。
他发出了探询的信号,但巨大的未知和深重的恐惧,依然像浓雾一样笼罩着他。二次易帜的大门,被他推开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门后是天堂还是地狱?他无从知晓。他只知道,在日本的獠牙和土共的洪流之间,东北这艘船,已驶入了最凶险的激流漩涡。他能做的,唯有紧握舵轮,在黑暗中,寻找那一线可能存在的生机。
老虎厅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在张学良的身后合拢,隔绝了王以哲、缪澄流他们或激昂或忧虑的争论声。张学良没去书房,脚步却下意识转向帅府深处那处更为幽静的院落——那是他少年时的“帝师”熙洽的居所。窗外沈阳的夜色沉沉压来,那份冰冷的“反革命战犯名单”和日军在鸭绿江对岸虎视眈眈的情报,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再加上方才会议上王树翰那句“老派人物与日本人勾连”像根刺扎在心头,他需要另一种声音,一种来自权力场深处、浸透了世故与算计的声音,哪怕这声音可能裹着毒药。
院中的那株老槐树枝叶低垂,纹丝不动,闷得人喘不过气。张作霖时代的旧臣、张学良的启蒙老师之一,吉林边防军司令熙洽此时一身素缎长衫,正慢条斯理地侍弄着窗下一盆名贵的素心兰。他的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老谋深算的锐利。见张学良进来,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忧色,放下手中精巧的银剪。
“汉卿啊,”他声音不高,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示意张学良在酸枝木太师椅上坐下,亲手奉上一盏温热的碧螺春,“看你眉宇间郁结难舒,可是为那日本人步步紧逼的铁路条约,还有南边土共那燎原之势忧心?”
茶香袅袅,张学良却无心品尝。
张学良没有客套,直接将方才与王树翰、王以哲等人讨论的核心议题——日本人的最后通牒、英法的压力、内部的分裂以及那令人心悸的“二次易帜”可能——和盘托出。他刻意隐去了自己已命王以哲秘密联络土共的试探,只强调当前的困境。
“老师,”张学良的声音带着迷茫和沉重的压力,“关东军代表逼我们履行《新满蒙五路条约》,朝鲜日军增兵压境,英法坐视偏袒。南京自顾不暇,土共锋芒毕露,兵锋直指全国。学生……实不知路在何方。若硬顶日本,恐对土共的晋北之败在东北重演,东北生灵涂炭;若虚与委蛇,签了那条约,无异于引狼入室,将先父基业拱手让人!王树翰他们提到二次易帜……学生心中更是惶恐不安。”
熙洽静静地听着,脸上那点忧色渐渐沉淀为一种洞悉世情的漠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长衫的衣角。待张学良说完,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洁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随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蛊惑性:“汉卿啊,你的难处,为师感同身受。这东北,是大帅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基业,也是你我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这局势,确如逆水行舟,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学良:“与日本硬拼?绝非上策!当初郭松龄叛乱一战,其麾下部众何等精锐,可结果如何?在日军面前不过是或死或俘!这教训还不够深刻吗?日本关东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更有朝鲜驻军源源不断为后援,其实力更胜土共远甚。我军新败之余,元气未复,内部又暗流涌动,此时若开战衅,无异以卵击石。届时,沈阳能否保全?三千万父老何辜?大帅在天之灵,岂能瞑目?”他刻意提到张作霖,击中张学良心中最柔软也最沉重的地方。
“至于二次易帜?联共抗日?”熙洽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汉卿,你终究是年轻,心肠也善,容易被人拿捏住这民族大义四个字。那不过是土共蛊惑人心的口号!你且看他们是如何做的?”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阴冷,“南京汪兆铭、广州老蒋、桂系李、白,乃至阎百川,哪个不是一方枭雄?如今都上了他们的战犯名单,这是要赶尽杀绝!他们讲的是无产阶级专政,要打碎旧世界,建立他们的新秩序!按他们的说法,我们奉系是什么?是军阀!是官僚资产阶级!是封建余孽!是必须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敌人!你可知,这共,在东北地界上是要革谁的命?是要分谁的田?是要砸碎谁的饭碗?”
