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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56节

  当小畑敏四郎在永田办公室门口堵住刚刚结束高层会议归来的次长时,他的语气还带着一丝同为“一夕会”骨干、多年挚友的最后劝诫。

  “永田!”小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目光紧紧锁住永田铁山那张线条冷硬的脸,“参谋总长和代理陆相那边的情况如何?武藤总监的报告,是不是印证了我之前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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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田铁山脚步未停,径直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语气平淡无波:“武藤大将已抵达旅大,接管指挥。前线情况……自然有困难,但皇军将士的奋战,必能打开局面。”他避重就轻,显然不愿深谈那份让陆军省陷入死寂的残酷战报。

  小畑敏四郎紧跟而入,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他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语气带着难以压抑的焦灼:“打开局面?永田!别再自欺欺人了!我在作战课,比任何人都清楚前线每日发回的真实态势图!第二师团完了!重炮联队没了!粟裕和林育蓉的支那赤军主力已经兵临奉天城下!关东军现在手里还剩什么?几个残缺的独立守备大队?从朝鲜紧急调来的第十九、二十师团还在鸭绿江边集结!杯水车薪!更别说关内……”他猛地指向地图上那广袤的、已被支那赤党染成大片赤红的区域,“张学良、金树仁、龙云这些墙头草全倒过去了!阎锡山、韩复榘、刘珍年自顾不暇!支那赤党几乎统一了大半个支那!他们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把陕甘、晋绥、中原的精锐源源不断地调往满洲!我们呢?我们有什么?”

  小畑敏四郎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永田铁山:“你告诉我,这局面还怎么打开?你还在坚持那个要把国内最后六个师团全部押上满洲赌桌的疯狂计划?常设第五(广岛)、第六(熊本)、第九(金泽)、第十二(久留米),还有紧急动员的特设第十三(仙台)、第十七(冈山)师团!永田,你清醒一点!这是帝国陆军本土防御和应对赤露在远东压力的最后机动力量!把它们全部扔进满洲那个无底洞里面,你想过后果吗?”

  小畑的质问如同连珠炮,每一发都直指核心。他作为皇道派在参谋本部的干将,虽然同样渴望日本的扩张,同样信奉“满蒙乃帝国生命线”的理论,但他更现实,也更警惕巨大的风险。辽河战役的惨败,重炮联队的覆灭,以及土共们势力因日本侵略而意外地、急速地整合与壮大,让他看到了一个可怕的深渊。他深知,永田此刻力主的增兵计划,无异于将帝国最后的本钱孤注一掷,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不仅是满洲的彻底丧失,更是帝国本土防御的空虚,以及随之而来的、可能席卷全国的政治、经济与社会总崩溃!米骚动的阴影,并未远去。

  永田铁山终于转过身,面对小畑敏四郎的激烈言辞,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峻和不容置疑的决断:“后果?小畑君,你只看到了退缩的后果!如果我们现在停止增兵,承认失败,从满洲撤出,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钢铁般的硬度,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第一,帝国的尊严和国际地位将一落千丈!九国公约的列强,尤其是英美,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撕咬我们,逼迫我们吐出在满洲、在山东、乃至在朝鲜的一切权益!明治以来两代人的开拓成果,将付诸东流!帝国将重新沦为二流、甚至三流国家!这是你能接受的?”永田铁山的目光如刀,逼视着小畑。

  “第二,国内局势将彻底失控!”他猛地一挥手,指向窗外,仿佛指向整个动荡的日本社会,“陆军在满洲的失败,将成为压垮内阁的最后一根稻草。滨口、币原这些软弱无能的政客会被愤怒的国民撕碎!但接踵而来的会是什么?是左翼思潮的全面泛滥!是支那赤党那套赤化理论在工厂、在乡村、在军营里的疯狂传播!看看支那吧!张学良为什么易帜?龙云为什么低头?金树仁为什么服软?

