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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37节

  “命令陆军省与参谋本部,即刻执行以下事项!”滨口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一、严令朝鲜军司令官林铣十郎大将,第四师团主力务必于二十四小时内完成集结,通过铁路及强行军,以最快速度开赴奉天方向!第十九、二十师团各抽调一个精锐步兵联队及必要支援部队,组成特遣支队,紧随第四师团之后入满!二、命令本土第一、第三、第五、第七师团,近卫师团,立即召回必要数量的预备役人员,限四十八小时内将现有部队编制补充至战时满员状态,提升战备等级至一级,随时听候调遣!三、奏请天皇陛下,即刻任命武藤信义大将为关东军司令官兼驻满洲特命全权大使,全权处理满洲一切军政外交事宜!原司令官本庄繁中将,着令其即刻卸任,返回东京述职!”滨口顿了一下,语气森然,“告诉武藤大将,他的首要任务,是稳住战线,约束住部队,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等待内阁和军部的后续决策!而不是去扩大战火!明白吗?!”

  “哈……哈依!”阿部信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站直身体,用力鞠躬。武藤信义是宇垣一成的对头,也是永田铁山需要表面尊重的人物,换上他,至少陆军中央内部能交代过去,也能给内阁一个台阶。至于召回预备役补充各师团编制……虽然这一举措必然会加剧社会负担,但比起全面动员,已是万幸。

  不过,虽然核心军事决策在争吵和妥协中艰难达成,但更棘手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兵派了,钱呢?物资呢?”井上准之助立刻将冰冷的现实砸在桌面上,“第四师团开拔,本土师团补充预备役,武藤大将赴任,哪一项不要钱?哪一项不要物资?大藏省的金库是空的!粮食呢?武器弹药呢?被服药品呢?现在不是平时!工厂开工率不足三成!运输线要优先保障军队!民众的口粮怎么办?城市的燃料怎么办?”他看向松田源治和俵孙一(商工)。

  拓务大臣松田源治脸色铁青:“粮食是最大问题!本土今年稻米丰收,但米价崩溃,农民破产在即,强征粮食必然引发大规模骚乱!朝鲜今年也遭了灾,再强行提高征粮额度,恐怕会激起第二次三一那样的反抗!台湾的糖业自身难保!满洲……现在是战场!能抢到多少粮食天知道!当务之急,只能动帝国最后的战略储备粮!但这无异于剜肉补疮,支撑不了太久!”

  商工大臣俵孙一接口,语气沉重:“军工生产因之前军阀订单还在维持,但原材料供应已亮红灯!大冶铁矿丢了,鞍山、本溪湖的增产需要时间!八幡制铁所库存告急!煤炭、石油、棉花、橡胶……所有战略物资的输入都因战争爆发和国际观感恶化而面临风险!必须立刻动用所有外汇储备,不计代价向米国、南洋(荷属东印度)抢购!同时,”他看了一眼财部彪,“海军必须确保南洋航线的绝对安全!这是帝国的生命线!”

  财部彪冷冷回应:“海军自当尽责。但护航需要舰船,需要燃油。这笔额外的军费开支和油料消耗,大藏省必须立刻拨付!还有,陆军在满洲的烂摊子,不能指望海军无限度地替他们保障后勤!”海军趁机要钱要资源。

  币原喜重郎疲惫地插话:“外交方面,抢购物资需要稳住米国。我会亲自约见米国大使,强调帝国行动的防御性和被迫性,希望米方理解帝国在满洲的特殊权益和生存需要,不要对日实施物资禁运。同时,对英法,则要强调满洲事态对国际商业利益(特别是他们在上海的利益)的威胁,以及土共势力扩张的赤色恐怖,争取他们的……有限谅解,至少是中立。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陆军在满洲的行动不能进一步刺激国际神经。”币原的潜台词很明白:你们陆军别再搞出屠杀平民之类的大新闻了!

