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35节
天津,《大公报》馆内。
主编张季鸾身材不高,面容清癯,带着浓重的书卷气,习惯性皱着眉头。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桌上摊着洛阳通电的抄件和刚刚收到的、来源复杂的东北战报,神色透着发自心底的反对。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镜片后忧虑的眼神。
他提笔蘸墨,在稿纸上写下标题:《暴日入寇与举国镇静——再论东北变局》。笔锋凝重,带着他一贯的“文人论政”风格:
“……呜呼!沈阳、长春、营口,竟于一夜之间,尽陷于倭寇铁蹄之下!消息传来,举国震惊,鄙人亦感五内俱焚!日人此次行动,显系预谋,其所谓自卫、保护满蒙权益之说辞,固属强词夺理,掩耳盗铃,其蓄意破坏东亚和平、侵吞我领土之野心,已昭然若揭!凡我同胞,无不切齿痛恨!”
“……然则,痛恨之余,吾人尤须深长思之。痛定思痛,何以至此?窃以为,民国之国防废弛,积弱已久,实为祸根。试观我东北军,虽拥数十万众,然器械陈旧,训练松弛,猝遇强敌,仓皇失措,虽有如黄显声辈之忠勇浴血,终难挽狂澜于既倒。此非一人一军之过,乃国力孱弱之必然!若吾国之国防强固,倭寇安敢轻启衅端?”
“……今者,洛阳之土共中央已发通电,号召抗战,其志可嘉,其情可悯。张学良氏亦幡然醒悟,易帜归顺,开放军库,武装民众,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团结御侮之象。然吾人切不可因悲愤而失理智,因激越而乱方寸!抗战非凭血气之勇,乃需举国之力……持久之计。当此危局,举国上下,首重镇静二字!”
“……何为镇静?非坐视国破家亡,麻木不仁也。乃沉着应对,谋定后动之谓也!一面,须倾尽全力,支持中央整军经武,巩固华北防线,确保关内通道畅通,为东北挺进军及义勇军提供源源不断之支援。另一面,外交途径,绝不可废!国际公理,自有其力量。日人此举,已犯众怒。吾人应善用国际舆论,诉诸国联,揭露暴行,争取同情,迫其退兵。
切不可逞一时之快,断绝交涉,陷国家于全面战争之绝境!须知,倭寇虽暴,国力犹强;我国虽大,百废待兴。土共轻言对日全面开战,恐非国家民族之福。故吾人如今之主张:一面抵抗,一面交涉。以抵抗争取交涉之资本,以交涉为抵抗谋喘息之机。此所谓以战促和,方为务实救国之道。”
“……尤有进者,洛阳通电中凡不抗日即为公敌之语,似嫌操切。值此大敌当前,团结为要。国内各派,纵有政见分歧,只要不公开投敌,均应尽力争取,晓以大义,化干戈为玉帛。若动辄以公敌相称,以武力相胁,恐非但无助于团结,反易造成内部裂痕,为敌所乘。阎百川(锡山)氏之疑虑,韩向方(复榘)刘儒席(珍年)之观望,其情固有可原,其行虽不足取,然尚在可争取之列。中央宜示以宽大,导以正途,万勿激化矛盾,自毁长城。”
“……最后,吾人疾呼:国民心理,切戒遇事激昂,事后怠惰之痼疾!此东北之失,痛彻心扉。然痛定之后,举国上下,当以百倍之决心,万倍之毅力,卧薪尝胆,埋头苦干,建设国防,发展民生。空言抵抗者易,持久建设者难。唯国力强盛,方为抵御外侮、收复河山之根本!望我同胞,以镇静之心态,行持久之努力,则民族复兴,犹有可期!”
