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41节
刘亚楼深吸一口气,指着地图上台安的位置:“所以,昨夜我们能抓住战机,在正面用绝对优势的炮火覆盖撕开口子,步兵突击队凭借班排的自动火力和掷弹筒,在残敌负隅顽抗的巷战中也能有效压制并最终摧毁其指挥中枢。东北军弟兄们的牺牲和诱敌,为我们创造了这个战机,而我们自身的火力密度和战术协同能力,确保了这个战机被我们牢牢抓住,并转化为了击毙敌酋、缴获联队旗的胜利!但同时,”他语气转为沉重,“也暴露了我们过去对日军这种亡命白刃冲锋的凶悍程度估计不足,对东北军部队在近战中的脆弱性预估不够,导致侧翼伤亡过大。这是我们下一步对联军整训必须重点解决的。”
林育蓉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代表辽中县城的位置重重一点,又缓缓向西移动,仿佛在丈量赤井春梅主力扑来的距离。他没有对刘亚楼的汇报做任何评论,但那深潭般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他放下手指,只吐出两个字:
“知道了。”
这平淡的两个字,却蕴含着对这份详实对比的完全接纳和对下一步行动的决断。
奉天城,辽宁抗日联军司令部(原东北边防军长官公署)。
巨大的爆炸声浪几乎要将这座坚固的地下掩体掀翻!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昏暗的煤油灯剧烈摇晃。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满洲地图,已被震得歪斜,上面代表日军进攻箭头的红蓝铅笔标记显得格外刺眼。
不久前才被土共洛阳中央政府正式任命为奉天警备司令的黄显声,用力拍打着军装上厚厚的尘土,呛咳了几声,焦灼地望向身旁的辽宁抗日联军政委刘澜波:“澜波同志!援军!洛阳的援军到底到哪儿了?!小鬼子的240毫米重炮都已经连续砸了四天了!再这么下去,咱们奉天城真要成齑粉了!”
刘澜波的脸色同样凝重,他快速翻看着手中几份染血的电文,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与沉重:“黄司令,情况……很不乐观。除了新民的独立第11旅在日军重兵压迫下自身难保,阜新的炮八旅,大虎山的独八旅,盘山的独19旅,郑家屯的独20旅,全被鬼子的第16联队死死挡在辽河以西,寸步难进!通辽方向赶来的骑兵第八旅,在彰武被日军的骑兵第二联队击溃,伤亡惨重,已退回通辽休整!
吉林那边……情况更糟!在日军一个整师团(指第四师团主力)猛攻之下,吉林省驻守的省防旅几乎全部叛变投敌!六个独立步兵旅,反水了四个半!就连驻扎在农安的骑兵第七旅,也于昨日通电……正式宣布投靠了日本人!现在,只有依兰的独立24旅残部、吉林公署卫队团、炮兵第十团残部以及部分独立25旅的官兵,还在北满洪流蔓延的泥地里苦苦支撑……长春、吉林,已经……沦陷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他娘的!这打得叫什么窝囊仗!”黄显声一拳狠狠砸在摇摇欲坠的木桌上,震得地图滑落一角。接着他猛地转身,看向了一直守在电话机旁、面色铁青的卫队旅参谋长赵镇藩:“镇藩!城里各部情况怎么样?还能撑多久?”
赵镇藩的声音已经沙哑,透着深深的无力感:“司令……卫队旅……弟兄们伤亡已经过半了!能拿枪顶上去的兄弟,不足三千。新组建的四个义勇军纵队,每个纵队伤亡都在三千以上!工事……城垣工事基本被鬼子的重炮炸平了,全靠巷战支撑……弟兄们士气没垮,还在拼!没人当孬种!可是……鬼子的重炮太狠了!他们的炮弹好像打不完一样!我们……我们是在拿人命填啊!”