  不是因为支那赤党的枪炮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们举起了抗日救国的大旗!这面旗帜的号召力,足以让一盘散沙的支那迅速凝聚!如果我们此刻退缩,承认对满洲的侵略失败,就等于把这面具有魔力的旗帜拱手让给了国内的反对派!反战、厌战情绪会像瘟疫一样蔓延!米骚动?那只是开始!等待帝国的,将是全国范围的反政府暴动!是军队内部的彻底分裂!是……革命!”永田铁山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对“赤色幽灵”的深切恐惧。

  “第三!”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激动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冰冷,却更加致命,“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赤露(苏联)!”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满洲北部与赤露接壤的漫长边境线。“斯大林一直在远东虎视眈眈!关东军主力尚在时,他们尚且有所顾忌。一旦我们显露出在满洲的颓势甚至败退的迹象,你以为那只北极熊会继续安分守己吗?他们必定会以维护中东路权益、保护侨民甚至支援中国革命为借口,大举出兵北满!届时,我们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南满,而是整个满洲!帝国大陆政策的根基将被彻底摧毁!远东的均势将被彻底打破!帝国的生存空间将被压缩回四个贫瘠的岛屿!这就是你想要的止损的后果吗,小畑君?!”

  永田铁山的反驳层层递进,气势磅礴。他将满洲的军事失利,巧妙地与帝国尊严、国内稳定、地缘政治乃至国运兴衰捆绑在一起,描绘出一幅退缩即亡国的可怕图景。这正是统制派的核心逻辑:以绝对强硬的军事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巩固和扩大在满洲的既得利益,哪怕付出巨大牺牲,也要将生米煮成熟饭,造成既成占领事实,以此震慑列强、压制国内、抗衡赤露。为此,必须集中一切力量,进行一场关乎国运的决战。他坚信,只要能将这六个师团投入奉天战场,凭借帝国士兵顽强的武士道精神和相对精良的武器,配合朝鲜军后续部队,仍有希望击溃立足未稳的共军主力,解奉天之围,重新夺回战场主动权。

  小畑敏四郎听着永田铁山慷慨激昂又充满威胁的陈词,脸色由红转青。他承认永田指出的风险都存在,但他更看到了永田计划中那致命的盲目性和巨大的赌博性质。

  “荒谬!永田,你这是饮鸩止渴!”小畑敏四郎毫不退让地针锋相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场军事冒险上!你只看到投入兵力可能带来的胜利,却选择性无视了投入后依然失败,或者惨胜后帝国彻底虚脱的绝境!”

  他掰着手指,逐条驳斥:“六个师团!近十五万官兵!连同装备、补给,需要动员多少船舶?需要消耗多少国内本已捉襟见肘的战略物资?需要榨干多少日本平民的口粮?就算他们全部顺利抵达大连、旅顺,投入奉天战场,你就能保证一定能吃掉粟裕、林育蓉的共军主力?别忘了,辽河战役,我们一个精锐师团加两个重炮联队,是怎么被他们以劣势装备、优势兵力生生磨垮的!他们的战术、他们的意志,远超我们的预估!一旦奉天之战打成僵持甚至……再次失利,这六个师团被拖在满洲的冰天雪地里,你拿什么去填这个窟窿?再动员六个师团?可帝国还有多少血可以流?”

  “你把所有常设师团调走,本土只剩下一些警备师团和后备役!关东大地震(1923年)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脆弱经济,能承受这样规模的长期动员吗?米价会涨到什么地步?工厂的工人被征召入伍,军工生产靠谁维持?城市里的无产者、乡村里失去壮劳力的农户,他们的怒火由谁来平息?你指望那些腐朽的政客和贪婪的财阀吗?永田,到时候根本不需要赤露动手,也不需要支那赤党煽动,饥饿和绝望的日本民众自己就会把东京掀翻!陆军将成为帝国的掘墓人,而不是拯救者!”

