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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51节

  他重新戴上了眼镜,看向窗外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延年、乔年他们的娘,如今在安庆老家,已是沉疴难起,药石罔效……我连去看她一眼都难。至于后来……唉。”他并没有提“高君曼”的名字,但那未尽之语里的苦涩与无奈,已足够清晰。那个曾与他冲破世俗、一同追求新思想的女子,最终也因他的漂泊与革命生涯的波折,带着一双儿女黯然离去,如今亦是重病缠身,相隔千里。他只能辗转托人捎去些钱物,杯水车薪,聊作慰藉。夫妻情分,父子天伦,在他这里,皆已支离破碎。

  “家不成家,何谈为他人之见证?”陈独秀苦笑了一声,目光落回张学良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坦诚与劝诫,“汉卿,你既有心善待她们二人,就莫要学我。凤至贤淑,一荻情深,更难得她们能彼此体谅。这份情谊,已是世间少有。你身为丈夫……要懂得珍惜,莫要辜负,更莫要……因国事倥偬,便疏冷了家人,冷了她们的心。国事艰难,家庭便是你我最后的港湾。若连这港湾也倾覆了……”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于凤至的眼圈微微泛红,她没想到这位以刚烈闻名的革命家,竟会如此坦率地剖析自己的家庭之痛,说出这样一番恳切的话。她上前一步,轻声道:“叔父教诲,凤至和一荻妹妹都记下了。汉卿待我们,已是极好。国事为重,我们……都明白的。”

  赵一荻也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陈先生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汉卿,也会……敬重大姐。”她的话语简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学良看着妻子(以及和妻子同等地位的女士),又看着眼前这位饱经沧桑、家事破碎却对自己推心置腹的“叔父”,心头百感交集,既有亲人长辈谆谆告诫的感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他郑重地点点头:“叔父金玉良言,汉卿铭记于心!此生定不负她们。”

  陈独秀看着眼前还算和睦的三人,脸色稍霁,挥了挥手:“好了,夜深了。凤至,一荻有孕在身,不宜久站。你们先去歇息吧。”

  于凤至和赵一荻知道他们有要事相商,再次向陈独秀行礼道别,才相携着轻轻退出了书房,留下满室寂静。

  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张学良脸上强撑的从容瞬间消失。他几步走到陈独秀面前,竟“噗通”一声单膝跪了下去!这个动作完全出乎陈独秀的意料。

  “叔父!”张学良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深深的愧悔,“汉卿无能!领军无方!热河汤玉麟、辽西凌印清、天津张璧……这些叛逆,皆是我东北军旧部!他们受我张学良节制多年,如今却在日寇入侵、民族危亡之际,反戈相向,勾结倭寇,祸乱华北!致使叔父甫入北平,便闻此等丑事!致使中央甫定东北大局,后院便起此等烽烟!这……这都是汉卿的罪过!是汉卿驭下不严,是汉卿未能尽涤旧军之积弊!请叔父责罚!请中央……治罪!”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显是情绪激动至极。

  陈独秀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张学良,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少帅,此刻看上去已卸下所有骄傲与伪装,只剩下一个被愧疚和恐惧啃噬的将领。他没有立刻去扶,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起来说话。”

  张学良没有动。

  “汉卿,站起来!”陈独秀加重了语气。

  张学良这才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痕,他依言站起身,但依旧垂手侍立,不敢与陈独秀对视。

  陈独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

  待张学良有些僵硬地坐下,陈独秀才沉声道:“热河汤玉麟叛乱,辽西凌印清作乱,天津张璧投敌……这些消息,我入北平前,中央便已知晓。甚至……”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人心,“就在你我方才宴饮之时,冀南石家庄方向,徐向前同志率领的红军晋南兵团,已经对盘踞冀中、勾结日寇的阎锡山叛军发起了总攻!而此刻,粟裕同志的红十军,也正与日军第二师团的重炮部队在沈阳城外激战!东北大地,血流成河!”