“而且,这还是在日军第二师团只用了不到一半兵力主攻奉天的情况下!”一个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掩体入口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刚刚从日伪监狱中被地下党营救出来、任命为辽宁抗联参谋长的周保中,在两名战士搀扶下,踉跄着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形容枯槁,显然受尽折磨,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他艰难地走到地图前,颤抖的手指用力点向了辽宁广袤的土地:“赤井春梅这个老鬼子!他把手里的第二师团拆散了!第三旅团和工兵、重炮在啃我们奉天这块硬骨头!而他剩下的第十五旅团、骑兵联队、野战炮兵联队……正像梳子一样,在扫荡整个辽宁!鞍山、辽阳、营口、本溪、抚顺……这些地方的兵力更加空虚,根本挡不住鬼子的一个大队!更可怕的是……”
他手指猛地戳向辽西方向,“冈本忠雄那个联队!如果他们彻底击溃或歼灭了我们西线的援军,再腾出手来……赤井春梅就能集中至少两个旅团的兵力,全力围攻奉天!到时候,我们……”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掩体里所有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洛阳方面的援军呢?”黄显声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问周保中,“按中央的电报,他们前天就该登车出发了!就算出关的那段铁路被破坏,也该到了!”
周保中扶着桌沿,喘了几口气,指向地图上的辽中:“按理说……他们主力两个甲种军,轻装急进,徒步和汽车并用,此刻……应该已经抵达辽河一线,正与冈本联队交火才对……”
“援军已经到了!”
一个沉稳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瞬间压过了掩体内压抑的喘息和远处的炮声……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投向入口。只见东北抗联副政委、东北局团委书记饶漱石,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他素以严肃冷峻、不苟言笑著称,此刻脸上虽无笑容,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手中,紧紧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
饶漱石大步走到黄显声面前,将电文递给他,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掩体中:“黄司令!挺进军林育蓉副总司令急电!我军于台安城下发起反击!经一夜激战,已重创日军步兵第十六联队主力!其联队部遭我炮火精确覆盖,联队长冈本忠雄大佐被击毙、联队旗被我军当场缴获!
残敌正沿辽河向辽中方向溃退!林副总司令员正率红三十一师及东北军第八、第十一旅乘胜追击!同时,红三十一师二团已成功穿插,夺取辽中县城,彻底切断了该股日军的退路!挺进军主力,正昼夜兼程,向奉天疾进!预计最迟两日后,前锋即可抵达!”
黄显声一把抓过电报,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一个个令人振奋的字句。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如果不是眼前站着的是以严肃著称的饶漱石,他真想冲上去狠狠拥抱这位带来希望曙光的政委!
“好!好!太好了!天不亡我奉天!”黄显声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告诉弟兄们!中央的援军打垮了西线的鬼子!正朝我们杀过来了!再咬牙顶住两天!就两天!奉天,守得住!”
压抑已久的指挥部里,顿时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充满希望的欢呼。周保中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血色,赵镇藩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唯有饶漱石,依旧保持着那份特有的冷静,但他的眼神深处,也燃起了灼热的斗志。奉天城,这座在重炮轰击下已遍体鳞伤、摇摇欲坠的城市,似乎又挺直了它的脊梁。
与此同时,奉天城外,日军第二师团临时师团部。
气氛却与奉天城内的振奋截然相反。师团长赤井春梅中将,这个以勇猛急躁著称的仙台师团最高指挥官,此刻正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临时搭建的帐篷指挥部里疯狂咆哮!他面前的地图上,代表第十六联队的那面小旭日旗旁,被参谋用刺目的红笔画上了一个巨大的叉和溃退的箭头。几份染着硝烟气息的急电散落在地。
“八嘎!八格牙路!”赤井春梅一脚踹翻了眼前的弹药箱,里面的子弹哗啦啦滚了一地。他双目赤红,仁丹胡须气得直抖,指着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的参谋们怒吼:
“冈本忠雄!这个蠢货!废物!帝国陆军的耻辱!一个精锐的步兵联队!四千帝国勇士!竟然……竟然被支那军击溃了?!不但丢了刚占据的辽中,还把联队旗给丢了?!他怎么没有当场切腹谢罪!”