张学良心头一紧。
“是咱们奉系!”熙洽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瞬间压下,如同毒蛇吐信,“你父亲老帅尸骨未寒,你手下这些督军、师长、团长,哪个不是靠着祖辈积攒的土地、产业,养着手里的兵?土共打土豪分田地,那就是要刨了咱们奉系赖以立身的根基!是要把张氏父子两代人在白山黑水间流血流汗打下的这份基业,连根拔起,挫骨扬灰!易帜?易帜之后,东北军还是你的东北军吗?奉系政权还能存在吗?像你我这些人,还有立足之地吗?杨虎城的旧部是何下场?那些曾与他们合作的地方势力,有几个能善终?土共的手段,是团结、利用、改造、消灭!他们现在放归晋北被俘官兵,不过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分化瓦解我们!据可靠情报,土共对东北的渗透从未停止!其地下组织在各大城市、工矿、甚至我们奉系军队中活动猖獗,煽动工潮学潮,策反军官士兵,建立秘密武装据点……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们表面还在南方打仗,暗地里对东北的颠覆一刻未停!与他们合作?那是与虎谋皮,自取灭亡!”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张学良最深的恐惧里。父亲浴血拼杀的身影,大帅府的赫赫威仪,还有那些依附于奉系这棵大树上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熙洽的话,赤裸裸撕开了“联共”那层看似光鲜的民族主义外衣,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阶级清算本质。他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方才在老虎厅被万毅等人激起的些许热血和试探的勇气,瞬间被冻结。
“那……依老师之见?”张学良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熙洽端起自己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慢悠悠呷了一口。随后,他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张学良瞬间苍白的脸,声音仿佛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悲悯:“汉卿,你是聪明人。眼下,能保住东北这片基业和三千万父老暂时安宁的,唯有对日周旋一途——日本人,是狼,贪得无厌,这没错。但狼,是可以喂的,是可以周旋的。《新满蒙五路条约》是悬在头顶的刀,可这刀,未必就一定要落下来。老帅当年签了多少密约?不也周旋过来了?眼下日本人最大的心病是北边的赤俄和南边已成气候的土共!
而且日本人要的是利益,是路权矿权,只要我们姿态放低,据理力争,再辅以……必要的打点疏通,未必不能拖延时日,甚至争取到一些对我们有利的修改。另外,日本人需要我们东北这块缓冲地,不会轻易就掀桌子。拖!虚与委蛇,能拖多久是多久!英法不也在施压吗?正好借他们的势,让日本人有所顾忌。切不可因一时意气或受他人蛊惑,行那自毁长城之举啊!!”
张学良听着熙洽条分缕析,尤其是提到土共渗透颠覆和易帜后奉系必然消亡的前景,内心那份对失去权力和基业的恐惧被无限放大。熙洽描绘的“周旋待变”的图景,虽然屈辱,却似乎提供了一条避免立刻毁灭的“稳妥”之路。他眼中的迷茫被深深的忧虑取代,疲惫地点点头:“老师所言……的确句句在理。容学生……再想想。”
熙洽知道火候已到。他放下茶杯,身体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世外高人般的淡漠:“至于土共……权且让他们和蒋、汪、阎锡山那些人去斗!斗得越凶越好!利用这段时间,咱们关起门来加紧整军经武,肃清内部那些吃里扒外、首鼠两端之辈,待实力恢复,只要枪杆子硬,地盘稳固,将来无论是和是战,是联日还是……待价而沽,主动权,都还在汉卿你手里!何必急着去捧土共那碗注定要砸自己锅的饭?更何况未来的国际形势或有转圜,少帅再图后举不迟。”
“待价而沽……”张学良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一片混乱。熙洽描绘的图景阴冷而现实,将他试图推开的那扇门又重重地关了回去,甚至钉上了更粗的楔子。他沉默地起身,向熙洽微微一躬,脚步沉重地离开了这座弥漫着兰香与腐朽气息的院落。
第514章
当夜,大帅府灯火通明的小议事厅内,气氛比白天的老虎厅更加凝重。
窗外夜色沉沉,闷雷在远处天际滚动,却始终落不下一滴雨。
张学良坐在主位,脸色在明亮的汽灯下显得愈发苍白疲惫,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血丝,精神在药物的刺激下显出几分异样的亢奋,但眼神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挣扎。他下首两侧,坐着被紧急召来的东北元老重臣和封疆大吏:辅帅张作相面沉似水,热河都统汤玉麟敞着怀,一脸不耐烦的横肉,黑龙江省长万福麟眼神闪烁,东省特别区长官张景惠则捻着胡须,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臧式毅、王树翰、王树常三人也在座,神情肃穆。