  张学良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陈独秀,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惶恐。他确实在几个小时前就收到了红军突然兵进热河、以雷霆手段解除汤玉麟兵权并将其“礼送”至洛阳的消息。这消息如同在他本就焦灼的心头又浇了一瓢滚油——

  汤玉麟可是他父亲的老兄弟,他张学良的“叔辈”,更是他亲自委任的热河省主席!红军如此干净利落地处置了他麾下的封疆大吏,事先竟连招呼都未与他这个名义上的“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打一个!这让他感到了巨大的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以至于在宴会上强压着这个消息,未敢向陈独秀提及分毫。

  他害怕……害怕这是中央对他掌控力薄弱的惩戒信号,害怕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陈独秀将张学良的惊惶尽收眼底,语气却并未借机加重,反而带上了一丝理解的意味:“汉卿,你以为中央雷霆处置汤玉麟,是信不过你?是敲打于你?”

  张学良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错了!”陈独秀斩钉截铁,“中央此举,恰恰是因为信得过你张学良在民族大义上的立场!信得过你易帜抗日之决心!”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瘦削,却蕴含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与力量。“你接手东北军时,它是什么?是雨亭一手打造的、以乡党宗法、个人恩义为纽带的旧式武装!派系林立,山头众多,积弊如山!汤玉麟、张海鹏、于芷山……乃至那熙洽,哪一个不是根深蒂固的旧军阀?哪一个不是拥兵自重、视地盘如命?你张学良纵有整顿之心,可你根基尚浅,又有日本关东军虎视眈眈,内部掣肘重重,投鼠忌器!这些积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岂是你短短几年就能彻底涤清的?”

  他转过身,直视张学良:“此次日寇悍然发动八一九事变,图谋吞并我东北,国难当头!值此民族存亡绝续之秋,你张学良能当机立断宣布易帜,拥护洛阳中央,号召东北军抵抗日寇!仅此一举,便是大功!是对国家民族立下了大功!中央看得清清楚楚!至于汤玉麟、凌印清、张璧之流,他们叛国投敌,是他们自身寡廉鲜耻,是旧军阀劣根性在国难面前的彻底暴露,与你张学良又有何干?岂能将这盆脏水泼在你身上?!”

  陈独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张学良心槛上。“中央处置汤玉麟,是当机立断,是为了迅速稳定热河局势,避免其彻底沦入日寇之手,更是为了清除你东北军内部最大的毒瘤!将其送往洛阳,而非是就地正法,已是顾全了你这位司令长官的颜面!汉卿啊——”

  陈独秀走近一步,语重心长,“你需明白一点,土共中央待你,是千金市马骨!你张学良,是第一个在民族危亡关头,摒弃前嫌,以国家民族利益为重,毅然易帜、宣布抗日的封疆大吏!你的旗帜不倒,你的地位稳固,就是对全国那些尚在观望、首鼠两端的地方实力派最大的感召!就是对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最有力的支撑!中央岂会因几个跳梁小丑的叛乱,就对你有半分苛责?岂会动摇对你的信任与倚重?”

  这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驱散了张学良心头积压多日的阴霾与惶恐。他这才恍然明白,中央的雷霆手段,非但不是针对他,反而是替他搬开了绊脚石,为他稳固地位扫清了障碍!那份被压抑的委屈和惊惧,瞬间化作了滚烫的热流涌上眼眶。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哽咽:“叔父!汉卿……汉卿糊涂!未能体察中央深意,竟以小人之心度之……实在惭愧!”

  陈独秀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必如此。非常之时,有疑虑也是人之常情。现在你该明白,中央对你,对东北军,是真心实意要团结,要倚重,共同抗日的。那些日本人挑动的叛乱,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中央自会派兵清剿,你无需为此分神。你的当务之急,是协助中央,稳住平津,整合好东北军尚在抵抗的部队,配合红军作战,为最终将日寇赶出东北积蓄力量!”

  张学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身上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他用力点头:“汉卿明白!定当竭尽全力,配合中央接下来的工作!”