张季鸾搁下笔,长叹一声。文章写毕,他心中的忧惧并未稍减。窗外,报童叫卖号外的声音隐隐传来,充满了激昂的“抗战”字眼,与他文中强调的“镇静”、“交涉”形成了刺耳的对比。他知道,此文一出,必将引来狂风暴雨般的抨击。但他固执地认为,在血与火的事实面前,冷静的理性比冲动的怒吼更为重要——尽管这理性在滔天的侵略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北平,胡适的寓所。
他的书斋内布置整洁雅致,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和西文典籍。胡适面容清癯,戴着金丝边眼镜,身着长衫,举止斯文,然而正坐在书桌前的他却显得脸色阴沉。在他面前放着洛阳通电、张学良易帜的消息,以及一份来源不明的、关于“东北共党活动情况”的密报……很可能是日本情报机关送来的。
他提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最终,在稿纸上写下了一个标题:《柳条湖事件的再认识与当前急务》。
他的文风,依旧假模假式的保持着“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理性外衣,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算计和为强权辩护的倾向:
“……东北变起仓促,沈阳、长春等地沦于敌手,凡我同胞,无不痛心疾首。日本关东军之行动,无论其如何辩解,以武力侵占中国领土,屠杀中国军民,乃不争之事实。违背国际公法与人道精神,本人予以最严厉之谴责。”
“……然而,谴责之余,吾人更需探究此次惨祸之深层原因,避免情绪化判断,方能寻得解决之道,免蹈覆辙。细察事变经过,柳条湖铁路爆炸,日方指为东北军所为,我方斥为日方栽赃。真相究竟如何?在独立公正之调查结果公布前,实不宜遽下定论。以本人浅见,此事存在重大误会之可能。”
“……何谓误会?其一,东北局势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据可靠消息来源显示,中国共产党在东北之地下组织活动极其活跃,煽动东北工厂之工潮、策反东北军之军官等活动消息不绝于耳,其势力已深入东北军及城市的工人群氓之中。彼等为达其政治目的,不惜采取极端手段,破坏社会稳定,制造中日摩擦,以期火中取栗。此次柳条湖事件,手法之诡秘,栽赃之明显,实难排除系其故意制造事端,嫁祸东北军,激化中日矛盾,以削弱南京合法政府,并为其自身扩张势力创造条件之可能性!此等行径,实为破坏邦交、祸国殃民之恐怖行为!”
“……其二,张学良将军主政东北以来,虽力图振作,然受制于内部派系、财政困难及……共党渗透等诸多因素,对军队控制力实有不足。部下良莠不齐,难免有少数激进分子,受外界煽动,或出于个人恩怨,做出不理智行为,授人以柄。此次日方指控东北军破坏铁路,虽证据疑点重重,然亦不能完全排除此种极小概率之可能。此亦误会之一种。”
“……基于上述误会之可能性,本人以为,当前急务,绝非如洛阳通电所号召之全面抗战。轻启战端,生灵涂炭,正中某些势力之下怀!当务之急应是:”
“一、 保持极度之低调与克制。 东北军各部,尤其仍在抵抗之部队,应立刻停止其一切对日本关东军之敌对行动!以避免中日冲突进一步扩大,造成更多无谓牺牲。彼辈放下武器,并非投降,而是为和平解决创造可能。”
“二、 全力协助调查真相。 东北之军政当局及张学良将军,应主动、公开地配合日方,彻查柳条湖爆炸案之元凶。若此事件确系我方个别不法分子或受共党煽动者所为,必须对从案分子严惩不贷,向日方做出切实之交代,以澄清误会,消除日方自卫之口实。此乃化解危机之关键一步!”
“三、 正视现实,寻求外交解决。 南京国民政府目前承担着维系国家财政运转、保障民生之艰难重任。而众所周知,我国当前财政与军事建设,很大程度上有赖于友邦日本之善意援助与投资。彻底断绝与日关系,非但无助于解决东北问题,反将使国家陷入更深之困境。故应通过外交渠道,与日方坦诚沟通,寻求和平解决方案。任何解决方案,必须基于现实力量对比及维护国家根本利益之考量,不可意气用事。”
“四、 警惕并清除内部破坏力量。 当务之急,全国上下,尤其是东北当局,应全力清查并清除潜伏之共党分子及其影响,避免赤色之瘟疫继续扩散。彼等如同国家肌体之毒瘤,一日不清,即国无宁日!东北此次之惨祸,殷鉴不远!”