  滨口雄幸听着这些令人窒息的问题,感觉头痛欲裂。每一个都是死结。他只能艰难地做出指示:

  “粮食:动用三成战略储备粮,优先保障军需和主要城市最低供应。同时,命令朝鲜、台湾总督府,尽最大可能,在不引发大规模暴动的前提下,加大粮食征收力度!满洲方面,责成武藤大将,占领区内,实行严格的粮食配给管制,就地取粮!”

  “物资与资金:大藏省立刻着手发行五千万日元特别军事公债!以满洲特别收益(滨口说出这个词时自己都觉得讽刺)作为担保,强行摊派给各大银行和财阀!井上,我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挤出钱的办法!俵大臣,立刻组织商工省和指定商社,动用一切外汇储备,全力向米国、南洋抢购石油、橡胶、废钢铁!价格不是问题!财部海相,海军护航所需额外经费,从特别公债中优先划拨!务必确保航线安全!”

  “外交:币原外相,一切拜托!你的任务最重!稳住英美,分化列强,为帝国争取哪怕一丝喘息的空间!告诉武藤大将,满洲的一切行动,必须严格约束军纪!绝对禁止发生大规模屠杀平民、焚烧城市等激起国际公愤的事件!把保护侨民和秩序的口号喊响!”

  “国内:安达内相,警视厅和内务省全体动员!严密监控社会动向,尤其是失业工人和即将破产的农民聚集区!严厉打击任何反战言论和日共活动!启用特别经费,增设粥厂和临时收容所,无论如何,秋收前社会不能乱!”

  一道道指令,如同在悬崖边上的走钢丝,充满了无奈和巨大的风险。每一个大臣都领到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会议在极度压抑和疲惫中接近尾声。铃木富士弥根据滨口的指示,飞快地起草着发给关东军、朝鲜军、参谋本部以及即将赴任的武藤信义的命令草案。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一名内阁通信省的官员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就将一份加急电文递给了铃木富士弥。

  “报……报告!关东军司令部……急电!回复……回复东京参谋本部转内阁之……之停止作战命令……”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滨口一把夺过铃木手中的电文抄件。

  电文极其简短,只有寥寥数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滨口雄幸眼前一黑:

  “战机稍纵即逝,敌焰正炽。膺惩暴支,恢复秩序,乃皇军天职。关东军已全线出击,恕难从命!天佑皇国! 关东军参谋长,三宅光治。急。”

  “噗!”滨口雄幸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星星点点染红了手中那份象征着东京权威被彻底践踏的电文。他身体向后倒去——

  会议室内一片惊惶。

  瘫坐在地上的阿部信行看着那份染血的电文,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绝望的惨笑。

  财部彪海军大将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手套,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币原喜重郎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井上准之助看着吐血的滨口和那份电文,颓然坐倒,手中的算盘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法制局长官川崎卓吉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门口(他并未远离),看着室内的混乱,嘴角勾起一丝阴鸷的弧度,低声对身旁的随从吩咐:“立刻准备《战时特别治安维持法》草案。国内……需要更彻底的大扫除了。这些非国民,一个都不能留。”

  东京的训令,内阁的挣扎,文官的怒吼,财政的深渊……在奉天关东军司令部那台疯狂运转的战争机器面前,都成了苍白无力的背景噪音。石原莞尔站在巨大的满洲地图前,听着前线传来的激烈枪炮声,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狰狞。帝国的战车,在昭和参谋的狂热驱使下,正朝着未知的深渊,一意孤行地猛冲下去。

第540章

  昭和五年(1930年)八月二十五日,午前十时。

  东京,皇居,凤凰间。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地压在每一位与会者的肩头。巨大的落地窗垂着厚重的金线刺绣帷幔,将盛夏午前本该炽烈的阳光过滤成一片肃杀的、缺乏温度的金辉,冷冷地投射在光可鉴人的金丝楠木长桌上。御纹章——十六瓣八重表菊纹,在每个人面前的文件封皮上沉默地彰显着至高无上的皇权。这里不是首相官邸那间充满烟味与争吵的内阁会议室,这里是御前会议的圣域。无形的压力,比七月底那次质询沉重百倍,让最老练的政客也感到呼吸艰难。

