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57节
“第四!”武藤信义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疯狂,他转向地图,手指重重戳在奉天的位置,“接下来的奉天会战,关乎帝国国运!关东军已无退路!必须在此地,不惜一切代价,击溃支那赤军粟裕、林育蓉部主力,夺回战场主动权!”
他下达了近乎孤注一掷的命令:
“命令关东州所有在乡军人会、义勇队,立即紧急动员!以最快速度组建两个特设步兵联队,番号暂定为关东州第一、第二特设联队!所有武器、装备、后勤优先供给!限三日内完成编组,交由本庄繁司令官指挥,投入奉天方向作战!” 这等于将关东州最后的防卫力量和潜力都榨干,投入赌桌。这些由退役老兵和侨民组成的“特设联队”,战斗力远不如常备军,但在武藤看来,此刻任何能拿起枪的人都是炮灰。
“命令关东军直属铁甲车队,全部集中!加强给奉天前线部队,用于关键地段的防御和反击!” 这是关东军仅存的“重装备”了。
“以陆军教育总监及关东军司令部名义,急电朝鲜军司令官林铣十郎大将!” 武藤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命令:第十九师团,务必于五日内全员抵达奉天外围!其先头部队,必须于两日内投入战斗!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
“命令驻吉林之第四师团师团长林弥三吉中将!” 武藤的语气更加严厉,“立即从现有驻防部队中,再行抽调一个完整步兵联队,并紧急整编张海鹏、于芷山等部伪满军三至四个旅,组成吉林南下支援兵团!由第四师团高级军官统一指挥,火速沿南满铁路南下,目标奉天!不得延误!若有迟滞,军法从事!” 这是釜底抽薪,将本应稳固吉林、防备北满苏俄和东北抗日联军的最后一点机动兵力也抽走,全部押注奉天。
武藤信义环视众人,眼神凶狠如同赌红了眼的赌徒:“本庄君!还有你们这些参谋!给我听清楚!奉天会战,只许胜,不许败!这是你们最后的救赎机会!如果再败……”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彻骨,“就不只是三宾得给那么简单了!切腹!将是你们所有人唯一的归宿!帝国的耻辱,只能用你们的血,或者支那军的尸骨来洗刷!明白了吗?!”
“哈依!!!”作战室内所有人,包括瘫坐在地、脸颊红肿的本庄繁,都挣扎着或站直、或跪直身体,嘶声应命。
武藤信义这连番的雷霆手段——当众羞辱司令官、审判损兵折将的第四师团师团长、榨干最后一丝力量增兵——彻底击垮了关东军司令部残存的侥幸和傲气,将他们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死死地绑在了奉天这座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上。
他们个人的前途、家族的荣辱、乃至生死,已经与这场注定惨烈的会战彻底捆绑。除了在奉天城下拼死一搏,用胜利(或者至少是惨烈的平局)来“将功折罪”,他们已经无路可走。武藤信义作为支持者,此刻也被迫成为了最大的“共犯”和赌徒。
“散会!”武藤信义一挥手,不再看这些失魂落魄的败军之将,转身带着随员大步离开作战室,他需要立刻去给东京起草那份注定会引发十二级地震的、揭露满洲战局真相的详细战报。
关东军司令官办公室,
沉重的橡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武藤信义离去的脚步声,也隔绝了作战室内无处排遣的压抑。但本庄繁办公室内的空气,却更加凝滞,充满了屈辱、恐惧和……无处发泄的暴戾。
本庄繁瘫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司令官座椅里,双颊高肿,紫红色的指印在惨白的汽灯光下触目惊心。嘴角干涸的血迹和散乱的花白头发,让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金丝眼镜的碎片还散落在地毯上,无人收拾。他捂着依旧火辣辣剧痛的脸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武藤信义那两记凶狠的耳光,以及那番“切腹是唯一归宿”的冰冷警告,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耻辱!前所未有的耻辱!作为帝国中将,竟被当众掌掴!更可怕的是前途尽毁的阴影。武藤虽然让他“戴罪指挥”,但谁都明白,奉天会战若再失利,他本庄繁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切腹谢罪的人!
屈辱和恐惧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地移向了肃立在办公桌前,同样面色灰败、如丧考妣的几个罪魁祸首——关东军高级参谋石原莞尔大佐、板垣征四郎大佐、少将参谋长三宅光治,以及刚刚被叫来的参谋片仓衷少佐。
“诸君……”本庄繁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武藤总监阁下的训示,都听清楚了吗?”