厅内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茶盏盖轻碰的脆响。桌上,除了白天那些文件,多了一份刚刚由秘书送进来的、措辞更为强硬急迫的英法联合照会副本,白纸黑字,如同催命符。
张学良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作相脸上,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和沉重:“辅帅,诸位叔伯,深夜打扰,实非得已。白天议过一轮,局势之危,诸位已知晓。日本人的铁路通牒步步紧逼,朝鲜增兵虎视眈眈,英法领事轮番施压,言外之意,无非是要我张汉卿签下这卖身契!而南边……”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敲在桌上那份土共的战报和战犯名单上,“土共席卷武汉,兵锋正盛,其势已成!我东北,夹在虎狼之间,已成砧板之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将熙洽那番话的核心,连同自己那份密信的试探,艰难地抛了出来:“内部……亦有不同的声音。有言当不惜一切,联共抗日,共御外侮,保我东北山河!亦有言……当效法阎百川(阎锡山),虚与委蛇,先稳住日本,再图后计!甚至……有人提议重提易帜之议,投向洛阳!”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异常艰常涩。
作为吉林省政府主席的张作相不仅是东北边防军副司令长官,更是张作霖的结拜兄弟,张学良的“辅帅”。其为人忠厚持重,是奉系元老中威望极高的人物。在张学良说话间,他便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看着张学良——他对日本步步紧逼深感忧虑,但对土共亦充满戒心。
“易帜?!” 张学良话音未落,张作相便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他须发皆张,怒目圆睁,声音直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汉卿!你糊涂啊!”
他指着张学良,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第一次易帜,归顺南京,那是你父亲死后,为了稳住大局,避免日本人趁乱下手!那是权宜之计!如今呢?你要归顺谁?归顺那些喊打喊杀、要分咱土地家产的赤匪?!老帅九泉之下要是知道,他豁出命去挣下的这份基业,最后被你拱手送给要刨他祖坟的仇人,他能闭得上眼吗?!”
张作相痛心疾首,胸膛剧烈起伏:“二次易帜?那是自毁长城!是自掘坟墓!汉卿,你醒醒吧!土共那套阶级斗争,就是要革我们这些人的命!你我,在座诸位,有一个算一个,哪个家里没几百上千垧地?哪个手下没点产业?投了他们?等着被那些泥腿子拖出去斗地主、分浮财吗?咱们奉系的老底子,东北军这几十万人马,转眼就得被他们拆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这比日本人占了东北还要狠毒万倍!”
“放他娘的狗屁!” 汤玉麟紧跟着张作相跳了起来,他本就性情暴烈,此刻更是满脸的戾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学良脸上:“联共?投共?张大侄子,你让老子跟那些泥腿子称兄道弟?老子宁可给日本人看大门去!起码小鬼子知道规矩,知道老子的枪杆子值钱!他土共算什么东西?一群叫花子!在晋北吃了他们点亏,就把你吓破胆了?老子在热河,兵强马壮,日本人来了也得跟老子客客气气谈!投共?门儿都没有!谁他妈敢提这个,老子第一个崩了他!”他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凶光毕露地扫视着在座众人,仿佛在寻找那个“敢提”的人。
话音刚落,万福麟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他娘的!还有什么可议的?小日本鬼子的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今天要路权,明天就要矿权,后天就要咱的命!《新满蒙五路条约》就是亡国契!签了它,咱们就是张家的罪人,东北的罪人!打!必须打!我黑龙江的儿郎不怕死!总司令,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万福麟第一个带兵过鸭绿江!跟小鬼子拼了!”他怒视着张作相和汤玉麟,战意昂然。
熙洽立刻反驳,语气依旧“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寿山(万福麟 字)兄忠勇可嘉!然则匹夫之勇,无济于事!我军半年前新败,元气大伤,装备、训练、士气,哪一样比得上蓄谋已久的关东军?硬拼,只会让东北山河破碎,让先大帅的基业毁于一旦!周旋,不是投降!是策略!是利用国际形势,争取时间,整顿内部,积蓄力量!日本人要的是利益,不是立刻开战,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他再次利用张学良的侥幸心理,暗示国际干预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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