“……最后,本人呼吁全国同胞,尤其是知识界同仁,保持清醒头脑,勿为一时之悲愤与激进口号所裹挟。长久救国之道,在于理性、建设与脚踏实地之努力。空喊抗战,易;建设一个强大、现代、足以抵御外侮之国家,难!吾辈当择其难者而行之。对于洛阳中央之宣战通电,本人深表忧虑,认为此乃将国家民族命运推向不可测深渊之冒险之举,绝非明智之选。”
胡适写完,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窗外传来游行的学生们激昂的“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支援东北抗战”的口号声,声声刺耳。他固执地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理性爱国者”,洛阳的宣战和那些“被共党蛊惑”的民众,正在将中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理性分析”的文章,很快被几家立场暧昧的报纸争相转载,从而借机为日寇的侵略和南京汪精卫政权的卖国行径,披上了一层“寻求和平”、“正视现实”的遮羞布,更将一盆“制造事端”、“祸国殃民”的脏水,恶狠狠地泼向了浴血奋战的土共及其领导的抵抗力量。
上海,《生活》周刊编辑部。
这里的气氛与胡适的书斋中截然不同。主编邹韬奋中等身材,目光炯炯有神,可谓充满激情——他几乎是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他面前是洛阳通电、胡适文章的剪报,还有东北地下交通员冒死带出的、描述沈阳巷战之惨状和日军暴行的只言片语。
他双目赤红,胸中怒火燃烧,提起饱蘸浓墨的毛笔,在稿纸上奋笔疾书,文章标题便堪称力透纸背:
《以决死的精神,团结苦斗!——响应洛阳中央号召,共赴国难!
他的文字,如同炽热的岩浆,充满了鼓动性和战斗性:
“……看!东北的天空被日寇的炮火染红了!沈阳的街道在同胞的血泊中浸泡!长春的兵营在侵略者的狞笑中燃烧!柳条湖畔的栽赃爆炸声,是魔鬼撕毁和平的号角!关东军的刺刀,正抵在我三千万东北父老兄弟的咽喉上!这不是什么误会!这是日本帝国主义蓄谋已久、赤裸裸的、欲亡我国家灭我种族的野蛮侵略!是二十世纪最黑暗、最无耻的暴行!”
“……读着洛阳中央的宣战通电,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吾之心上,又像火炬照亮了黑暗!驱逐日寇,收复失地!不收复东北全境,誓不回师!这是四万万同胞心底最强烈的呐喊!这是中华民族面对强盗屠刀时,唯一的选择!中国共产党、洛阳中央政府,在最危急的时刻,不但扛起了救亡图存的大旗,更是一改甲午以来之低沉氛围!
张学良将军悬崖勒马,易帜归顺中央,开放军火库武装民众,其勇气与决断,值得全体国人敬重!龙云、金树仁诸公顺应大势,班禅大师登高一呼,噶厦表态拥护,此皆民族团结御侮之曙光!历史将会证明,唯有在洛阳中央坚强领导下,举国团结,方能力挽狂澜!”
“……然而,就在这民族存亡绝续之秋,竟有人发出极其荒谬、极其刺耳的噪音!有人高谈镇静,实则绥靖;有人分析误会,实为日寇张目,为汉奸开脱!更有甚者,竟将血淋淋的侵略罪行,污蔑为共党破坏!
试问:当黄显声局长带领沈阳警察弟兄们,用血肉之躯在街头巷尾与日寇装甲车搏杀时,他们是共党分子吗?当北大营的卫队旅官兵,在废墟中用战友的尸体作掩体,向冲锋的日寇射出最后一颗复仇的子弹时,他们是受共党煽动吗?当沈阳兵工厂的老工人,冒死拆卸飞机发动机,高喊绝不给鬼子留一颗螺丝钉时,他是制造事端吗?如胡适之流的言论,不仅是糊涂,更是恶毒!是对浴血奋战者的亵渎!是对死难同胞的背叛!其心可诛!”