“还有若松晴司!他的骑兵第二联队又是干什么吃的?!彰武方向的支那骑兵第八旅明明已经被击溃,为什么不能迅速南下策应冈本?!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冈本忠雄这个混蛋,无能!无能!!” 他愤怒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仿佛要将满腔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挫败感发泄出来。台安城下的败报,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这位骄狂的师团长脸上,也抽在了整个第二师团“不可战胜”的神话之上。
奉天城垣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城内依旧顽强的抵抗,似乎预示着,这场他本以为能迅速解决的“膺惩”之战,正滑向一个深不可测的血色泥潭。
第548章
台安城残破的临时指挥所内,空气凝重得如同灌满了铅。
那面被红军战士用三八式步枪高高挑起的日军第十六联队联队旗,此刻斜靠在灰扑扑的土坯墙边。深蓝色的旗面撕裂处狰狞地翻卷着,中央那轮象征旭日的猩红圆盘被炮弹硬生生撕开一个大洞,残留的暗褐色血迹在昏黄的汽灯光下触目惊心。这面破旗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也像一道无声的鞭策,悬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心头。
林育蓉背对着众人,瘦削的身影像一杆标枪钉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地图上,代表红军和东北抗日联军的红色箭头从台安城坚定地指向东南方向的辽中县城,而象征着日军第十六联队的那面旭日小旗,已被一个醒目的、代表“歼灭/击溃”的猩红叉号彻底覆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份墨迹犹新的伤亡统计报告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份报告,如同冰冷的秤砣,沉沉压在昨夜大捷带来的短暂狂热之上。
指挥所的门被猛地推开,一股裹挟着硝烟与焦土气息的冷风灌入,吹得桌上摊开的电报纸哗哗作响。参谋长刘亚楼大步走了进来。他素来以严肃冷峻、不苟言笑著称,此刻脸上依旧看不出波澜,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擦亮的燧石。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纸张边缘因传递而染上了汗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烟灰。
“林副总司令!”刘亚楼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指挥所内将领们压抑的喘息和远处伤兵隐隐的呻吟,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他径直走到林育蓉身侧,将电文递了过去,目光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东北军将领和红军指挥员。
“奉天饶副政委急电!第二师团的师团长赤井春梅……疯了!”
林育蓉缓缓转过身,接过电文。他年轻的脸庞在汽灯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睑下是浓重的阴影,嘴唇习惯性地紧抿着。他展开电文,目光如冰刀般刮过字句。指挥所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试图从中捕捉一丝信息。
“哼。”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从林育蓉鼻腔里发出。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刘亚楼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念。”
刘亚楼微微颔首,拿起电文,清晰有力地宣读起来:
“东北挺进军彭、林、罗、粟并转前线诸将领:日军第二师团司令部确认其第十六联队遭我歼灭、联队旗被夺。师团长赤井春梅中将震怒异常,在留下第二辎重联队和第二工兵联队级两个野战重炮兵联队监视我部奉天守军后,已严令围攻奉天之第三旅团即刻脱离奉天战场,转向西进,限其于四十八小时内重夺辽中县城,而后渡辽河,直扑台安,务求全歼我挺进军先头部队,以雪皇军奇耻!
另,分兵攻略辽源(今属吉林)四平、通辽(今属内蒙)、双辽等地的日军步兵第三十联队及一个炮兵大队已然放弃对辽宁西北地区的进攻,开始重新向辽源集结。彰武方向之日军骑兵第二联队(若松晴司部),在击溃东北军骑兵第六旅残部后,也已受命放弃原定之进攻任务,全速向黑山、大虎山方向急进,意图侧翼迂回,直插我台安后方!奉天当面压力稍减,然敌重炮轰击未止,城垣危殆。望你部高度警惕,相机歼敌!饶漱石。”
电文念罢,指挥所内如同投入了一颗炸弹!短暂的死寂之后,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和低声惊呼骤然响起。
“第三旅团?!还有骑兵联队?!”东北军独立第十九旅旅长孙德荃失声叫了出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娘的!”丁喜春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弹药箱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他左臂的绷带又洇开了新的血迹,“这赤井老鬼子是真他娘的急眼了!为了咱们这点人,连奉天城都不要了?!”