  “币原外相现在还能勉强用自卫、保护侨民的借口在国际上(尤其是对英美)周旋。一旦我们大规模增兵六个师团,这无异于向全世界宣告日本要发动全面侵华战争!英美会坐视日本独占满洲、彻底打破远东均势吗?九国公约的签字国,会容忍这种赤裸裸的侵略行径吗?等待帝国的,将是国际社会的严厉谴责、经济制裁甚至……更可怕的后果!我们将在外交上陷入空前孤立,失去所有可能的支持与回旋余地!”

  “至于你说赤露会趁虚而入?没错!但你想过没有,我们倾尽全力将最后六个师团投入满洲与支那赤军决战,恰恰是给了斯大林最好的介入借口和时机!当帝国最精锐的力量在奉天城下与支那赤军杀得两败俱伤时,赤露红军以维和或支援中国同志的名义,机械化部队大举越过边境,直扑哈尔滨、长春,甚至大连旅顺!届时,我们疲惫不堪、损失惨重的部队,拿什么去抵挡钢铁洪流?你指望那些特设师团吗?那将是比旅顺更惨百倍的灾难!整个满洲,将彻底落入赤露和支那赤党之手!你所谓的防止赤露介入,恰恰用最愚蠢的方式,把帝国最后的力量送到了赤露人最容易摧毁的地方!”

  小畑敏四郎的剖析,如同外科手术刀般精准而冷酷,将永田铁山宏大叙事下的致命漏洞一一挑开,露出血淋淋的现实。他并非不渴望帝国的荣光,但他作为皇道派中相对务实的一翼,更强调“国体护持”的根基在于国内稳定和国力均衡。他主张的战略是:立即止损——首先,以现有在满洲的兵力(朝鲜军第十九、二十师团,关东军残部)固守要点(如旅大、营口、安东、长春等),建立稳固防线。其次,利用外交手段(哪怕是暂时的屈辱),寻求国际调停,保住南满铁路沿线及关东州的核心利益。最后,将战略重心转回国内,全力稳定经济,平息社会矛盾,整军备战,消化朝鲜,并密切监视赤露动向。待国内元气恢复,国际形势有利时,再图后举。

  在他看来,这才是避免帝国坠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唯一理性选择。继续增兵,只会加速毁灭。

  “永田!”小畑敏四郎最后几乎是痛心疾首地低吼,眼中充满了对挚友误入歧途的焦虑和对帝国命运的深切忧虑,“收手吧!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把六个师团留在国内,就是保住帝国最后的元气!把它们扔进满洲那个绞肉机……你会成为那些老家伙(指上原勇作、宇垣一成等元老,以及默许甚至暗中支持关东军独走的军部高层)的替罪羊!你会毁了一夕会的理想!更会毁了整个日本!看看窗外吧!看看那些为米价发愁的平民!帝国已经不起这样的豪赌了!”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巨大的满洲地图上,奉天城的位置仿佛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洞。

  永田铁山静静地听着小畑的咆哮,脸上没有任何被说服的迹象,反而因为小畑最后的“替罪羊”言论和对其战略的彻底否定,而涌起一股被冒犯的怒意。他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冰冷而锐利,不再有丝毫对挚友的温情,只剩下属于陆军参谋次长的绝对权威和不容置疑。

  “小畑大佐。”永田铁山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刃,清晰地切割开凝滞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请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这里是陆军参谋本部次长办公室,不是一夕会的同窗会馆……你所说的悬崖勒马,是懦夫的退缩!是葬送帝国百年国运的绥靖!”

  他向前迈了一步,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我承认,满洲战局面临严峻挑战。但正因为严峻,才更需要倾注全力,一击制胜!退缩?只会让敌人得寸进尺,让国内外的豺狼看到帝国的软弱!你所担忧的国内崩溃、外交孤立、赤露介入……恰恰是因为我们不够强大!不够坚决!一旦我们以雷霆万钧之势在奉天城下彻底粉碎支那军主力,所有的质疑、所有的危机,都将烟消云散!胜利者不受指责!国际社会只会尊重强者!赤露也会在我们的铁拳面前望而却步!”