“哈依!卑职等铭记于心!”四人齐声应道,头埋得更低。
“铭记于心?”本庄繁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因为牵动脸颊的伤而显得扭曲,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如同受伤的野兽般死死盯着他们,“我看你们是铭记于你们的狂妄!铭记于你们那该死的、把帝国拖入深渊的下克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已久的狂怒:“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当初在策划柳条湖时,你们是怎么说的?!三个月解决满洲!支那军不堪一击!帝国崛起在此一举!多么动听!多么热血沸腾!”他猛地一拍桌子,“结果呢?!结果就是第二师团几乎被打光!两个重炮联队连渣都不剩!连联队旗都成了支那军的战利品!帝国的脸面和关东军的荣耀,都被你们丢尽了!也连累我本庄繁……受此奇耻大辱!”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首先锁定了板垣征四郎:“板垣!你这个莽夫!整天就知道进攻!进攻!!之前的辽河战役,是不是你力主让第三旅团冒进,才给了粟裕分割包围的机会?!重炮阵地被偷袭,是不是因为你调走了最后的预备队去填辽西那无底洞一样的战线?!” 板垣脸色涨红,想要辩解,却被本庄繁凶狠的眼神逼了回去。
本庄繁的目光又转向石原莞尔,更加冰冷:“还有你!石原!帝国的天才参谋!算无遗策的满洲战略家!你算到了支那赤军会如此顽强吗?算到了他们会如此诡诈吗?算到了我们的重炮会变成一堆废铁吗?!你那个以沈阳为砧板,以重炮为铁锤的决战计划呢?!铁锤呢?!被粟裕砸碎当废铁收走了!” 石原莞尔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镜片后的眼神剧烈波动,但依旧保持着沉默。本庄繁的指责虽然情绪化,却戳中了他计划中最致命的失误——对红军战斗力和战术灵活性的严重低估。
“还有你们!”本庄繁的手指指向三宅和片仓,“作为作战参谋,情报判断严重失误!对敌情掌握如同盲人摸象!对粟裕主力的动向毫无察觉!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积压的怒火和屈辱终于找到了倾泻口。本庄繁绕过办公桌,走到四人面前。他的目光扫过他们低垂的头颅,一种扭曲的、近乎病态的快意混合着暴戾涌上心头。武藤大将可以当众打他这个司令官,那他为什么不能教训这些导致他受辱的罪魁祸首?!
“诸君辜负了天皇陛下的信任!辜负了关东军的期望!更辜负了我对你们的信赖!”本庄繁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今天,就让你们也体会一下,失职者应受的惩戒!让你们永远记住这失败的耻辱!”
话音刚落,本庄繁猛地扬起右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离他最近的板垣征四郎的左脸上!力道虽不及武藤对他那两下,但也足以让板垣壮硕的身体猛地一晃,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板垣猝不及防,发出一声闷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屈辱和愤怒,但日本军人的本能让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第二声,只是下意识将头埋得更低,身体绷得笔直,硬生生承受了。作为“下克上”的核心推动者,他深知自己罪责难逃,这记耳光,是上司的怒火,也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
本庄繁毫不停顿,反手又是一记!
“啪!!!”
这次抽在了石原莞尔的右脸上!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石原的身体微微一颤,眼镜被打得歪斜,但他比板垣更快地恢复了姿态,甚至主动将被打歪的眼镜扶正,深深地低下头,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道:“哈依!卑职知错!甘愿受罚!” 他的冷静近乎冷酷,仿佛被打的不是自己。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或情绪流露都是愚蠢的,唯有默默承受,才能最大程度地平息本庄的怒火,保住自己参与后续指挥的机会。
本庄繁的怒火并未因两人的沉默而平息,反而像是被点燃的油。他走到关东军参谋长、鼓动他发起事变的核心人员——三宅光治少将面前。
“啪!!!”
“啪!!!”
左右开弓,两记更加响亮的耳光接连抽在三宅的脸上!三宅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立刻渗出血丝,身体摇晃着几乎站立不稳,但他也强忍着,不敢倒下,嘶声道:“哈……哈依!谢司令官教训!” 作为直接负责作战计划细节和情报分析的主任参谋,他被视为具体执行层面的主要责任人。
最后是片仓衷少佐。这个相对年轻的参谋,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啪!!!”