第568章

  张学良的心结既解,书房内的气氛也轻松了许多。陈独秀重新落座,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变得锐利而务实:“汉卿,既然后顾之忧已除,我们便谈正事。我此次专程来北平,肩负中央重托,其中关键一环,便是要将你东北军麾下尚存的两支重要力量——空军与海军,正式纳入东北抗日联军的统一指挥体系,使其在未来的抗战中发挥更大作用。”

  张学良神色一凛,知道土共真正的考验来了。他坐直身体:“叔父请讲,汉卿洗耳恭听。”

  “先说空军。”陈独秀放下茶杯,言语清晰而直接,“沈阳保卫战,辽河大捷,再到如今粟裕同志兵临沈阳城下,你东北军空军健儿的表现,有目共睹!他们以寡敌众,以弱抗强,在关东军航空队的疯狂绞杀下,不仅顽强地保存了部分有生力量,更在关键时刻,多次成功压制了日军赖以逞凶的重炮集团,为我地面部队争取了宝贵的喘息和反击之机!这份功劳,中央记在心上,全国人民也看在眼里!”

  提到空军,张学良学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自豪交织的复杂光芒。那些翱翔蓝天、浴血奋战的飞行员,许多都是他重金培养、寄予厚望的青年才俊,如今已血洒长空。

  “然,”陈独秀话锋一转,“抗战乃持久之战,制空权争夺将日益惨烈。单凭东北空军现有残存力量,难以为继。中央已调集红空军主力北上入关,首批四十八架新锐战机,不日即可抵达华北、东北前线。”

  “四十八架?”张学良吃了一惊。他知道红军有空军,但没想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竟能集结如此规模的主力机群北上。这数字,远超他东北空军鼎盛时期在关内的力量。

  “不错。”陈独秀肯定道,“这四十八架飞机,构成如下:二十四架为苏制的波-2轻型轰炸机,其中十二架购自苏联,另十二架由我西安飞机制造厂在苏联专家指导下,利用苏联散件组装而成。它们航程较短,载弹量有限,但胜在结构简单、维护便捷、低空性能好,擅长对地支援和夜间袭扰。”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另外二十四架,则是战斗机。此乃我红军航空工业呕心沥血之作,型号暂定为Z1,也就是1号战斗机……它还有个对外的编号,BF-108。”

  “BF-108?”张学良对这个陌生的编号感到疑惑。

  “此为我方与被部分收购的德国巴伐利亚飞机制造厂(BFW)合作研发试制的……单座单发全金属下单翼战斗机。”陈独秀硬着头皮给张学良解释道,“其设计理念极为超前,强调高速与机动性。然研发生产之艰辛,远超想象。我方虽有……部分超前之设计构想(此处他隐去了文济民提供图纸之秘),但航空工业基础薄弱,人才匮乏,工艺落后,最初根本无法独立实现。恰逢德国方面寻求与我进行有限之军事技术合作,彼方专家在我方考察时,意外发现了此款尚在纸面阶段的设计,惊为天人,认为其潜力巨大。”

  陈独秀的叙述平静,却勾勒出一幅艰难的画卷:“德方主动提出深度合作。由巴伐利亚厂负责核心部件(尤其是发动机)的制造与主要机体结构的精密加工,并提供大量技术专家驻厂指导。我方则提供设计基础、部分特殊材料(如某些轻合金配方)及全部资金,并在西安飞机制造厂开辟专门生产线,在德方专家指导下进行飞机的最后总装、调试及试飞。

  即便如此,过程亦是波折重重,材料工艺难关、发动机匹配问题、试飞险情……层出不穷。德方首席工程师梅塞施密特先生、苏方顾问波利卡尔波夫同志,与我方刘鼎、王助、巴玉藻等航空俊彦,殚精竭虑,日夜攻关,才勉强打通关节,得以小批量生产交付部队。此机性能虽未臻至完美,且当前的产量极低,成本高昂,但已是我方目前所能拿出的、能与日军新锐战机略作抗衡的空中利刃!”