  昭和天皇裕仁端坐于御座之上,隔着薄如蝉翼却象征着天渊之别的御帘,身影朦胧而威严。他身着陆军大元帅正装,身姿笔挺,双手按在佩刀的鲛柄上,目光沉静地穿透帘幕,扫视着下方如履薄冰的臣子们。御座旁侍立着内大臣牧野伸显和侍从长铃木贯太郎,两人同样面色凝重,垂手肃立,如同两尊石像。

  长桌两侧,滨口内阁的核心成员与军部首脑按序列坐定,泾渭分明。首相滨口雄幸坐在天皇御座下首最近的位置,脸色灰败得如同久病之人,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晕黑,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显出了几分凌乱。他面前摊开的,不是文件,而像是燃烧的炭火——那是刚刚收到的、来自奉天领事馆和关东军司令部相互矛盾、却都惊心动魄的电文抄件。外务大臣币原喜重郎坐在滨口左侧,这位“协调外交”的最后捍卫者,此刻像一头被激怒却强行压抑的狮子,紧抿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钉在对面陆军代表的位置上。大藏大臣井上准之助的脸则完全笼罩在一片铁青色中,他面前厚厚一叠报表和预算草案,每一页都浸透着触目惊心的赤字,此刻更像是为帝国经济敲响的丧钟。

  代理陆军大臣阿部信行陆军中将,取代了“病重”的宇垣一成大将的位置,坐在文官集团的对面。他努力挺直敦实的身躯,下巴上标志性的仁丹胡须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神气,微微颤抖着。汗水正不断从他宽阔的额头渗出,沿着太阳穴滑下,浸湿了军服挺括的领口。他竭力维持着镇定,但眼神深处的茫然与恐慌,在御前这令人窒息的压力下无所遁形。坐在他下首的是参谋本部作战部长建川美次少将,这位刚刚从奉天“调查”归来的特派员,此刻面无表情,眼帘低垂,仿佛神游物外,只有偶尔抬起的目光掠过阿部时,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海军大臣财部彪海军大将则坐在军部这一侧的另一端,姿态相对放松,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审视。他慢条斯理地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陆军代表的窘迫和文官集团的愤怒之间逡巡,眼神深处是海军对陆军“独走”惯有的不满与隔岸观火的意味。

  内务大臣安达谦藏、拓务大臣松田源治、商工大臣俵孙一、农林大臣町田忠治等阁僚,以及内阁书记官长铃木富士弥、法制局长官川崎卓吉,无不面色沉凝如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难临头前的死寂。只有川崎卓吉那双阴鸷的眼睛,如同盘旋在腐肉上空的秃鹫,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在陆军代表和御帘之后的天皇之间来回扫视。

  “陛下,”滨口雄幸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站起身,向着御帘方向深深鞠躬,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僵硬。“惊扰圣听,臣等罪该万死。然满洲突发巨变,事态之严重,已远超想象,关乎帝国国运,臣等万难专断,唯有恭请圣裁。”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最后的力量,转向币原:“币原卿,烦劳你将满洲事变详情及外务省之研判,向陛下及诸卿禀明。”

  币原喜重郎霍然起身,动作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他拿起一叠电文,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破御前的肃穆:

  “臣,币原喜重郎,启奏陛下!昭和五年八月十九日夜十时许,满洲奉天城北郊柳条湖段南满铁路发生爆炸!关东军守备队第二大队河本末守中尉,在爆炸现场附近发现东北军士兵尸体及武器,随即指称此乃东北军蓄意破坏!并立即向北大营东北军驻地及奉天城发动全面进攻!”

  币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愤怒:“然据我驻奉天总领事林久治郎紧急调查,并经多方情报印证,此乃彻头彻尾之栽赃陷害!河本末守本人即为爆炸实施者!其行动之卑劣,手段之龌龊,实乃对国际公法之最严重践踏!更令人发指的是,关东军司令部对此早有预谋!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等少壮参谋,无视帝国国策,无视东京中央之训令,悍然发动了这场蓄谋已久的侵略战争!”