“啪!!!”
同样凶狠的两记耳光落下。片仓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勉强稳住身形,脸颊火辣辣地剧痛,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但还是死死忍住,带着一丝哭腔喊道:“哈依!卑职……卑职罪该万死!”
一连串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司令官办公室内回荡。四个关东军的高级参谋,脸颊无一例外地高高肿起,带着清晰的掌印,嘴角带血,狼狈不堪。体罚的羞辱感如同冰冷的毒液,浸透了他们的军装,刺痛着他们的神经。这就是日军根深蒂固的陋习——上级对于下级的绝对人身支配权,以及它们用暴力来维护权威和宣泄怒火的方式。即便是策划了这场惊天事变、自诩为“昭和维新”先驱的石原、板垣,在更高级的权威(武藤)的压制和战败的现实面前,也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承受这来自直属上司的、带着迁怒性质的体罚。
看着眼前这些脸颊红肿、垂头丧气的心腹参谋(也是他心中的祸首),本庄繁胸中的恶气似乎稍稍发泄了一些,但他脸上的伤痛和心中的恐惧并未减少半分。武藤大将就在这座楼里,如同悬顶之剑。他必须做点什么,既是为了挽回败局,也是为了……远离这随时可能再次降临的雷霆之怒。
他走回座位,声音依旧嘶哑,但多了一丝决断:“武藤总监阁下坐镇旅顺,运筹帷幄。然奉天前线,战况瞬息万变,指挥中枢远离战场,恐有贻误战机之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决定,将关东军前线指挥部,前移至辽阳!”
“辽阳?”板垣征四郎第一个反应过来,顾不上脸上的疼痛,眼中闪过一丝赞同的光芒,“司令官阁下英明!辽阳乃南满铁路枢纽,距奉天仅六十余公里!进可指挥奉天会战,退……可依托辽阳城防工事,确保指挥中枢安全!更能及时掌握一线动态,比困守旅顺,事事需请示总监阁下,要灵活得多!”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本庄繁此举的核心意图之一:远离武藤信义的直接监管,获得更大的临机专断权(或者说,逃避责任的空间)。
三宅光治也立刻附和:“哈依!板垣大佐所言极是!在旅顺,信息传递需经多层周转,延误战机。迁至辽阳,电台可直接联络前线各旅团、联队,指挥效率将大大提升!而且辽阳兵站储备尚可,足以支撑前线指挥部运转。” 他作为作战主任,从专业角度肯定了迁移的军事价值,同时也隐晦地支持了远离总部的想法。
片仓衷也连忙点头:“卑职……卑职立刻着手准备司令部迁移事宜!确保指挥系统的无缝衔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石原莞尔。这个战略大脑的意见至关重要。
石原莞尔扶了扶被打歪的眼镜,脸颊的红肿让他一贯冷静的面容显得有些怪异。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司令官阁下,迁指挥部至辽阳,确有其战术价值。然而……”他的话锋一转,带着谨慎的提醒,“辽阳虽距奉天较近,但并非绝对安全。支那赤军粟裕部新胜,士气正盛,其骑兵和快速穿插部队活动范围极大。若其侦知我指挥部位置,派出精锐小股部队或利用其控制的游击队进行长途奔袭、渗透破坏……风险不可不察。旅顺背靠海军,防御稳固,此点辽阳无法比拟。”
石原的担忧是现实的。辽阳虽然比旅顺近,但仍在神出鬼没的红军可能的攻击半径内。旅顺有坚固要塞和海军支援,安全系数高得多。
本庄繁听着石原的分析,肿胀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他何尝不知道辽阳的风险?但他有更迫切的理由。他盯着石原,声音低沉而坚决:“石原君,你的担忧有道理。但是,留在旅顺……”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武藤信义办公室的方向,“我们的一举一动,皆在总监阁下眼前。每一次请示,每一次汇报,都可能……招致不必要的……关注和质询。奉天前线,需要的是当机立断!需要的是根据瞬息万变的战场态势,及时调整部署!而不是在旅顺,等待可能迟到的、或者……过于详细的指示!”