董英斌则死死盯着地图上代表彰武和黑山的位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骑兵第二联队……若松晴司那条疯狗!他要是插到咱们后路……”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股寒意已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台安城并非坚城,一旦后路被断,陷入重围,后果不堪设想。
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铁箍,骤然收紧在每个人的心头。昨夜歼灭一个联队的胜利喜悦,在这份赤裸裸的复仇令面前,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一股山雨欲来的窒息感弥漫开来。
林育蓉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脸上震惊、忧虑、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慌乱。他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只是将那封电文轻轻放在了铺满地图的桌面上,指尖在那代表日军第三旅团进攻方向的粗大蓝色箭头上点了点,动作稳定而有力。
“慌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穿了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那是一种带着让人安心的冷静,瞬间压下了指挥所内的骚动。
“赤井春梅急眼了,说明我们打到了他的痛处。这面被缴获的旗,”他微微侧头,瞥了一眼墙角的破旗,“就是插在他心口的毒刺。他要拔刺,就得付出血的代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鹰隼,逐一扫过丁喜春、董英斌、孙德荃、常经武、刘瀚东等东北军将领,最后落在黄永胜、李作鹏、刘奠西等红军指挥员脸上。
“现在,摆在我们所有人面前的,不是打不打的问题。赤井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避无可避。”林育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要讨论的,是这一仗怎么打!”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地图上辽中、辽河直至台安的广阔区域,手指最终重重戳在代表第三旅团箭头的前端:“核心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不惜一切代价,以现有兵力,在辽河两岸,把赤井春梅派来的这条疯狗——第三旅团,给我全歼了!打掉他伸出来的这只爪子!彻底斩断他西进的念头!”
“第二,”他的手指划过台安城,“收缩兵力,依托台安现有工事,固守待援。挡住他,耗住他,拖到我们的大部队上来,再慢慢收拾。”
林育蓉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能穿透地图,看到即将到来的血火厮杀:“第一个选择,好处是能最大程度减轻奉天压力,打掉日军在辽西的机动重兵集团,为后续歼灭整个第二师团扫清障碍。坏处是,这一仗,会极其惨烈!日军第三旅团是第二师团的绝对主力,兵员齐整,火力凶猛,又有重炮加持,加上他们急于复仇的疯狂心态,我们要全歼它,伤亡……会非常巨大!而且,”他话锋一转,语气更沉,“若松晴司的骑兵联队像毒蛇一样在侧翼游弋,一旦我们主力在辽河陷入苦战,被他突破了黑山、大虎山防线,插到我们背后,后果不堪设想!那就是腹背受敌,有被反包围、甚至覆灭的危险!”
指挥所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林育蓉冰冷的话语在回荡。全歼一个齐装满员、挟怒而来的日军主力旅团?这个念头本身就带着令人窒息的疯狂和血腥气。
“至于第二个选择,”林育蓉的声音平缓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更深的凝重,“就是稳扎稳打,固守待援。利用台安城和周边村落、河川构筑纵深防御,层层阻击,消耗日军锐气。等待后续主力兵团抵达,再寻求决战。这样,伤亡会相对可控,风险也小得多。但是——”
他猛地提高了声调,手指再次狠狠戳向奉天方向:“代价是最宝贵的时间!奉天城现在是什么情况?城垣工事基本被炸平,守军是在拿人命填!黄显声同志他们在城里苦苦支撑,每一分钟都在流血!我们在这里稳扎稳打一天,奉天城内的兄弟就要多承受一天的重炮轰击,多流一天的血!
而且,一旦让第三旅团和那两个重炮联队在台安城下站稳脚跟,与奉天城外的日军重炮群形成呼应,再加上日军后续必然增援的部队,整个东北战局就会陷入旷日持久的消耗泥潭!中央军委要求我们迅速歼灭东北日军的战略目标,将变得遥遥无期!”
林育蓉的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灯,扫过每一张或凝重、或挣扎、或沉思的脸:“诸位!这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取舍!是宁可我们这支偏师冒着最大的风险,承受最大的伤亡,换取主力迅速歼灭东北日军、彻底扭转战局的有利时机?还是稳字当头,坐看奉天军民在重炮下煎熬,将战争拖入不可知的漫长消耗?”