  他猛地将一份电文抄件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阿部信行身体一颤。

  “事变爆发后,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非但未约束部下,反在石原、板垣之胁迫鼓动下,下达了全面进攻之命令!第二师团主力猛攻奉天城,独立守备队沿南满、安奉铁路全线出击,占领安东、营口、凤凰城!更电令驻朝鲜军司令官林铣十郎,派遣第四师团越境驰援!其行动之迅速,部署之周密,绝非临时起意,实为处心积虑之军事冒险!此乃彻头彻尾、无可辩驳的独走!陆军省、参谋本部,对此负有不可推卸之责任!”

  币原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狠狠射向阿部信行和建川美次。

  “更严重者!”币原的怒火仿佛要将空气点燃,“关东军之暴行,已引发灾难性之连锁反应!张学良在土共蛊惑与压力之下,已于昨夜通电全国,宣布东北易帜,服从洛阳土共中央!命令所有东北军就地抵抗,开放军火库武装暴民!龙云、金树仁亦步其后尘!新疆、云南、东北大部,顷刻间沦入赤色势力范围!我帝国多年苦心经营之对华战略全局,被关东军这群狂妄之徒一夜之间彻底摧毁!”

  他转向御帘,声音因极度的痛心而颤抖:“陛下!关东军此举,无异于将帝国置于国际舆论之火山口!英、法、美、苏等国领事已纷纷向林总领事提出最严正质询与抗议!其所谓自卫之谎言,在确凿证据面前不堪一击!帝国正迅速沦为国际社会眼中破坏和平、背信弃义之公敌!币原外交多年之努力,尽付东流!此皆陆军恣意妄为、失控独走所致!臣恳请陛下圣断,严惩肇事元凶,悬崖勒马,挽回帝国之国际声誉!”

  币原的控诉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御前每一个人的心上,更将阿部信行逼到了悬崖边缘。阿部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汗水已浸透后背。他猛地站起,动作仓惶,向着御帘深深鞠躬,声音带着变调的急切:

  “陛下!臣……臣代理陆军大臣阿部信行惶恐!币原外相所言……所言或有夸大失实之处!关东军之行动,其背景复杂!支那东北军长期违约,排日情绪高涨,赤共渗透日深,威胁帝国在满蒙之生命线及数十万侨民之安全!柳条湖爆炸,虽……虽具体细节尚待彻查,但支那军难辞其咎!关东军为保护帝国权益与侨民,行使自卫权,实乃迫不得已!其反应虽……虽稍显迅速,然情有可原!至于张学良易帜投共,更是其首鼠两端之本性暴露,岂能将此归咎于帝国军队之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一声充满讥诮的冷哼打断了阿部的辩解。海军大臣财部彪缓缓站起,他并未看阿部,而是先向御座恭敬行礼,然后才转向陆军席位,语气是海军特有的、慢条斯理的冰冷:“阿部代大臣,好一个正当防卫!一夜之间,一个满编精锐师团(第二师团)加上独立守备队倾巢出动,朝鲜军第四师团火速越境,重炮联队强行军赶赴战场,轰炸机拂晓起飞轰炸城市……如此规模之防卫行动,本官在海军服役三十余年,闻所未闻!这分明是蓄谋已久之大举进攻!”

  财部彪的目光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军刀:“陆军口口声声保卫满洲生命线,可曾想过帝国更核心之利益何在?上海、汉口、广州之通商口岸,江南富庶之地,方为帝国经济血脉所系!关东军在满洲悍然开战,已激起支那全境排日狂潮!据报,上海、青岛、天津等地日资工厂、商铺遭大规模冲击,侨民安全岌岌可危!更可怕者,此等局势,正为赤共所乐见!其洛阳伪中央已高调对帝国宣战,其所谓东北挺进军正星夜兼程扑向山海关!若因关东军之防卫,导致上海、广州等要地局势彻底糜烂,或被赤共趁虚而入,帝国在支那之核心经济利益将遭受灭顶之灾!届时,海军纵有联合舰队,又将如何保障万里海疆之外无数分散之侨民与产业?陆军对此可有预案?还是说,陆军眼中只有满洲一隅之功勋,而置帝国全局之安危于不顾?” 财部的质问,字字诛心,将陆军独走的恶果从外交层面引向了更广阔的经济与战略危机,更隐隐点出海陆军之间根深蒂固的矛盾与陆军战略眼光的狭隘。