  张学良听得心潮起伏。他深知航空工业之难,东北空军所属的飞机虽多,却几乎全靠外购。红军竟能在如此艰难条件下,通过与德国的特殊合作,硬生生造出这样一支先进战机力量,其决心与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他也明白了陈独秀为何要如此详细地介绍这BF-108的来历——这是在向他展示红空军的“家底”与诚意。

  “中央的提议是,”陈独秀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学良,“将现有东北军空军所有残存力量(人员、飞机、地勤、场站),与即将北上的红空军主力,合并整编为东北抗日联军航空队!为表诚意,也出于对冯庸将军在沈阳保卫战中卓越指挥的认可,中央提议,由原东北军空军司令冯庸将军,担任整编后的航空队司令员!我方将派遣一位资深政工干部担任政治委员,负责思想、组织及与联军的协调。航空队的作战指挥、技术保障等核心战斗业务,仍由冯庸将军全权负责。你意下如何?”

  张学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冯庸是他的挚友,更是东北空军的灵魂人物,由他来负责掌舵,既能保证旧部人心,又能获得红军宝贵的飞机和后续支持。而政委的设置,也在情理之中。他当即表态:“叔父此议甚妥!冯庸兄能力卓著,深孚众望,由他统领航空队,汉卿一万个放心!整合东北空军,增强战力,共御日寇,正是当务之急!汉卿稍后便亲拟电文,命振雄兄(冯庸 字)全力配合中央整编!”

  空军议题顺利解决,陈独秀微微颔首,将话题转向更棘手的海军:“空军既定,我们再谈谈海军。据我所知,东北海军主力舰艇(如海圻、海琛、肇和等巡洋舰及炮舰、驱逐舰),目前大部分并未驻泊于日寇控制的旅大(即日本所谓“关东州”)附近,而是避驻于山东的青岛港内,暂时远离了东北战火。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张学良点头:“确是如此。八一九事变爆发时,东北海军舰队主力正在青岛例行驻训、保养。事变消息传来,汉卿即严令舰队不得返回旅顺、大连,就地驻防青岛,依托港口要塞,加强戒备,以防不测。”

  “此令明智之举。”陈独秀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凝重,“然,汉卿,青岛亦非万全之地!日本海军实力强横,其联合舰队主力虽暂时被英美牵制于太平洋,但其驻华舰队(尤其驻青岛的分遣队)及新锐航空母舰,对我孤悬于青岛的东北海军舰队,仍是巨大威胁!一旦日军腾出手来,或决心扩大侵略,青岛港必是其觊觎之目标。届时,舰队若困守港内,恐遭敌海陆等多方力量联合绞杀,重蹈甲午覆辙;若贸然突围南下,茫茫大海,亦凶险万分!”

  张学良的心沉了下去。海军,是他父亲张作霖耗费巨资打造的心血,更是中国当时唯一一支成规模的近代化海军力量。若是在青岛覆灭……他张学良真成千古罪人。

  “中央对此深为忧虑。”陈独秀见张学良听进去了,便继续劝说道,“为保全这支宝贵的海军力量,也为增强青岛要塞防务,中央提议:”

  “第一,东北海军舰队接受东北抗日联军海军司令部(待组建)之统一指挥,纳入联军作战序列。其现有指挥架构暂不变动,但需建立政治委员制度,确保舰队政治方向与联军的统一协调。”

  “第二,也是更紧要的——青岛要塞的防务,需立即加强!仅凭东北海军陆战队及现有岸防力量,不足以应对日军可能的猛攻。中央军委决定,调派一支精锐的陆军部队,进驻青岛,接管要塞核心防区,与海军共同拱卫青岛,护卫舰队安全!”