  永田铁山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信念:“至于国内……国民需要的是胜利的消息!是帝国的荣光!而不是畏首畏尾的失败主义论调!米价?骚动?只要奉天大捷的消息传回,一切不满都会被狂热的爱国浪潮所淹没!资源?困难是暂时的!为了帝国神圣的昭和使命(八纮一宇),全体国民必须忍耐!也必须奉献!这是他们的责任!”

  他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小畑敏四郎,下达了不容置喙的结论:“增兵计划,是参谋本部基于帝国最高利益和当前战略态势,经过周密研判后做出的决定!是必须执行的国策!你作为作战课长,你的职责是完善作战计划细节,确保部队调动和后勤补给万无一失,而不是在这里质疑长官的决策!军国大事,”永田铁山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轮不到你一个课长妄议!执行命令吧,小畑大佐!”

  “还真是高高在上呢,永田次长……”小畑敏四郎被这赤裸裸的、以官阶压人的话彻底激怒了!最后一丝同窗情谊和对永田能力的尊重,在对方冰冷的权力傲慢面前荡然无存。他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死死盯着永田铁山那张此刻显得无比冷酷和专横的脸冷冷道:

  “你还是老样子啊!”小畑敏四郎怒极反笑,声音却因极度的失望和愤怒而颤抖,“永田铁山!”

  “我听着……”面对小畑的愤怒,永田铁山依旧是那副冷漠模样,淡淡道:“总之,最后的一切责任,我都会一力承担,为了帝国的大业,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愿意做任何事!你满意了吗?”

  “你是抱着多少决心说这种话的?你不过只是那些老东西的替罪羊,能承受得起帝国的命运吗?愿意做任何事就是具有这种沉重分量的。做不到的事,就不要随便开口。永田,你不管什么事,都只想着自己啊!”

  言罢,小畑敏四郎不再废话,带着满腔的悲愤和绝望猛地转身摔门离去……

  “我等着看你,看你们统制派,如何用帝国最后的骨血,去填满满洲那个无底洞!你会成为葬送陆军的罪人……你会后悔的!”

  “砰——!!!”

  最后一句诅咒般的怒吼在办公室内炸响。巨大的关门声,更是如同丧钟敲响,在参谋本部幽深的走廊里久久回荡,震得墙壁似乎都在颤抖。那扇厚重的木门,不仅隔绝了两个曾经志同道合的挚友,更象征着帝国陆军内部,皇道派与统制派之间那道因满洲惨败和战略分歧而彻底撕裂、再也无法弥合的深深鸿沟。裂痕之下,是帝国根基处传来的、清晰可闻的崩裂之声。

  永田铁山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门。小畑敏四郎愤怒的诅咒仿佛还在耳边。他缓缓闭上眼睛,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绝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但仅仅一瞬,那动摇便被更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死死锁住地图上奉天城的位置。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正如他所说,帝国也没有退路了。要么在满洲的绝地反击中赌赢国运,要么……粉身碎骨。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专线电话,拨通了通往陆军省军务局长办公室的号码。

  “小矶局长吗?我是永田。关于增援满洲的六个师团动员和运输方案……我需要立刻与您协调细节。”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高效,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然而,电话线那头,陆军省内刚刚经历了重炮联队覆灭噩耗的小矶国昭,听到永田铁山这依旧执着于增兵的声音时,脸上露出的,却只有一片死灰般的苦涩与茫然。

第577章

  昭和五年(1930年),八月三十日 夜。

  旅顺港的夜被浓得化不开的海雾包裹,只有几盏昏黄的码头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染开模糊的光圈。一艘从日本本土驶来的驱逐舰,如同幽灵般悄然靠岸。舰桥上,陆军大将武藤信义的身影笔挺如松,深色呢绒大衣的肩章上,三颗将星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光。作为陆军三长官之一的教育总监,他此行,背负着东京大本营的沉重使命——督战满洲,收拾关东军独走捅出的巨大篓子,并力挽狂澜。