  阿部信行被财部彪这番连消带打、暗藏机锋的质问噎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吐不出一个有力的反驳字眼。

  “阿部代大臣!”大藏大臣井上准之助的怒吼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几乎是拍案而起,将面前厚厚一摞文件狠狠摔在桌上,纸张纷飞。“看看!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就是陆军防卫的代价!就在昨天,就在你们关东军在满洲大展神威的时候,内阁经济会议刚刚确认:帝国上半年财政赤字已高达4.8亿日元!失业人口突破250万!米价暴跌至每石16日元,数百万农户濒临破产!八幡制铁所因大冶铁矿丢失,面临停产威胁!整个帝国经济已在崩溃边缘!”

  井上指着阿部,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而你们陆军呢?在满洲打一场未经宣战、师出无名的战争!关东军预算外开支早已失控,如今战端一开,每日耗费的炮弹、汽油、军饷,将是天文数字!参谋本部张口就要增援两个师团?钱从哪里来?大藏省的金库已经可以跑老鼠了!难道要无限增发纸币,让日元像独国的马克或是支那的法币一样变成墙纸,让城市里那点可怜的购买力也化为乌有吗?还是要对本土和殖民地民众敲骨吸髓,提前引爆内乱?

  你们陆军这群马鹿(混蛋)!你们不是在保卫帝国,你们是在亲手把帝国拖进地狱!” 井上的怒吼撕下了所有温情的面纱,将经济崩溃与战争消耗之间血淋淋的矛盾赤裸裸地暴露在御前。他直斥陆军为“马鹿”,这在等级森严的御前会议上,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僭越,却也淋漓尽致地宣泄了文官集团对陆军积压已久的愤怒与绝望。

  “井上藏相!注意你的言辞!此乃御前!”代理陆军大臣阿部信行被这当面的辱骂激得血冲头顶,羞愤交加之下,竟也忘了恐惧,厉声反驳,“帝国军人浴血奋战,岂容你如此污蔑!满洲乃帝国生命线,其得失关乎国运!些许经济困难,岂能与国土沦丧相提并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前线将士既已接敌,断无退缩之理!增援乃势在必行!至于军费……”他梗着脖子,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自当由大藏省统筹解决!此为国家存亡之秋,岂能斤斤计较于锱铢?”

  “统筹解决?哈哈!”井上准之助发出惨然的笑声,充满了讽刺,“好一个统筹解决!阿部代大臣,你告诉我怎么解决?加税?本土民众已被榨干,再加税,你是嫌农民暴动和城市骚乱还不够多吗?削减其他开支?教育?救济?还是诸位大臣的俸禄?发行国债?帝国财政信用早已摇摇欲坠,谁还会买?或者,”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像你们陆军梦想的那样,直接抢?抢朝鲜人的口粮?抢台湾蔗农的血汗?还是去抢支那那些已经被你们逼到绝路、随时可能彻底倒向土共的军阀?你们陆军除了会开炮,脑子里还有没有半点治国理财的常识?!”

  文官与陆军代表在御前激烈对骂,场面之失控,前所未有。滨口雄幸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身形摇摇欲坠。安达谦藏、松田源治等阁僚面色铁青,沉默不语。财部彪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建川美次依旧低眉垂目,仿佛置身事外。而法制局长官川崎卓吉眼中那异样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就在这混乱与绝望的气氛几乎要吞噬整个凤凰间时,一个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会议室门口响起:

  “陛下,臣,参谋次长永田铁山,有紧急军情禀报!”