“……我们中国人需要的不是胡适之流的低调与协助调查!我们需要的是行动!是战斗!是抗战决死的精神!洛阳中央号召全国总动员,停止内战,一致对外,此乃金玉良言!凡我同胞,无论工农商学兵,无论党派信仰,此刻都应放下一切成见,紧密团结在抗日救亡的旗帜下!”
“……我们呼吁:东北工人同胞,要学习沈阳、抚顺工友的榜样!组织起来,护厂护路,用罢工怠工打击日寇及其走狗的经济命脉!支援前线!农民兄弟,努力生产,踊跃缴纳救国公粮,做抗日军队的坚强后盾!青年学生,走出课堂,组织宣传队、救护队、义勇军,到前线去,到民众中去,唤醒更多的人!文化界的同仁们,拿起你们的笔,作投枪,作匕首,揭露日寇暴行,鞭挞汉奸理论,鼓舞抗战士气!”
“……对于张季鸾先生一面抵抗,一面交涉的主张,吾人亦不敢苟同!强盗已经破门而入,杀人放火,此时与之交涉,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取其辱!唯有以铁与血,将侵略者彻底打出去,才有真正的和平可言!对于洛阳通电中点名的阎锡山、韩复榘、刘珍年之流,以及盘踞南京认贼作父的汪精卫集团,忠告只有一句:速速悬崖勒马,公开表明抗日立场,接受中央领导!否则,中华民族之公敌的审判,必将降临!中央勿谓言之不预的警告,绝非虚言!”
“……最后,让我们高呼:响应洛阳中央号召!拥护东北抗日民主联军!支持东北挺进军出关!全国同胞团结起来!以决死的精神,苦斗到底!不把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誓不罢休!最后的胜利,必属于团结战斗的中国人民!”
邹韬奋掷笔,胸中激荡难平。他仿佛看到了东北大地上的烽火,看到了洛阳红军整装待发的雄姿,更看到了千千万万被他的文字唤醒的民众。他深知,自己这《生活》周刊的号角,必须吹得更加嘹亮,要在民众中压倒那些“镇静”、“误会”的靡靡之音!
第536章
上海,大陆新村寓所。
鲁迅的面容瘦削,颧骨突出,目光锐利如鹰,指间夹着劣质纸烟,烟雾缭绕,若有所思的坐在藤椅上。桌上是厚厚一叠报纸:张季鸾的《暴日入寇与举国镇静》、胡适的《柳条湖事件的再认识与当前急务》、邹韬奋的《以决死的精神,团结苦斗!》,还有几份英文、法文报纸关于东北事变的所谓“中立”报道——内容中无不暗示着他们对“赤化威胁”的忧虑。
他嘴角噙着一丝冷峭的、近乎刻薄的笑意,眼神却冰寒刺骨。他拿起毛笔,在一张粗糙的稿纸上,写下了那个如匕首般刺向敌人心脏的标题:《“友邦惊诧”与“帮忙”论》。
他的杂文,以犀利、冷峻、入木三分著称:
“……好一个友邦人士!东北的炮声一响,沈阳城头的膏药旗一插,这些友邦的报纸便忙不迭地惊诧起来了。惊诧些什么呢?惊诧我们中国竟有这许多共党分子在活动?惊诧东北军的抵抗竟给他们皇军造成了意外的伤亡?惊诧张学良竟敢易帜归顺赤色中央?惊诧洛阳中央竟敢对大日本帝国宣战?总而言之,是惊诧于中国竟不肯镇静地引颈就戮,竟不肯乖乖地做日本人的奴隶!”