他将问题赤裸裸地抛了出来,这残酷的现实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指挥所。是眼前的伤亡与风险,还是长期的煎熬与未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压在众人的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凝固空气时,指挥所厚重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敦厚、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红军军装,风尘仆仆,镜片后的目光沉稳而深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正是刚刚完成对挺进军后续主力红三军、红十军思想政治情况全面摸底,星夜兼程从后方赶来的东北抗日联军政委——罗荣桓。
他的出现,像一阵沉稳的风,让指挥所内几乎凝滞的气氛微微流动起来。林育蓉紧绷的下颌线条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瞬,朝着罗荣桓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罗荣桓步履从容地走到地图桌前,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浮尘,重新戴上,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育蓉脸上。
“林总,各位指挥员同志,东北军的袍泽们,”罗荣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语调平缓清晰,“我在路上对情况已基本掌握。现在,我把援军的具体情况,向大家通报一下。”
他沉稳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丁喜春、董英斌等人更是急切地望向他,眼中充满了对生力军的渴望。
“红十军主力,下辖红三十师、红三十二师及军直属部队,”罗荣桓的手指在地图上代表锦州、山海关的方向划过,“已突破日军小股部队袭扰,正沿北宁线轻装强行军。先头部队红三十师粟裕部,预计最快可在三十六至四十八小时内,抵达台安至黑山一线!”这个消息如同强心剂,让东北军将领们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两天!只要顶住两天!
“但是,”罗荣桓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凝重,目光投向林育蓉,“红三军的情况复杂一些。该军是我军此次入关作战序列中,特别加强了远程火力的重装军,装备有大量火炮。”他稍稍顿了顿,看着众人眼中燃起的兴奋,“然而,问题也出在这里。部队缺乏装卸、运输、维护这些重型装备的经验,铁路转运过程中遭遇日军空袭和破坏,部分路段只能依靠骡马和人力拖曳,严重迟滞了行军速度。根据目前态势和后勤部门的评估,红三军主力最快也要三到五天,才能抵达战场集结地域。”
罗荣桓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特别是那些东北军将领们脸上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蒙上一层阴影的表情。
“单纯从兵力和装备上看,待我红十军、红三军主力尽数抵达,我们在辽西战场将形成对当面日军第二师团残部的绝对优势。”他肯定地说道,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然而,他的语气随即变得深沉而富有引导性,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将问题的核心再次清晰地摆在学生面前:“但是,时间窗口不会等待。林副总司令方才提出的两种方案,其核心分歧,就在于这时间差!
是利用我们现有力量,加上即将抵达的红十军先头部队,抓住日军第三旅团孤军冒进、急于复仇的心理,不惜代价将其在辽河两岸一口吃掉?还是收缩固守,等待红三军的大量火炮上来,再以绝对优势碾压敌人?”
他微微侧身,目光与林育蓉交汇,两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和决绝。罗荣桓的声音更加沉稳有力:
“两种选择,各有利弊。速战速决,全歼第三旅团,如同斩断赤井春梅一臂,能极大震慑日军,大幅减轻奉天压力,更为主力后续迅速围歼第二师团创造最有利的条件。至于代价……正如林总所言,是我们前沿部队将承受巨大的伤亡压力,且侧翼黑山方向一旦失守,全局危殆。风险极高,但若成功,战果辉煌,战略意义巨大。”
“而稳扎稳打,固守待援,”罗荣桓的语调变得平缓,“伤亡可控,风险降低,依托工事层层消耗,胜算更稳。然而,代价是奉天军民在重炮下的每一天煎熬,是给予日军重整旗鼓、调集更多援兵的时间。一旦形成僵持,日军重炮群得以稳固发挥威力,其后续援兵抵达,整个东北战局就可能脱离我们预设的速战速决轨道,滑向未知的消耗深渊。风险后移,但长期看,未必是上策。”
罗荣桓的分析,条理清晰,利弊分明,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却像一把极为精准的手术刀,将林育蓉抛出的残酷选择题解剖得更加透彻。他那沉稳的语调,敦厚面容下蕴含的坚定意志,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无论选择哪条路,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和牺牲的决心,而他和林育蓉,早已做好了为那个更宏大目标承受一切代价的准备。指挥所内的众人陷入了更深的思考,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娘的!还等什么?!”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打破了沉默。丁喜春猛地踏前一步,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受伤的左臂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绷带上的血迹迅速扩大。
“奉天城里的兄弟在拿命填!黄司令他们在等着救命!等红三军的火炮爬过来?黄花菜都凉了!”他猛地一指墙角的破旗,“林副总司令!罗政委!这旗子怎么来的?是咱们用血换来的!是咱们告诉小鬼子,中国人不是好惹的!现在鬼子疯狗一样扑上来,咱们要是缩了,这旗子就他娘的白缴了!我丁喜春,第八旅剩下的爷们儿,没二话!跟着红军打!哪怕拼光了,也得崩掉第三旅团满嘴牙!给奉天的兄弟撕开一条活路!”