  所有人的争吵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只见永田铁山陆军少将(时任参谋次长)身着笔挺的军服,风尘仆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如花岗岩,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座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永田卿,何事奏报?”御帘后,昭和天皇裕仁的声音终于第一次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威压。

  “启奏陛下!”永田铁山抬起头,声音洪亮清晰,充满了力量感,“臣刚刚收到关东军司令部及驻朝鲜军林铣十郎司令官急电!我关东军第二师团在赤井春海师团长指挥下,经一夜浴血奋战,已于今日拂晓,完全攻克奉天城!(其实只是刚攻入城区,守城军民还在坚持抵抗)东北军之卫队旅大部被歼,警察部队溃散,伪奉天市长及主要官员或逃或擒!东三省兵工厂部分设备虽遭破坏,然核心区域及大量武器弹药已为我军控制!(大部分武器弹药已经被分发或被“沈阳汽车公司”转运、隐藏,和之前一样,这也是报喜不报忧的“大本营战报”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仿佛要让这胜利的消息在每个人心中炸开,然后继续道:“同时,独立守备队各部进展神速,已完全控制南满铁路、安奉铁路沿线所有要点!安东、营口、凤凰城、长春(除少数残敌据点)尽入我手!长春守备队击溃宽城子、南岭大营守军,控制火车站!更振奋人心者,驻朝鲜军第四师团前锋联队,在林弥三吉师团长亲自督率下,已突破鸭绿江,正沿安奉铁路向奉天方向高速推进,最迟今日午后即可投入战场!第十九、二十师团已完成动员,随时可越境增援!”

  永田铁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狂热的感染力:“陛下!此乃皇军赫赫武威之明证!关东军将士秉承忠君爱国之赤诚,当机立断,先发制人,已一举击溃张学良主力,奠定满洲大局!满洲三千万民众,翘首以盼王师久矣!此正是一鼓作气,彻底廓清北满(吉林、黑龙江),将满洲真正纳入帝国版图,奠定大东亚共荣基石之千载良机!战机稍纵即逝,恳请陛下圣断,速遣援军,毕其功于一役!”

第541章

  永田的奏报,如同一颗重磅炸弹投入了即将沸腾的油锅。阿部信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间挺直了腰板,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建川美次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财部彪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眉头紧锁,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捷”消息打乱了节奏。而文官集团,滨口、币原、井上等人,则如坠冰窟,脸色煞白。永田铁山不仅带来了“胜利”,更是在御前,用这“胜利”的既成事实,堵死了所有“刹车”和“追责”的可能!他巧妙地避开了事变起因的合法性,只强调战果和“良机”,将天皇和内阁逼到了“是否支持胜利”的抉择上。

  御帘之后,一片沉默。良久,昭和天皇裕仁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锤定音的重量:

  “关东军将士,忠勇可嘉。”

  短短八个字,如同惊雷般在文官们心头炸响!滨口雄幸身体一晃,几乎瘫软在座位上。币原喜重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井上准之助面如死灰。天皇虽然没有直接褒奖事变本身,但这“忠勇可嘉”四字,无疑是对关东军行动的默许,更是对永田所请“速遣援兵”的背书!御意已现,一切争论都失去了意了义。

  滨口雄幸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他知道内阁此刻已无退路。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充满了疲惫和认命:“陛下圣明。关东军……既已取得重大战果,为巩固胜利,防止土共势力反扑,内阁……原则上同意向满洲增派必要兵力。”他刻意回避了“追责”和“事变定性”的字眼。

  “然!”滨口的语气陡然转厉,这是他作为首相最后的挣扎,“鉴于帝国当前严峻之经济形势,全面战争动员绝不可行!内阁意见如下:”

  “一、 立即从本土及朝鲜驻屯军抽调预备役人员,优先补充关东军及即将入满之第四师团战损缺额,确保其满编战力。同时,以各常设师团在本土的留守师团(旧日本陆军在二战期间设立的后方军事单位,主要负责兵员补充、新兵训练及本土防御工作。其核心职能是为前线作战师团提供后勤支持,并在特定历史阶段参与组建新师团。)为基础,重组十三,十七,十八三个师团,作为战略预备队,限期开赴满洲。此为新编部队,规模与装备需量力而行。”

  “二、 暂不发布全国总动员令。 维持现有军工生产水平,不得进一步挤占民用资源。后续军费开支,由大藏省在极端困难下统筹解决,但陆军省必须提交详细预算,严格管控消耗!”