“……这些友邦的惊诧,是颇值得玩味的。他们对于日本兵在东北的奸淫掳掠,放火轰炸,毁坏铁路,捕杀平民,用刺刀挑死婴儿的暴行,似乎倒并不惊诧;对于那个所谓满洲特别军事行动的弥天大谎,也似乎并不惊诧;对于南京城里那位汪先生一边花着日本人的钱,一边咒骂抗日的乱臣贼子,更是见怪不怪。何以独独对于中国人的抵抗,对于组织抵抗的共党的存在,便莫名惊诧了呢?”
“……原来如此!在他们的字典里,所谓的秩序便只是在日本人的刺刀和坦克维持下的秩序;和平便是中国俯首帖耳、任人宰割的和平;稳定便是如汪精卫之流奴颜婢膝、替日本管理殖民地的稳定。凡稍有可能破坏此等秩序、和平、稳定者,便是共党,便是暴徒,便是破坏邦交!他们的惊诧,不过是主子豢养的看家狗,对敢于反抗的奴隶发出的狺狺狂吠罢了!试问,这样的友邦,我们要他何用?!”
“……再看国内,也颇有几个帮忙或帮闲的文人。有劝人镇静的,说交涉比打仗好,仿佛和闯进家门杀人放火的强盗交涉,强盗便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殊不知,强盗的逻辑,向来是刀子说话。你的镇静,在他眼里便是软弱可欺;你的交涉,不过是他盘算着如何多割几块肉的砧板!张季鸾先生忧国之心或可谅,然此等镇静交涉论,实为抱薪救火,徒然助长寇焰!”
“……更有甚者,如胡适之博士,竟将日本强盗的侵略,巧妙地归结为误会!更将一盆制造事端、破坏邦交的脏水,泼向了正在东北浴血奋战、组织民众抵抗的志士!其立论之荒谬,用心之险恶,令人齿冷!试问胡博士:河本末守中尉在柳条湖亲手埋设炸药,栽赃东北军,并拍照取证,这也是共党分子所为吗?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在关东军司令部内疯狂下令进攻,叫嚣杀光、不要俘虏,这也是误会吗?熙洽在吉林长官公署枪杀张辅帅卫士,公然叛国投敌,这也是共党煽动的结果吗?
胡博士引以为据的可靠消息,恐怕是来自东京或南京的某些友邦人士吧?此种言论,名为理性分析,实则为虎作伥,替侵略者洗地,为汉奸开脱!其行径,比公开的汉奸更为可鄙,因其蒙着一层学者、理性的画皮,更具迷惑性与危害性!这便是帮忙文人登峰造极的杰作!”
“……洛阳中央的通电说得好:凡不公开表明抗日立场、不停止进攻红军及抗日武装者,即为中华民族之公敌!此乃颠扑不破的真理!那些劝人镇静的,鼓吹误会的,为友邦惊诧作注解的,无论其主观意愿如何,客观上都已站在了中华民族公敌的立场上!其言论,便是无形的刀子,从背后捅向正在前线流血牺牲的将士和民众!”
“…对付这样的友邦惊诧论和帮忙帮闲论,办法只有一个:战斗!像沈阳的警察和工人那样战斗!像北大营的卫队旅士兵那样战斗!像洛阳即将出关的红军那样战斗!用战斗来回答侵略!用战斗来撕破一切谎言与伪善!用战斗来赢得真正的和平与尊严!唯有将日本侵略者彻底赶出去,将一切汉奸卖国贼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这些惊诧的友邦和帮忙的文人,才会真正闭上他们的嘴——或者,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
“……血写的现实,终将戳破墨写的谎言。东北同胞的血不会白流,战士们的怒吼必将淹没文痞们的鼓噪。我们拭目以待。”
鲁迅掷下笔,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那支从土共的根据地出发,背负着全民族的希望,向白山黑水挺进的铁流。他的文字,就是投向黑暗最锋利的投枪。
苏联《真理报》社论——
“日本军国主义悍然发动对中国东北的野蛮侵略,这是对社会主义苏联的东方邻邦的严重挑衅,也是对远东及世界和平的粗暴践踏!苏联政府和人民强烈谴责日本帝国主义的强盗行径,坚决支持中国人民的正义自卫战争!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工农红军和中国人民是不可战胜的!日本侵略者必将在中国人民英勇抵抗的铁拳下碰得头破血流!苏联人民密切关注着中国局势的发展,坚信在列宁主义旗帜下团结起来的中国人民,必将赢得反侵略战争的最后胜利!”