  “调陆军进驻青岛?”张学良眉头微蹙。青岛地位特殊,过去一直是各派势力争夺的焦点,也是他东北军楔在山东半岛的一颗重要钉子。拱手让出防务核心,兹事体大。

  “汉卿勿虑。”陈独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中央军委选定的进驻部队,是红五方面军麾下的主力劲旅!正是由打出辽河大捷的林育蓉同志在华东一手带出的精锐部队!他们的战斗力、纪律性,经过北方决战和豫东战役的检验,毋庸置疑!由他们来驻守青岛要塞的核心阵地,必能如磐石般稳固!此其一。”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此举亦有促使山东局势明朗化之深意。山东目前名义上仍属南京汪伪政权节制,实则为韩复榘、刘珍年两大地方势力分据。韩复榘控制鲁中、鲁西大部,实力较强,态度暧昧。刘珍年则主要盘踞胶东半岛,实力相对较弱,其核心地盘便是青岛周边。红军主力以加强青岛防务、共御日寇之正当名义进驻青岛要塞,刘珍年根本无法拒绝,亦不敢公然反对!

  此乃阳谋。一旦我重兵进驻青岛,对近在咫尺的烟台、威海等地形成强大威慑,刘珍年的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认清形势、易帜起义,加入抗日阵营;要么负隅顽抗,被我以雷霆手段扫除!中央判断,此人并非韩复榘那般老奸巨猾,在红军兵威与民族大义面前,选择易帜的可能性极大!此乃一举两得,既保舰队、固海防,又可迫降或剪除胶东之敌,为下一步解决山东问题打开局面!”

  陈独秀的分析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将军事部署与政治谋略紧密结合。张学良仔细听着,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林育蓉和红五军团的威名,他早已如雷贯耳,辽河大捷的战报更是让他震撼不已。由这样一支虎贲之师来驻防青岛,确实比自己的海军陆战队更让人安心。至于借此压迫刘珍年,更是高明的政治手腕。东北海军孤悬青岛,本就是一块烫手山芋,若能在红军强大武力的庇护下得以保全,同时还能为中央解决山东问题助力,何乐而不为?

  他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陈独秀:“叔父深谋远虑,汉卿佩服!东北海军孱弱,且困守青岛,确如累卵。中央派百战精锐进驻要塞,是保全舰队、稳固海防之上策!汉卿完全赞同!即日便下令青岛海军基地及要塞守军,全力配合红五方面军同志接管防务!至于海军整编、纳入抗日联军的序列,建立政委制度,亦属应当,汉卿责成海军司令沈鸿烈,遵照中央指示办理!”

  窗外,北平的夜色浓重如墨。

  八月的最后一天,正午的太阳毒辣地炙烤着沈阳城。

  空气中弥漫的硝烟、血腥和焦糊味非但没有被驱散,反而在高温下更加浓烈刺鼻。这座曾经繁华的关外重镇,在日军第二师团配属的两个重炮联队持续十余日的蹂躏下,早已遍地是断壁残垣。残破的城垣上,焦黑的弹痕与暗褐色的血迹交织,无声诉说着守城军民惨烈的牺牲。

  自柳条湖事变爆发至今,沈阳守军(主要由黄显声的警察总队、卫队旅残部、留守沈阳的东北军宪兵部队、工人赤卫队、学生义勇军及陆续收拢的东北军散兵组成,统称“沈阳抗日决死纵队”)依托城垣、街垒及地下党构筑的秘密通道,进行了殊死抵抗。虽伤亡惨重(初步统计减员近半),但成功挫败日军第二师团步兵第三十联队(联队长坪井善明大佐)对奉天兵工厂的多次强攻,并依托复杂巷战迟滞了日军对浑河北岸城区的全面占领。

  目前,浑河北岸约三分之二区域仍在守军控制下,但核心支撑点是奉天兵工厂、东塔机场残存区域及由数条主要街道构成的“铁三角”防御区。日军控制着浑河铁路桥及南岸部分要点,其主力(第三十联队大部、第二师团辎重联队、工兵联队及刚抵达的第四师团步兵第三十七联队一部)正屯兵南岸,依托已占领的建筑和临时工事,在重炮掩护下持续向北岸施压,并试图彻底切断兵工厂与外界的联系。