  “三、 严令关东军司令部,新作战行动,特别是对吉林、黑龙江之进攻,必须谨慎评估,充分考虑国际反应及后勤压力,非经东京大本营明确命令,不得擅自扩大战火! 所有军事行动,必须与外交努力协调进行!”

  “四、 外务省即刻全力展开外交斡旋,向国际社会说明满洲事变之背景与自卫性质,尽力争取英、法等国之谅解或中立,重点分化土共与苏联之可能勾结。拓务省、商工省全力保障满洲作战部队最基础之物资供应,来源……优先取自朝鲜及台湾。”

  滨口艰难地说完这四条,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这与其说是决策,不如说是绝望之下的止损方案。有限增兵,避免全面动员,试图约束后续行动,同时寄希望于外交和殖民地榨取。核心仍是“不扩大”,只是此刻这四字,在关东军“赫赫战功”和天皇默许的背景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永田铁山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口:“臣谨代表陆军省及参谋本部,完全拥护首相阁下方略!定当严令关东军谨慎行事,服从东京指挥!新编第十九师团之组建,参谋本部将立即着手,确保其尽快形成战力!”他的表态迅速而“恭顺”,但“谨慎行事”、“服从指挥”这些词语背后有多少诚意,只有天知道。阿部信行也连忙躬身附和。

  天皇并未再言。沉默,即是认可。

  滨口雄幸颓然坐下,他知道,内阁对陆军的约束力,在御前这番交锋后,已名存实亡。他强打精神,进入下一个议题——为这场由陆军点燃的战火擦屁股。

  “币原卿,”滨口的声音沙哑,“外交斡旋,刻不容缓。你有何具体方略?”

  币原喜重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愤,职业外交官的素养让他迅速恢复冷静:“首相阁下,当务之急有三:其一,立即以帝国政府名义发布声明,咬定柳条湖事件系东北军破坏分子所为,关东军行动纯属自卫,目标仅限于惩戒暴戾之东北军及恢复南满铁路安全,绝口不提领土要求,淡化侵略色彩。其二,由臣亲自约见英、法、美驻日大使,重点强调三点:满洲局势复杂,赤共渗透是根源;帝国行动仅为保护合法条约权益及侨民生命;帝国尊重门户开放政策,愿与各国共同维护满洲秩序与商业利益,尤其要利用英法在上海、天津的巨大利益,诱使其保持中立甚至默许。其三,秘密接触苏联代表,暗示帝国在满洲行动无意威胁苏俄远东利益,甚至可暗示默许苏俄在新疆、外蒙影响力的某种默契,竭力离间土共与苏联,防止其形成反日同盟。”

  “松田卿,”滨口看向拓务大臣松田源治,“满洲前线物资保障,特别是粮食、燃料、骡马,如何解决?”

  松田源治早有准备,但语气沉重:“首相阁下,本土资源已极度紧张,只能压榨殖民地。朝鲜方面:立即执行《粮食紧急征发令》,在原有基础上再强征百分之三十稻米,不惜一切代价运往满洲!台湾方面:樟脑、蔗糖出口利润全部转为军费;强征民间存粮及运输用牛马。满洲本地:关东军应就地筹措,但需注意方式,避免过度刺激当地民众,激化反抗。另,鞍山、本溪湖铁矿需立即超负荷运转,保障八幡制铁所最低需求。”

  “井上卿,”滨口最后看向大藏大臣,语气几乎带着恳求,“军费……如何统筹?”