英国《泰晤士报》评论——
“满洲(指中国东北)的局势令人深感忧虑。日本方面声称其行动是出于自卫和保护其在满洲的巨大利益免受日益严重的赤色威胁,并出示了据称是中国军队破坏南满铁路的证据。虽然事件的真相有待进一步独立调查,但不可否认,该地区(东北)长期以来存在着复杂的地缘政治矛盾和激烈的意识形态冲突(指土共活动)。日本作为该地区秩序的主要维护者和最大投资者,其关切值得国际社会认真对待。中国政府(指南京汪伪政权)的孱弱和内部纷争,以及洛阳政权(土共)激进的革命主张,无疑加剧了局势的不稳定性。各方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通过外交途径寻求和平解决方案,避免冲突进一步升级为全面战争,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法国《费加罗报》报道——
“沈阳的陷落标志着远东力量平衡的重大改变。日本关东军以其高效的行动迅速控制了局势,但其面临的抵抗——尤其是来自警察和部分武装民众的抵抗——的激烈程度超出了预期。有消息称,这种抵抗背后存在高度组织化的影子,与活跃于该地区的共产党力量密切相关。洛阳政权高调宣布对日宣战并派遣军队出关,无疑将使满洲的冲突更加复杂化和长期化。国际社会,特别是拥有重大利益的列强,应积极斡旋,促使各方回到谈判桌前。当务之急是防止布尔什维克势力在混乱中进一步扩张,维持远东基本的商业秩序与稳定。”
八月的广州,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蝉鸣撕扯着湿热的空气,珠江浑浊的水汽混着咸腥的海风,无孔不入地钻进位于珠江南岸的这栋西式别墅。厚重的丝绒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将外面白晃晃的毒日头隔绝开来,只留下室内一片刻意营造的阴凉与死寂。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旋转,扇叶搅动着凝滞的空气,发出单调沉闷的嗡鸣,非但不能驱散暑热,反而添了几分烦躁。
蒋介石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他穿着一件浆洗得笔挺的素色长衫,身形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肩膀,透露出他内心的波澜。书桌上,几份摊开的报纸像伤口一样刺眼,醒目的标题如同血淋淋的烙印:
-《洛阳中央通电全国:对日宣战!
-《张学良、金树仁、龙云相继易帜,拥护中央抗日!
-《中国共产党号召全国总动员,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通电正文中那几行字上:“凡不公开表明抗日立场、不停止进攻红军及抗日武装者,即为中华民族之公敌,我党我军将联合全国爱国力量,予以坚决消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球。
“娘希匹!”一声低沉而狠戾的咒骂,带着浓重的宁波腔,骤然打破了房间的窒息。蒋介石猛地转过身,脸上惯常的阴鸷被一种被冒犯的狂怒取代,肌肉微微抽搐。他一把抓起那份刊载着土共抗日宣言的报纸,手臂因用力而绷紧,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虬结暴起。
“砰!”一声巨响。
报纸被狠狠摔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桌上的青瓷笔筒都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纸页散开,如同被撕碎的旌旗。
“要我公开表态?要我蒋某人响应他李德胜的号令?”蒋介石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手指几乎戳穿那几行墨字,“赤匪!其心可诛!这是要裹挟天下,把不跟他走的都打成汉奸!做梦!”