  小西门附近一处由半塌银行金库改建的临时指挥部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东北抗日联军副政委兼东北局团委书记饶漱石,正用他那双因连续熬夜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仔细审阅着刚刚由交通员冒死送来的厚厚一叠电文。汗水浸透了他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前襟。

  “胡书记、黄司令,靖宇同志从兵工厂发来的最新汇总。”饶漱石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和高度紧张后的沙哑,但每个字都依旧清晰有力。他将几份标有“绝密”字样的电文推到铺着城防地图的破旧桌面上。

第569章

  东北局副书记胡服,面容清癯,眉头紧锁,接过电文快速浏览。他身边站着东北军卫队旅旅长、沈阳城防司令黄显声。这位东北军悍将胡子拉碴,军装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缠着渗血绷带的小臂,方正黝黑的脸上满是烟灰和疲惫,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闪烁着火山喷发前的压抑光芒。

  电文是坐镇奉天兵工厂、兼任南满分局军委书记的杨靖宇发来的,其中不仅包含了奉天兵工厂方向的战斗情况,还有来自南满各地游击队的情报。内容详实而沉重:

  城外日军部署——地下党通过潜伏在伪满警察系统和利用工人、小贩等建立的秘密观察哨,结合无线电侦听和战俘口供,基本摸清了沈阳近郊日军主要重兵集团的位置:

  野战重炮兵第二联队。装备21门大正四年式150mm榴弹炮(原24门,沈阳攻防战中被东北军空军敲掉炸坏了三门)。位置:浑河堡以南约3公里,李官堡村西村侧高地。依托村庄和简易土木工事隐蔽布防,警戒部队约一个步兵中队(来自第三十联队)。

  野战重炮兵第七联队,装备6门四五式240mm榴弹炮(原8门,沈阳攻防战中被红军空军炸坏了两门)。位置:苏家屯火车站东北约2公里,沙河铺村附近。利用铁路支线旁的开阔地构筑发射阵地,警戒部队为一个步兵中队(来自第三十七联队)。

  日军主力集结地:第二师团步兵第三十联队(欠两个中队)主力、辎重联队、工兵联队,以及第四师团步兵第三十七联队(欠一个中队)主力,主要集结于浑河南岸的罗士圈子、五里河、南塔一带,并控制了浑河上的主要桥梁。其指挥中枢疑似设在南塔附近原东北讲武堂旧址附近。

  其他方向日军援军情报(约两天前获取)——

  辽东方向:日军独立守备队第二步兵大队(营口)、第三步兵大队(旅顺)、第四步兵大队(金州)、第五步兵大队(瓦房店)已接到紧急增援沈阳的命令。这些守备队兵力各约800-1000人,正利用南满铁路紧急车运,预计最快一天内(即9月1日)可陆续抵达沈阳外围苏家屯、浑河堡等车站。

  东边道方向:日军第二十师团(师团长室兼次中将)主力原在安东(丹东)、凤城一带收编伪军(如于芷山部)和镇压抵抗力量。接到关东军司令部严令后,正强行军沿安奉铁路(沈丹线)西进。该师团为常设驮马师团,满编约28000余人,虽沿途遭遇我东满游击队袭扰,但其前锋联队预计最快三天(即9月2日)可抵近沈阳东郊。

  伪军动向:安东山城镇方向伪军,原省防一旅于芷山部 (该部约6500人,装备老旧,训练水平和士气低下)已经随同日军二十师团西进。洮南伪军方面,原省防二旅张海鹏部(该部同样为6500人,装备老旧,训练水平和士气低下,有一定骑兵部队),也在日军的强令下,开始南下向沈阳移动,不过,由于之前如今第三十联队和第四师团各部为了完成集结,抢占了四平,辽源等地的火车皮,导致他们只能徒步行军,以至于行动相对迟缓,预计至少需要六天以上才能到达战场。

  “好!”