  井上准之助面如寒霜,声音冰冷:“首相阁下,此乃剜肉补疮!方案如下:一、立即冻结本年度所有非紧急政府开支,包括部分文教、公共工程预算。二、发行一亿日元特别国防债券,由日本银行强行摊派给各大财阀、银行认购,利率……可以低至象征性水平。三、挪用台湾拓殖及朝鲜开发的部分专项资金。四、加征临时特别税,对象为本土高收入阶层及大企业。五、严令关东军,所有战利品(包括奉天兵工厂残余设备、张学良政权遗留之金银、物资)必须登记造册,优先折抵军费!”他每说一条,都像是在自己心头割下一刀。这些措施,无一不是饮鸩止渴,将进一步扼杀奄奄一息的国内经济。

  会议在一种极度压抑、各怀鬼胎的气氛中接近尾声。永田铁山和阿部信行代表军部“恭顺”地接受了内阁的所有要求。在一切看起来尘埃落定后,滨口雄幸最后一次强调了对关东军“谨慎行事”、“不得擅自扩大战火”的命令。

  然而,就在御前会议结束,沉重的宫门刚刚在疲惫不堪的文官们身后合拢不到一个小时,一份来自奉天关东军司令部的加急绝密电报,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东京刚刚勉强维持的表面平静,送到了尚未离开陆军省的永田铁山和阿部信行面前:

  急!东京 参谋本部 陆军省 永田次长、阿部代大臣钧鉴:

  吉林叛将张作相、冯占海收拢叛军,勾结赤共地下党,正依托乌拉街大营负隅顽抗,煽动吉省全境反日!熙洽长官处境危急!黑龙江态度暧昧,赤共渗透日深!战机稍纵即逝!

  职部(关东军司令部)综合研判,为彻底摧毁反日势力,奠定北满,已决断:

  一、 命第二师团主力,立即由长春北上,扫荡张作相叛军,攻占吉林城!

  二、 命朝鲜军第四师团主力加速前进,抵达奉天后,一部北上支援吉林作战,主力直扑哈尔滨,威压黑龙江!

  三、 独立守备队各部,继续清剿南满残敌,镇压反日暴动!

  此令已发!为帝国伟业,职部甘担一切责任!

  关东军司令官 本庄繁 参谋长 三宅光治 参谋 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 联署

  昭和五年八月二十五日 午前十一时三十分

  电报的油墨仿佛还带着奉天城硝烟的余温,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子弹,射穿了陆军省会议室里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永田铁山捏着电文的手指纹丝不动,花岗岩般的脸庞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赞许与冷酷的光芒飞快掠过。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对面阿部信行那张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变形的脸。

  “阿部君,”永田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关东军的行动,很及时。”

  阿部信行浑身一哆嗦,额角尚未完全凝结的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咯咯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滨口首相咳血的画面,币原外相绝望的控诉,井上藏相那柄砸碎的算盘……还有天皇陛下那八个字——“忠勇可嘉”——像无形的绞索勒紧了他的心脏。而现在,本庄繁、石原、板垣这群疯子,竟敢在御前会议刚刚结束、天皇默许的余温尚未散尽之时,再次悍然违令,擅自扩大战火!他们根本不在乎东京,不在乎内阁,甚至……不在乎御意背后的微妙平衡!他们只要满洲!他们只要战争!

  “及……及时?”阿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永田君!这是抗命!是第二次独走!内阁……滨口首相刚刚在御前……御前会议上……”

  “御前会议已经结束了,阿部代大臣。”永田铁山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天皇陛下对关东军将士的忠勇已有圣断。前线将领捕捉战机,锐意进取,正是忠君爱国赤诚之体现。此刻阻挠,动摇军心,辜负圣意,亦使帝国坐失奠定满洲之良机,此等责任,你我都担待不起。”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满洲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吉林和哈尔滨的位置,“张作相残部盘踞乌拉街,赤共渗透日深,若任其坐大,联结黑龙江,则北满糜烂,关东军前期战果尽付东流。本庄司令官此断,虽稍显急迫,却切中要害。”

  阿部信行看着永田铁山挺直的背影,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明白了,所谓的“御意”,所谓的“忠勇可嘉”,在永田铁山这里,在关东军那群狂徒那里,早已被解读为全面进攻的通行证!东京的训令?内阁的约束?在他们眼中,不过是需要巧妙规避或直接碾过的障碍。他阿部信行,这个名义上的陆军省代理大臣,不过是夹在失控的关东军和暴怒的内阁之间的一粒尘埃,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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