死寂。只有吊扇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被过滤得模糊不清的市声。
钱大钧垂手侍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放得极轻。偏厅的门无声地滑开,以戴笠为首的一行人鱼贯而入,个个面色凝重。戴笠一身利落的中山装,眼神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桌面狼藉的报纸和蒋介石铁青的脸;陈立夫、陈果夫兄弟紧随其后,一个沉稳内敛,一个眉头紧锁;陈布雷抱着笔记本,神色恭谨中带着忧色。
政学系的张群和刚从云南回来的杨永泰并肩而入,张群目光深邃,杨永泰则显得心事重重——龙云的易帜,对他打击不小。毕竟,作为南京国民政府署理西南军政之人,龙云易帜投共他可是直接责任人。而就在一旁的张群想安抚他几句时,军政部长何应钦与实业部长孔祥熙刚好姗姗来迟的出现在大门口。
面对偏厅内异常沉闷的气氛,身着笔挺军装,表情严肃的何应钦只是看了张杨二人一眼,便直接步入厅内,而在他身侧的孔祥熙那一贯的圆润富态的脸上,此刻也收敛了笑容。
“唉,多事之秋啊…………”
见到一众“国府干城”这幅紧张模样,张群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杨永泰的肩膀,便同其他人一贯走入厅内。
待这些国民党政府军政大员无声落座各席后,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沉沉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都看到了?”蒋介石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硬度,目光如刮骨钢刀般扫过众人,“赤匪这一手,是要把所有人都绑上他们的战车,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我蒋某人,绝不随他李德胜的指挥棒起舞!”
短暂的沉默后,陈布雷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打破了僵局。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学者特有的平缓,却字斟句酌:“总裁息怒。此事……确需慎重。胡适之博士近日在《独立评论》上撰文,题为《柳条湖事件的再认识与当前急务》。”
他停顿了一下,翻开笔记本,“胡博士认为,事件真相尚有重大误会之可能,尤其……尤其强调了东北共党活动之活跃,有故意制造事端,嫁祸东北军之嫌。他主张,当前急务在于保持极度低调与克制,全力协助调查真相,通过外交途径寻求和平解决。若贸然响应全面抗战,恐……恐正中某些势力下怀,将国家拖入不可测之深渊。此论……不失为一种冷静理性的考量。”
蒋介石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未置可否,但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稍微松动了一线。
一旁的卫立煌坐直了身体。这位被老蒋倚重为湖南屏障的将领,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刚毅,也掩不住一丝忧虑:“总裁,布雷先生所言理性考量,固有其道理。然卑职更忧心的是眼前实实在在的威胁。据可靠情报,湖北、江西之赤匪,自年初起便大肆制造舟船。今夏暴雨成灾,长江水位暴涨,沿岸已成泽国。此等天时地利,若赤匪趁势借水南下,强渡长江,直扑湘北……我军新编各部,训练未精,装备未齐,恐……恐难挡其锋芒。”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透着沉甸甸的压力。武汉失守的阴影,如同鬼魅般萦绕在座中每一个曾经历过那场惨败的人心头。
何应钦接过话头,他作为名义上的南京政府军政部长,此刻发言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也巧妙地掺入了自己的立场:“局势复杂,各方言论纷呈。上海《生活》周刊邹韬奋,鼓吹以决死的精神,团结苦斗,响应洛阳号召,其言虽激,然在民间甚有鼓动之力。而鲁迅先生那篇《友邦惊诧与帮忙论》……”
他有意无意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蒋介石,“更是笔锋如刀,直斥那些为友邦惊诧作注解、鼓吹镇静交涉者为帮忙文人,是无形的刀子,站在中华民族公敌的立场上。其言虽苛,却也……却也点出,在此民族大义面前,任何暧昧骑墙,皆难逃悠悠众口之诛。”
“帮忙文人?公敌立场?”蒋介石的嘴角猛地向下撇去,形成一个极度厌恶的弧度,眼神陡然锐利如针,狠狠刺向何应钦。何应钦心头一凛,立刻垂下眼睑,避开那慑人的锋芒。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又降了几度。
“够了!”蒋介石猛地一挥手,动作带着不耐烦的决绝,仿佛要挥开眼前所有令他烦厌的言论,“文人墨客,纵然摇唇鼓舌,或故作高深,或哗众取宠,于大局何益?胡适之的误会?鲁迅的帮忙?哼!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匹夫懂得什么!此事不必再议!”他斩钉截铁地截断了这个话题,冰冷的语气宣告着讨论的终结。“到此为止!”