他粗犷的声音在土坯房里嗡嗡回响,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惨烈。董英斌脸上肌肉抽搐着,昨夜部下在日军刺刀下成片倒下的惨景和今日这面破旗带来的冲击在他脑中激烈碰撞。他猛地一捶胸口,嘶声道:“对!没退路了!退一步,奉天就多一分危险!鬼子以为咱们还是以前那支一冲就散的东北军?放他娘的屁!林总,您下命令吧!第十一旅就是打剩最后一个人,也绝不后退半步!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算我一个!”孙德荃沉着脸站了出来,语气决绝,“十九旅,钉死在阵地上!”
“还有我二十旅!”常经武咬着牙吼道。
东北军将领们的血性被彻底点燃了,连日来的憋屈、昨夜的惨痛教训和眼前这面破旗带来的屈辱与激励,混合成一股决死的战意。他们或许战术素养不足,或许部队已经残破,但此刻,他们军人的血性和对日寇的深仇大恨,压倒了恐惧。
“林总!下命令吧!”红三十一师一团团长黄永胜,这个未来的开国上将,此刻眼中燃烧着灼热的战意,“咱们一团,就是砸向鬼子脑壳的铁锤!保证完成任务!”
“炮兵团刘奠西!坚决服从命令!指哪打哪!”炮兵团长声音洪亮。
“二团李作鹏,保证完成任务!把口袋扎死!”李作鹏眼中精光闪烁。
指挥所内,求战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疑虑和犹豫都被他们抛到了一边。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那个瘦削而挺直的背影上。
林育蓉缓缓转过身。他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笑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他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张激愤而决然的脸。
“好!”一个斩钉截铁的字眼从他紧抿的唇间迸出,如同出鞘的利剑,瞬间斩断了所有杂音。
“决心已定!目标只有一个——在辽河两岸,全歼日军第三旅团!”
第549章
林育蓉猛地转向参谋长刘亚楼,声音短促有力:“刘亚楼!记录命令,部署作战!”
“是!”刘亚楼迅速掏出笔记本和钢笔,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
林育蓉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如精准的手术刀,在地图上快速移动、点划:
“命令如下:”
“一、总体方针:诱敌深入,分割围歼!以辽中和台安县城为诱饵,将日军第三旅团主力诱至蒲河与辽河之间预设战场,予以彻底歼灭!同时,以坚强之阵地防御,挫败日军骑兵第二联队对黑山、大虎山我侧翼的迂回突击,确保主战场安全!”
“二、辽中方向:红三十一师二团团长李作鹏!”
“啪”地一个立正:“到!”
“辽中县城的防御如何了?”
“之前辽中县城只有日军第15旅团旅团部及一个警卫小队近百号人留守,所以我们拿下辽中县城时,虽然没有成功抓到旅团长天羽英二,但也没有遇到太多阻碍。”面对林对育蓉的询问,李作鹏胸有成竹道:“眼下我们二团已经在修复加固城防工事。以目前辽中的防御,我们有信心抵挡日军主力一个月!”
“一个月就不必了……”林育蓉挥了挥手道:“着你部继续加固辽中县城城防工事,并依托城垣及外围村落进行阻击!坚守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你们可以视当面敌压力情况,主动放弃辽中城,向东南方向溃退!务必造成不敌日军强大攻势、被迫撤退之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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