  胡服看完,手指重重敲在标注着两个重炮联队位置的地图上道:“靖宇同志的情报非常关键!特别是终于找到了这两个被日军藏起来的两个重炮联队情报!它们是我们沈阳军民最大的催命符!一天之内,鬼子的地方守备队就能坐火车赶到;三天,第二十师团的前锋就能压过来!留给我们的时间,是以小时计算的!”

  黄显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震得茶杯跳起:“他娘的!就是这两群铁王八,把沈阳城给轰成了这副鬼样子!多少弟兄…多少老百姓……就死在它们的炮弹下!如果之前不是空军的兄弟们直接用开着飞机撞击,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给了他们一些教训,那整个沈阳城都会被这些家伙砸烂!”说到这,黄显声激动之下,也不由喘起了粗气,而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李官堡和沙河铺的位置道:“现在既然找到他了,那就必须敲掉它们!不然别说守城,就是粟副司令的主力到了,在开阔地上我们也扛不住这种重炮的轰击!”

  饶漱石接话道:“胡书记,黄司令,粟裕同志率领的红十军两个主力师(红三十师、红三十二师),根据之前辽河战役后林育蓉同志的通报和我们的交通线零星消息,他们应该是星夜兼程强行军,目标直指给沈阳解围。按时间和路程推算……最迟今天下午,其先头部队应该就能抵达沈阳西南或南面的外围区域了!”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零星的枪炮声和伤员的呻吟隐约传来。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红军主力即将兵临城下,但日军后续的援军也在疯狂扑来。能否在日军增援部队(尤其是齐装满员的第二十师团)到达前,一举打掉日军赖以攻坚和威慑的重炮集群,将成为扭转沈阳战局、甚至影响整个南满战线的关键!

  在场职务最高的东北局副书记胡服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了黄显声和饶漱石,带着东北局最高负责人特有的沉稳与决断:“时不我待!饶漱石同志,立刻从你掌握的交通科和决死纵队里,挑选最可靠、最熟悉城外地形、脚力最好的同志,组成十到十五个情报传递小组!

  每组两人,携带靖宇同志这份关于城外日军部署(尤其是两个重炮联队现在的位置、警戒兵力)及援军动向情报的抄件,从沈阳城现存的所有可能通道——下水道、城墙暗门、鬼子封锁薄弱点,多路、分散向西南和南面渗透出去!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粟裕同志的红十军,把情报亲手交到他或者他的参谋长手上!”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告诉执行这份任务的同志们,这份情报,不但关系到沈阳城几万军民的生死,还关系到支援的红军主力能否在鬼子援军到来前打开局面!这是死命令!哪怕十路出去,只有一路能成功,就是任务胜利!”

  “明白!我马上去办!”饶漱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瘦削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地下交通线的通道里。沈阳对外的组织、联络、渗透,这正是他作为东北抗日联军副政委和东北局团委书记坚守于此的核心工作之一。

  接着,明确了任务目标的黄显声也立刻对身边的副官下令:“命令各城防区段!即刻起,组织小股部队,对南岸鬼子阵地进行频繁的袭扰和佯攻!枪声、喊杀声要给老子弄得热闹点!吸引鬼子注意力,掩护情报小组出城!同时,通知兵工厂杨书记那边,让他的人也动起来,给南岸的鬼子找点乐子!”

  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接力,在沈阳城的硝烟与废墟中悄然启动。十几组由地下党员、工人骨干、熟悉地形的本地警察和学生组成的精干小组,如同水滴渗入沙地,他们利用黄昏的掩护、废墟的遮蔽和守军佯攻制造的混乱,悄无声息地潜出这座被围困的孤城,奔向西南和南面未知的旷野,奔向红军主力可能出现的方位。他们怀揣着沈阳城最后的希望,也背负着千斤重担。

  几乎就在沈阳城内的情报小组开始渗透的同时,在沈阳西南方向约四十里外的旷野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以强行军的姿态,卷起漫天尘土,向着东北方向滚滚奔流。