书房里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吊扇还在徒劳地旋转。
第537章
蒋介石不再看众人,他转过身,几步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幅军事地图前。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清晰地标注着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态势:代表土共的赤色,已如燎原之火,覆盖了陕甘宁青晋绥豫川渝赣闽黔鄂十三省及大片区域;象征南京汪伪政权的蓝色,仅剩下广东(其核心又被老蒋暗中控制)、上海、南京、苏南、皖南及长沙周边等支离破碎的点线;其他如桂系(广西)、阎锡山(冀中)、韩复榘和刘珍年(山东大部),则用深浅不一的杂色标注,显示其名义归属南京却各怀鬼胎的状态。而在遥远的东北、西北(新疆)和西南(云南),代表张学良、金树仁、龙云的色块,已鲜明地转为了赤色,昭示着他们的易帜。
蒋介石的目光,如同鹰隼盯住猎物,死死锁定在北方那片被标注为日军占领区(东北)和土共核心区(华北)的交界地带。他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力道,重重地点在沈阳、长春的位置,然后缓缓划过整个东北大地。
“看到了吗?”他猛地回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赌徒的光芒,“日本人!赤匪!他们在北方咬起来了!狗咬狗,一嘴毛!”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冰冷而充满算计的笑容,“柳条湖这一炸,关东军大举入侵,张学良易帜投共,李德胜高调对日宣战……好啊!太好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武汉”的位置,震得地图框嗡嗡作响。响“这正是天赐良机!赤匪主力被日本人牢牢拖在东北、华北的烂泥潭里!他们自顾不暇!南方空虚!”他的目光灼灼,依次扫过卫立煌、陈诚、何应钦,“正是我辈重整旗鼓,再度挥师北伐,光复中原之时!”
“北伐?”卫立煌心头一震,这个念头太过大胆,也太过……冒险。他下意识地看向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长江,以及江北那一片刺目的赤色。
“对!三次北伐!”蒋介石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目标——武汉!”他的手指从广州的位置,沿着粤汉铁路这一条粗线,狠狠划向长江中游的武汉三镇。“趁其北顾无暇,以雷霆之势,沿粤汉线北上,夺回武汉!歼灭赤匪在鄂赣之主力!只要拿下武汉,整个湖北唾手可得,届时我军再截断长江,则江南半壁可定!足以与共党划江而治,分庭抗礼!”
他的目光如电,首先射向陈诚:“辞修!广东乃北伐根基!各重建部队武装情况如何?石井兵工厂能否保障供应?”
陈诚立刻挺直腰板,广东省主席的干练显露无疑:“报告总裁!我粤省各部,第一、二、三、二十、二十一军,连同各地保安团、补充团,共二十七万人马,已整编完毕,士气可用!石井兵工厂正日夜赶工,所产的粤造七九步枪、子弹、手榴弹、迫击炮及炮弹产量稳步提升。此外,”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此前向英国订购的最后一批军火,包括李恩菲尔德步枪五千支、轻重机枪两百挺、2.75英寸山炮(70mm口径)六十门,13磅速射野炮十二门(76.2mm口径)及配套弹药,已于三日前全部到港卸货!另外,向瑞士、捷克和瑞典等国捷克的武器,包括Vz24步枪一万杆,比利时FNM1924/30型步枪(还是毛瑟)5000杆,瑞士启拉利轻机枪3000挺,捷克式轻机枪5000挺,瑞典的博福斯75mm山炮80门,斯柯达75mm山炮48门等等,也已经到货。此外,还有陈济棠此前采购的施耐德M1919式75mm山炮80门,M1919式105mm重山炮12门到港,卑职已经承接合同向军火商支付尾款完成了接收。新一批武器正加紧配发各部!保障此次北伐作战,绝无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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