  尽管临行前已从参谋本部和陆军省那些语焉不详、甚至自相矛盾的电报中嗅到了不祥的气息,武藤信义内心深处仍抱着一丝期望。他期望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这些狂热的“天才”参谋,以及本庄繁这位老成持重的司令官,能在捅破天之后,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将生米彻底煮成熟饭,堵住东京那些聒噪政客和外国使节的嘴。嘴毕竟,“满洲事变”的最终成功,符合帝国陆军的整体利益,也是他武藤信义所代表的强硬派所乐见的。

  然而,当他的军靴踏上旅顺码头冰冷潮湿的石板,仓促来迎接的关东军司令部高级参谋片仓衷大佐脸上那极力掩饰却依旧透出的惶然,以及港口空气中弥漫的、绝非胜利凯旋应有的压抑死寂,瞬间让武藤的心沉了下去。片仓衷的汇报简短而刻意“平稳”,只强调“皇军正与顽敌激战”,“沈阳外围防御稳固”,“正在寻求决战良机”,对于具体的战损和进展,则含糊其辞。

  “带路,去司令部。”武藤信义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压得片仓衷几乎喘不过气。

  关东州,旅顺 关东军司令部

  司令部内,弥漫着一股比窗外渤海海雾更浓重的死寂。巨大的满洲地图铺满长桌,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犬牙交错,而最刺眼的,是位于奉天(沈阳)西北和东南方向上的,两个被粗暴打上巨大红叉的标记——那里原本标注着帝国陆军在满洲最引以为傲的战略力量:野战重炮兵第七联队(装备8门四五式240mm榴弹炮)和野战重炮兵第二联队(装备24门大正四年式150mm榴弹炮)。

  空气里混杂着烟雾、汗水和一种名为绝望的冰冷气息。

  参谋长三宅光治少将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汇报着刚刚收到的、来自前线的最后确认:“……第七联队阵地确认失守……所有重炮……或被毁,或被支那赤军粟裕部缴获……官兵……全员玉碎……第二联队……情况相同……确认……”

  “砰!”一声闷响。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中将布满老年斑的手掌狠狠拍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震得旁边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他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海港,肩章上的金星在惨白的汽灯光下也显得黯淡无光。握着军刀刀柄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完了,彻底完了。精心策划的“柳条湖计划”,初期的势如破竹,此刻都成了巨大的讽刺。两个战略重炮联队的覆灭,不仅是装备的损失,更是帝国陆军尊严的彻底崩塌!

  更致命的是,这个消息,意味着纸再也包不住火了。

  就在几小时前,他还在石原莞尔和板垣征四郎的极力劝说下,向东京大本营发去了一份经过“精心修饰”的战报。在那份修改过的战报里,台安和辽河的战斗被描绘成“激烈的拉锯战”,损失被轻描淡写地称为“重大伤亡”,重炮联队则只是“遭受支那军袭扰,正顽强固守”。目的只有一个:拖延时间,等待朝鲜军主力抵达,在奉天城下打一场决定性的胜仗,用胜利来掩盖一切过失,堵住国内那些政客和元老的嘴。

  然而,粟裕的红十军主力如同鬼魅般强行军突袭沈阳外围,以雷霆万钧之势全歼了那两个被视为满洲决战基石的重炮联队!这记闷棍,不仅粉碎了关东军此前在奉天外围决战的幻想,更将他们精心构筑的谎言堡垒砸得粉碎。