他的话已经说得非常露骨了。
留在旅顺,在武藤信义的眼皮子底下,任何微小的失误都可能被放大,任何决策都可能被质疑、被干预。他本庄繁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紧盯着他、随时准备拿他开刀的顶头上司!迁到辽阳,固然有被袭击的风险,但这个风险是军事层面的,是可以想办法防范的(比如加强警卫、频繁转移)。而留在旅顺,面对武藤信义的政治(或者说生存)风险,是时时刻刻、无法逃避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本庄繁宁愿去辽阳面对枪炮,也不愿留在旅顺面对武藤那冰冷的眼神和可能再次扬起的巴掌。更何况,辽阳距离前线更近,至少在表面上,更能体现他这位“戴罪司令官”亲临一线、与将士同生共死的“决心”和“担当”——这或许能在未来可能的审判中,为他争取到一丝丝的同情分。
石原莞尔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本庄繁的潜台词和深层次的恐惧。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推了推眼镜,最终微微鞠躬:“司令官阁下思虑周全。辽阳,确是目前综合考量下最合适的前进指挥位置。卑职将全力完善辽阳指挥部的防御预案,并加强对奉天方向敌军动态,特别是……其快速部队动向的侦察预警。”
他不再反对,而是转向了如何降低风险的操作层面。他知道,本庄繁的心意已决,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不愿意在武藤信义的直接高压下工作。辽阳,对他们这些具体的战役策划者来说,同样意味着更大的指挥自由度。
看到连最谨慎的石原也表示了他变相的支持,本庄繁肿胀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因疼痛而扭曲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吆西!诸君既无异议,此事就此决定!片仓君,你立刻着手准备!明日拂晓前,完成迁移!指挥部核心人员、通讯设备、必要文件,先行转移!务求隐秘、迅速!”
“哈依!”片仓衷忍着脸上的痛,大声领命。
“三宅君、板垣君、石原君!”本庄繁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尽管因为脸肿显得有些滑稽——“随我一同前往辽阳!奉天城下,是生是死,在此一战!望诸君摒弃前嫌,竭尽全力,戴罪立功!若是再失败……”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冰冷的绝望,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哈依!愿为天皇陛下,为司令官阁下效死!”四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末路穷途的悲壮和赌徒般的疯狂。
很快,旅顺关东军司令部内,一股隐秘而匆忙的气氛取代了之前的死寂。参谋们低声传达着命令,通讯兵紧张地拆卸、打包电台设备,文件被快速整理装箱。本庄繁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港口方向武藤信义下榻处隐约的灯火,肿胀的脸颊依旧疼痛,但心中那股被武藤时刻监视着的窒息感,似乎随着“迁往辽阳”的决定而稍稍缓解。
辽阳,成了他们逃避直接高压、寻求最后挣扎空间的避风港,也成了这场帝国豪赌在满洲的最后一张赌桌。他们如同即将沉没的破船上的水手,拼命地划向一个看似稍近,却同样充满未知风暴的礁石,只为了能暂时离开那艘随时可能将他们抛入深渊的旗舰。旅顺的汽灯光芒,在夜色中渐渐被抛在身后,而前方辽阳的方向,奉天城外的烽火与血色,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第579章
灼人的热浪裹着浓烈的血腥味,死死压在浑河与太子河之间狭窄的洼地上。
枪声已稀落下去,间或一两声辽十三式步枪的闷响,是红三十一师一团的战士在给垂死的鬼子补枪。硝烟尚未散尽,丝丝缕缕地缠绕在烧焦的树干和扭曲的铁丝网上,像大地淌出的黑色血污。
“团长!南边任家窝棚方向,最后的一股鬼子被三营包圆了!同志们已经用冲锋枪解决的!”警卫员小陈一路小跑过来,脸上蹭着硝烟黑灰,嗓子眼冒着烟,声音却亢奋得发尖。他指着不远处一个土包,“那个大队长,叫上田什么的,就在那儿,肚皮开了花,还硬撑着切了腹,肠子流了一地!”