  这正是粟裕率领的红十军主力——红三十师和红三十二师。两万余名红军战士,在经历了辽河战役的血火淬炼,又经过三天两夜几乎不眠不休的强行军,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疲惫,军装被汗水和尘土浸透板结,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队伍中骡马嘶鸣,而战士们背负着沉重的枪支弹药和少量干粮,队列虽然因疲惫而略显松散,但那股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和救沈阳于水火的急切,却在这辽东大地上凝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

  至于他们的指挥官粟裕,此时正乘坐一辆由二手斯蒂庞克轿车改装而来的指挥车,行驶在队伍的中前部。他的身材在红军将领中算不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长期的军旅生涯和殚精竭虑在他刚毅的脸上刻下了与年龄不符的深刻痕迹。此刻,他微微前倾着身体,眉头习惯性地紧锁着,仿佛一座随时会迸发岩浆的火山。深陷的眼窝里,那双闻名全军的、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沈阳城方向升腾起的巨大烟柱,眼神里没有焦躁,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计算和等待。

  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的一阵马鸣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却是参谋长王如痴策马从后面赶了过来。相比原历史的轨迹,于三年后一肩挑起红十军的重担,兼任军长和政委的职务后不久就遭遇肃反解职,最终于三五年于怀玉山被俘不久后就义的壮烈惨状,在这个时空中,这位从苏联毕业的高材生的人生轨迹却是顺畅了许多。他才刚一回国,就担任了红十军参谋长,随即参与了北方决战、豫东战役等等大战。

  因此,虽然此刻的他脸上难免带着强行军后的疲惫之色,但他的眉目间却是难掩兴奋之意,声音更是从容不迫。在将手中一份报告递交给粟裕后,王如痴面露忧色的询问道:“副司令员,尖兵连报告,前方十里未发现大股日军。但能清晰听到沈阳方向的炮声,非常密集。部队体力消耗极大,是否…让战士们原地休息一刻钟,喝口水?”

  粟裕缄默不答,在接过报告迅速了浏览完其中内容后,他便直接将报告甩给了一旁红十军新任黄克诚。此时他的目光已经再度回到了前方的烟柱前。待须臾后,粟裕才微微摇了摇头,用虽不甚高的声音和不容置疑的力量的语气道:“不行。炮声就是命令。沈阳城外还在打,说明黄显声他们还在坚持,但也说明鬼子攻得很猛。我们早一分钟到,沈阳就多一分希望,少流很多血。”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通知下去,让同志们再坚持一下。等摸清当面敌情,找到落脚点,再休整。”

  话音刚落,侧前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浑身被汗水湿透、脸上带着血痕和泥土的通讯兵,在两名骑兵警卫的护卫下,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到粟裕马前,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他大口喘着粗气,双手颤抖着从贴身的、被汗水浸透的内衣里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

  “报…报告粟副司令员!我们是沈阳……沈阳城里出来的!东北局胡副书记和……抗联饶副政委…派……派我们送出来的!绝密情报!”通讯兵的声音嘶哑,带着长途奔命后的虚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完成使命的激动。

  粟裕眼神陡然一凝,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赶路后极度疲惫的人。王如痴和参谋李志民也立刻围了上来。粟裕亲手接过了那个油布包,迅速打开。里面是几页密密麻麻写满小字、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得模糊的纸张。

  粟裕就站在路边,借着夕阳的余晖,快速而专注地阅读起来。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眼神迅速而精确的掠过每一个字,每一个番号,每一个地名。当他看到了“野战重炮兵第二联队-6门240榴”以及其各自仅有一个步兵中队警戒的标注时,他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好!太好了!有了东北局和杨靖宇同志提供的这份情报,这场仗就有眉目了!”粟裕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压抑的惊叹。这份日军情报的详实和精确程度,远超他之前的预期。特别是对日军重炮部队位置和守备力量的掌握,简直是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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