  “八嘎!该死的粟裕!林育蓉!”板垣征四郎大佐,这个魁梧如熊的高级参谋,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狂躁和恐惧,他额角青筋暴跳,眼珠布满血丝,土黄色的军服领口被汗水浸透。“支那赤匪!狡猾的支那赤匪!他们怎么敢!怎么敢!”他挥舞着拳头,仿佛敌人就在眼前,唾沫星子飞溅。

  角落里,石原莞尔少佐依旧保持着笔挺的军姿,军常服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亮。只是那张总是写满暴戾与算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凝固的、近乎死寂的专注。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汽灯惨白的光,掩盖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惊惶。粟裕这一击,着实精准地打在了他们最致命的七寸。

  欺上瞒下?现在连“瞒”都做不到了。他比冲动的板垣更清楚,失去重炮,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奉天会战中,他们关东军赖以制胜的“火力铁锤”已经消失。

  “司令官阁下!”通讯参谋的声音带着颤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东京……东京急电!武藤教育总监阁下……武藤阁下乘坐的高千穗号巡洋舰,已……已抵达旅大港!他……他要求立刻召开紧急作战会议!”

  “纳尼?!”本庄繁猛地转过身,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布满皱纹的老脸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武藤信义大将?!陆军三长官之一的教育总监!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按照计划,他至少应该是在一周后,等朝鲜军主力抵达前线时才会来“视察督战”!

  作战室内死一般的寂静被瞬间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和无法掩饰的惶然。板垣征四郎的咆哮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脸色由赤红转为惨白。石原莞尔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直挺直的背脊也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三宅光治参谋长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武藤信义!这位以性格刚毅、手腕强硬著称,同时又是陆军内部对于关东军“解决满蒙问题”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的大将,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候,他却如同索命的阎罗般突然降临!他们刚刚向大本营发出了那份“粉饰太平”后又紧接着被迫请求“战术指导”并含糊透露“重大损失”的电报,还没来得及编织新的谎言……武藤大将就亲自堵上门来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本庄繁的脚底直冲头顶。他仿佛已经预见到接下来将面对怎样的雷霆之怒。欺瞒三长官之一,其罪非小;而欺瞒之后捅出的篓子如此巨大——损失两个精锐野战重炮兵联队,几乎等同于葬送了帝国在满洲的战略威慑力量——这更是百死莫赎!

  “快……快准备迎接!”本庄繁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军服,试图抹平那不存在的褶皱,“所有参谋人员,立刻到作战室集合!快!”

  然而,武藤信义根本没有给他们“准备迎接”的时间。

  仅仅半小时后,旅顺关东军司令部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被粗暴地推开。陆军大将武藤信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穿正式的军礼服,而是套着一件深色的陆军常服,风尘仆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面色凝重的随员参谋,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作战室内一众脸色惨白、噤若寒蝉的关东军高层……其中还跟随着同样面色苍白的关东军高级参谋片仓衷。

  作为关东军司令的本庄繁慌忙带着参谋长三宅和板垣、石原等参谋迎上前,立正敬礼:“武藤总监阁下!卑职等未能远迎,实在万分……”

  “闭嘴!”武藤信义一声低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断了本庄繁的客套话。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本庄繁,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压迫感和刺骨的寒意,“本庄君,还有你们!”他的目光扫过三宅、板垣、石原,“告诉我,帝国最宝贵的两个野战重炮兵联队,整整三十二门战略重炮,数千名帝国最优秀的炮兵……现在在哪里?!”

  作战室内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汽灯电流的滋滋声。

  本庄繁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而参与“美化战报”的板垣征四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试图开口:“阁下,重炮联队正按计划……”

  “闭嘴!我问你位置和战报!”武藤信义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闷雷炸响,瞬间打断了板垣的话。他锐利的目光继续转向了本庄繁,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冰冷,“本庄中将,回答我!”

  本庄繁的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试图辩解:“总监阁下……这个……前线战况瞬息万变,支那赤匪粟裕部以绝对优势兵力,趁我步兵掩护力量被牵制之际,卑鄙偷袭……”

  “偷袭?!”武藤信义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本庄繁的脸上,唾沫星子直接喷到了本庄的眼镜片上,“本庄繁!你当我是东京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看大本营发表的文官傻瓜吗?!”