“嗯”了一声,没看那方向,只把视线投向脚下这片被蹂躏的土地。日军第六步兵大队的士兵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洼地,黄绿色的军装被血浸成深褐,在午后的毒日头下蒸腾起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刺刀捅穿的、手榴弹炸碎的、子弹贯穿的…死状各异,却都凝固着同样的惊恐和绝望。几个卫生员正艰难地在尸堆里翻找红军的伤员,动作麻利却掩不住疲惫疲。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黄永胜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顺带擦过脸颊上一道被弹片刮出的新鲜血痕,火辣辣地疼。激战后的虚脱感阵阵袭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初步统计,”团政委袁升平递过来一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纸,“阵亡四十七,重伤八十九,轻伤……还在清点。鬼子,没一个能喘气的了,六百来人,全在这儿了。”
黄永胜接过纸,指尖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每一个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团里的兵,都是历次大战滚过来的老骨头,昨夜强行军穿插,今晨拂晓发起攻击,顶着鬼子困兽犹斗的疯狂冲击,硬是凭着冲锋枪和手榴弹,在游击队配合下把这股被骚扰拖垮的日军生吞活剥。
代价不小,但打得痛快!
“狗日的,小鬼子还真他娘的硬!”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环视战场。洼地北缘的前墙缝村,几处残垣断壁还在冒烟,那是游击队依托村落工事阻击的地方。南边后墙缝方向,地形更开阔些,鬼子曾试图集结反扑,被他一营和二营一个钳形突击彻底打散了建制。现在,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掷弹筒堆成了小山,战士们正兴高采烈地清点着——这都将成为武装抗日游击队的武器。
“给师部发报!”黄永胜挺直腰板,那股子猛虎下山的锐气又回来了,“我团已按预定部署,于高台子、任家窝棚一线,全歼日军第六步兵大队!毙敌大队长上田利二郎以下六百余人,缴获无算!我部正打扫战场……稍事休整,听候下一步命令!”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建议师主力加快渡河速度,战机稍纵即逝!”
电报员立刻在临时充当电报桌的木桩上滴滴答答敲打起来。
黄永胜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坎上,眯着眼向东望去。鞍山、辽阳的方向,被一层灰蒙蒙的热浪笼罩着,隐约可见南满铁路铁轨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本溪,就在铁路延伸的尽头。副司令员林育蓉的命令在他脑子里回响:东进!拿下本溪,像一把铁钳死死卡住驻扎安东的日本驻朝鲜第20师团北援沈阳的咽喉!
“一营长!”黄永胜吼道,“派几个腿脚利索的侦察班,往弓长岭那边探探!给老子把路摸熟……咱们是去阻击鬼子的,别让鬼子打了埋伏!”
“是!”一营长响亮的应答声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穿过弥漫的硝烟和忙碌的人群,直冲到土坎下。
“报告团长!前指急令!”通信兵翻身下马,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汗水把军装全浸透了,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
黄永胜心头一紧,刚打完就来了急令?他一把扯过文件袋,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电报纸。袁升平也凑了过来。当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后,黄永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骤然亮得惊人。
“部队停止禁军,就地防御?”袁升平失声念了出来,脸上写满错愕,“这……林副司令的东进命令刚下,怎么……”
“情况有变!”黄永胜的声音斩钉截铁,他一把将电文拍在袁升平手里,手指几乎戳破了纸,“你看!林总亲笔签发的命令!令我一团立即停止向本溪方向运动!就地构筑简易阻击阵地,同时派出有力部队,沿辽阳城东侧丘陵地带隐蔽展开,务必形成严密包围圈底兜之势!”
他的目光在地图——那张被他汗水浸得发黄、用红蓝铅笔划满箭头和圈点的作战地图——上急速移动,最终狠狠钉在“辽阳”两个字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目标:辽阳城!给我死死盯住!准备兜住从城里溃逃出来的大鱼!”黄永胜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猎人发现顶级猎物时的亢奋火焰,“狗日的,关东军的老窝……居然挪到辽阳了!看样子林总是直接要端了它!”
前线指挥部设在太子河西岸一处废弃的民房里,指挥部里闷热异常,混杂着烟草和汗水的味道。
几盏马灯挂在墙壁的钉子上,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摊在弹药箱拼成的简易桌子上的大幅军用地图。地图上,代表日军第二十师团的粗大蓝色箭头,正从安东(今丹东)方向,沿着南满铁路的脉络,直指本溪、沈阳。另一股较小的蓝色标记,则盘踞在旅大(旅顺大连)一带,但箭头指向沈阳的势头则明显弱了许多,显然……其主力已通过铁路北上。
“旅大方向鬼子能抽的机动兵力,除了已经北上的部分,赤井春海那个老鬼子在辽河时已经替我们消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虾兵蟹将,留一个营监视就足够,翻不起大浪。”林育蓉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冰水淬过般的冷静。他瘦削的身体裹在略显宽大的深灰色红军军装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标枪。他伸出细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重重地点在“安东”和“本溪”之间的铁路线上,“麻烦在这里!朝鲜的二十师团!林铣十郎这条老狗,动作比预想的快!一旦让他的先头部队冲过本溪,和沈阳城外的鬼子残部汇合,彭司令员他们在沈阳外围的压力就大了!”