  “我问你真实结果?!”武藤信义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全员玉碎。”本庄繁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所有重炮……或毁或失……无一幸免。”

  “轰——!”

  这句话如同在武藤信义脑中引爆了一颗重磅炸弹!他在日本人中还算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八门四五式240毫米重榴弹炮!二十四门大正四年式150毫米重榴弹炮!帝国陆军在满洲,乃至整个远东的战略支柱,帝国陆军“火力制胜”信念的具象化!没了?被全歼?被缴获?!

  一股无法遏制的、混着被欺骗的狂怒、对局势失控的恐惧以及对帝国命运深切忧虑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武藤信义所有的理智。他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面前的本庄繁,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将帝国拖入深渊的罪人。武藤信义猛地从随员手中夺过一份厚厚的电报夹,狠狠摔在了本庄繁面前铺满地图的桌子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地图上的铅笔都跳了起来。

  “看看!看看你们之前发回东京的那些东西!”武藤信义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手指戳着电报,“皇军将士奋勇作战,予敌重大杀伤?重炮阵地固若金汤?辽河一线战局胶着但主动权在握?好一个胶着!好一个主动权在握!胶着到把两个重炮联队都胶没了?!主动权在握到让人家摸到眼皮底下把帝国的战略基石连根拔起?!”

  他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再也抑制不住:“八格牙路!你们这些蠢货!废物!帝国把满洲、把关东军交给你们,是让你们为帝国开疆拓土,建立不朽功勋的!不是让你们在这里玩下克上的把戏,更不是让你们用帝国最精锐的部队去做毫无意义的赌博,还输得一塌糊涂,最后再用一堆狗屁不通的谎言来欺骗东京!欺骗天皇陛下!”

  “总监阁下还请息怒!是卑职等……指挥不力……”本庄繁被这雷霆般的咆哮震得魂飞魄散,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嘴唇翕动着,鞠躬谢罪的同时还试图辩解。

  “息怒?指挥不力?”武藤信义此时已经是怒极反笑,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扭曲变调的笑声在寂静的作战室里显得格外瘆人,“本庄繁!你告诉我!这就是你向大本营保证的一切尽在掌握?!这就是你麾下的仙台之虎(第二师团)守护的帝国基石?!你辜负了天皇陛下的信任!你辜负了陆军省和参谋本部的重托!更辜负了我武藤信义对你们关东军的支持!”他猛地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带着破风之声——

  “啪!!!”

  一记极其响亮、极其凶狠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本庄繁中将的左脸上!

  力道之大,让本庄繁中将整个人猛地一个趔趄,军帽瞬间被打飞,撞在墙壁上又弹落在地。他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地浮现出五道紫红色的指印。剧烈的疼痛和前所未有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这位关东军司令官,他的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

  “八嘎!废物!帝国陆军的脸都被你们给丢尽了!这就是你身为关东军司令官的统御力?!这就是你纵容手下这群马鹿参谋下克上的成果?!””武藤信义咆哮着,没有丝毫停顿,反手又是一记更加凶狠的耳光!

  “啪!!!”

  这一记反手耳光,重重地抽在本庄繁的右脸上!本庄繁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狼狈地跌坐在地,嘴角渗出一缕鲜血。他捂着迅速肿胀、火辣辣刺痛的双颊,老泪纵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那是极度的屈辱和恐惧交织的哽咽。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他汗湿的额头上,身体因巨大的屈辱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这位曾经在张作霖面前谈笑风生的“顾问”,此刻如同一条被抽掉了脊梁的老狗。他身为帝国中将,关东军最高司令官,此刻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当众掌掴!陆军森严的等级和武士的尊严,在这一刻被武藤信义用最粗暴的方式践踏得粉碎。