“时不我与啊……”
站在一旁,满头大汗的参谋长刘亚楼,捏着几份刚译出的电文朝林彪道:“彭司令员上午的急电,要求我们主力尽快向辽南、辽东展开,首要目标就是卡死本溪这个咽喉!迟滞二十师团北上!我们的时间……确实很紧。”他抬眼看向林育蓉,语气带着征询,“黄永胜的一团刚打完歼灭战,虽然疲惫,但士气正旺,穿插能力也强。让他们按原计划直扑本溪,我们师主力随后跟进依托有利地形建立阻击阵地,是目前最稳妥的打法。拿下本溪,就能把朝鲜来的鬼子挡在山那边!”
林育蓉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下眼睑,视线在地图上辽阳的位置短暂停留。辽阳,南满铁路上的重镇,离沈阳不过六十公里。之前的情报显示,日军第二师团的主力已被歼灭,其残存的指挥机构也已撤往沈阳方向。辽阳,理论上应该只剩下些守备部队和伪军了……他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摸口袋,里面通常装着烟,但随即又停住了。指挥部里的空气太差。
“稳妥……”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弧度,“刘参谋长,我们东北抗日联军,什么时候打过稳妥的仗?”他的目光重新抬起,锐利如电,穿透镜片直射刘亚楼,“打台安,我们靠的是出其不意的反击;打辽河,靠的是半渡而击和诱敌深入;打沈阳外围的重炮,靠的是粟裕同志不顾一切的强行军和凌厉穿插!出关打鬼子,就得打他的七寸!打他想不到、防不住的地方!”
他猛地俯身,手指“啪”地一声重重戳在地图上“辽阳”的标记上,力量之大,震得旁边搪瓷缸里的水都晃了出来。“本溪是要卡!但卡住本溪,只是阻止了新的敌人进来!沈阳城下,彭司令员要面对的,是鬼子第四师团、第三旅团残部,还有那些被打散后重新收拢的溃兵!不彻底打掉鬼子的指挥脑袋,让他们变成没头的苍蝇,沈阳的压力就一天解除不了!”
“可……副总司令,辽阳方面我们之前判断那里只有少量守备队,只是通过无线电侦测发现信号频繁……”
面对林育蓉眼中那近乎偏执的火焰和他话语里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身为参谋长的刘亚楼还是冷静地劝谏道:“所以我们是不是再等等侦查部队消息,毕竟我们还无法完全确定这里就是敌人的指挥中枢……”
话音未落,指挥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师部侦察科长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普通农民短褂、浑身尘土、脸色黝黑的汉子。那汉子眼神机警,带着长期在敌后活动特有的警惕和疲惫。
“报告!副总司令!参谋长!”侦察科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位是辽阳地下交通站的王老栓同志!有绝密情报!”
王老栓上前一步,顾不上擦汗,从怀里掏出一个卷得紧紧的、油纸包裹的小筒,双手递给林育蓉:“首长!辽阳城……出现了敌人的重要指挥机关!”
林育蓉迅速接过,撕开油纸,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写满蝇头小楷的纸片。刘亚楼也立刻凑了过来。马灯的光线昏暗,两人几乎头碰着头,目光飞速扫过纸片上那惊心动魄的文字:
……自前日(九月一日)深夜起,辽阳站军列异常频繁,远超平日。大量身着关东军高级军官呢料军服、佩戴参谋绶带之日军进出辽阳原满铁附属地核心区(原第二师团司令部驻地)。该区域戒备陡然提升数级,新增双岗双哨,巡逻队密度倍增,且多为关东军宪兵本部之精锐。
……其指挥部所在主楼(原满铁地方事务所),屋顶一夜之间架设天线林立,密如蛛网,种类繁杂,远超先前第二师团司令部规模!
……综合各方线报及敌异常动向判断,有极高把握确认:日本关东军司令部,已于一日前进驻辽阳城!核心人物疑似包括司令官本庄繁中将、参谋长三宅光治少将及高级参谋板垣征四郎、石原莞尔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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