  作战室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其暴烈的“三宾得给”(打耳光)惊呆了。三宅光治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板垣征四郎尤其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引以为傲的“昭和参谋”的骄傲,在武藤大将绝对的权威和怒火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石原莞尔深深地低下了头,镜片后的眼神剧烈闪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武藤的愤怒并非仅仅因为欺瞒,更因为他们在欺瞒独走之后,没能用胜利来弥补,反而捅出了天大的、无法遮掩的篓子!这才是武藤最不能容忍的——他被自己支持的部下拖下了水,而且是在一个即将沉没的泥潭里!

  “欺瞒!谎报!你们好大的胆子!把东京的军部当傻瓜吗?!如果你们用欺瞒换来了胜利,或许还能将功折罪!可你们呢?你们换来了什么?!是帝国精锐师团的覆灭!是战略重炮的灰飞烟灭!是把张学良、龙云、金树仁这些墙头草统统逼到了支那赤党的怀抱!让那个李德胜在洛阳坐收渔利,几乎统一了大半个支那!你们不是在开拓满洲,你们是在为支那赤党做嫁衣!是在掘帝国的坟墓!”武藤信义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刚搏斗完的猛兽。

  说罢,他看也不看瘫倒在地的本庄繁,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扫过了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定格在板垣征四郎和石原莞尔二人的身上。“板垣征四郎!石原莞尔!”武藤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你们!就是策划柳条湖,鼓吹三个月解决满洲,怂恿本庄司令官独走的罪魁祸首!你们用狂妄的野心和无知的冒险,将帝国最锋利的矛和盾(第二师团和重炮联队)葬送在了这片黑土地上!你们还有什么脸面穿着这身军装?!”

  板垣和石原身体一僵,瞬间感到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得他们浑身发痛。他们知道,更严厉的惩罚还在后面。

第578章

  武藤信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意。他知道,现在不是彻底清算的时候,满洲这烂摊子还需要有人去收拾,哪怕是用这些犯下大错的罪人。他转向随员参谋,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记录命令!”

  “第一!即刻以关东军司令部和陆军教育总监名义,向陆军省、参谋本部发报!详细报告辽河战役以来的真实战况,特别是第二师团步兵第十六玉碎,联队旗被夺;第三旅团下属步兵第四、第三十联队丧失战斗力;以及野战重炮兵第七、第二联队阵地失守,全员玉碎,重炮尽毁之事实!不得再有丝毫隐瞒!” 这道命令,等于彻底撕碎了关东军最后一块遮羞布,将血淋淋的惨败真相暴露在东京面前。本庄繁瘫在地上,听到此令,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第二!”武藤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再次刺向本庄繁,“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中将,指挥严重失误,对战况判断失当,且存在重大欺瞒行为!着令其暂时留任现职,戴罪指挥!待奉天会战结战束后……一并追究其全部责任!” 这是悬在本庄繁头顶的利剑,他接下来的命运已经和奉天会战的胜负死死捆绑——可以说,他和在场的一众关东军参谋们,都被武藤信义判处了……不到一周的死刑缓期!

  “第三!”武藤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肃杀之气,“第二师团师团长赤井春海中将!身为帝国中将,仙台师团之长,在指挥作战中昏聩无能,致使麾下四个精锐步兵联队或全军覆没,或丧失战力,帝国陆军蒙受自明治建军以来未有之奇耻大辱!罪责难逃!着令:立即褫夺赤井春海之一切军职、荣誉!将其劣迹及罪状,移交东京陆军高等军法会议,缺席审判!其家属,剥夺一切抚恤及荣誉待遇!”

  这道命令冷酷到了极点。武藤这是要将逃回来的赤井春海彻底钉在耻辱柱上,作为失败最主要的替罪羊,以儆效尤,同时,也是向东京表明他“严肃军纪”的态度。将一个中将送上军事法庭,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此战之败,罪无可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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