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55节
沉重的马靴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砖地上,发出“咔、咔”的脆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汤玉麟的心尖上。花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塞外初秋的寒气灌了进来。政委张宗逊在几名挎着冲锋枪、眼神锐利的警卫战士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他军装笔挺,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长途跋涉的疲惫,只有一种冰封般的肃杀。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刮骨钢刀,冷冷地扫过花厅里每一个人,最后钉在汤玉麟那张油汗涔涔的胖脸上。
汤玉麟被这目光刺得一哆嗦,手一抖,烟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想弯腰去捡,肥胖的身躯却笨拙得像个球。
“汤主席,”张宗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花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必捡了。”
汤玉麟的动作僵在半空,尴尬又恐惧。
张宗逊走到花厅中央,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威震热河”的匾额,嘴角掠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冷嘲。他转身,面对汤玉麟,开门见山:
“我代表中国工农红军东北挺进军热河前线指挥部,并奉洛阳中央人民政府命令,正式通知你:汤玉麟,你在热河主政期间,纵容部属,勾结日寇,祸害地方,尤其在此次平叛中,首鼠两端,指挥无能,致使叛匪坐大,热河糜烂,生灵涂炭!中央决定,即日起解除你热河省主席、东北边防军驻热司令长官等一切职务!热河全省,自即日起实行军事管制!所有军政事务,由我红军前线指挥部统一接管!”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汤玉麟的心上。他肥胖的身躯晃了晃,脸色由灰白转为死灰,嘴唇哆嗦着,想试图给自己辩解什么:“张…张政委…兄弟我…我也是尽力了…那李福和狼子野心,日本人太狡猾……”
“尽力?”张宗逊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般射向汤玉麟身边一个眼神闪烁、脸色蜡黄的军官,“你尽力抽大烟?还是你手下的王团长尽力克扣军饷、强抢民女?”他的手指猛地指向那个军官。
那个姓王的团长被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政委饶命!政委饶命!卑职……卑职一时糊涂…”
张宗逊看都不看他,目光重新回到面无人色的汤玉麟身上,语气斩钉截铁:“汤玉麟,你的尽力,就是让整个热河百姓流离失所,就是让叛匪在你的地盘上横行无忌!中央念你曾名义上隶属东北军,给你一个去洛阳学习、交代问题的机会。带上你的家眷细软,立刻跟我们走!至于你手下那些罪大恶极的军官,”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筛糠般的王团长,和另外几个同样吓得发抖的军官,“按军管条例,抽大烟者,一律收押!克扣军饷、鱼肉百姓、临阵脱逃、证据确凿者——”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枪毙!”
“饶命啊!” “政委开恩!”
花厅里顿时响起一片鬼哭狼嚎般的求饶声。
张宗逊不为所动,对身后的警卫连长一挥手:“执行命令!把汤玉麟带走!罪大恶极者,押出去,公审后执行枪决!其余涉案军官,收押待审!立刻清理省府各机关,张贴军管告示,恢复秩序!”
警卫战士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汤玉麟像一滩烂泥般被架了起来,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个王团长和其他几个被点名的军官,则在一片绝望的哀嚎中被拖出了花厅。很快,外面传来了几声清脆的枪响,宣告了旧时代某些人罪恶的终结。
张宗逊站在花厅门口,听着枪声的回响渐渐消散在隆化城上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肃清旧毒瘤,只是第一步。他转身,对身边的参谋沉声道:“立刻起草报告,上报指挥部并转洛阳中央:汤玉麟已解职扣押,首恶军官已惩办,隆化秩序初步恢复。请求迅速派遣地方工作干部,配合军管,发动群众,清算恶霸,恢复生产,巩固热河根据地!”
广袤无垠的锡林郭勒大草原,初秋的枯草在劲风中起伏,如同金色的海浪。
德王(德穆楚克栋鲁普亲王)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脸色却比脚下的枯草还要难看。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稀稀拉拉、垂头丧气的队伍——原本近三千人的“蒙古自治军”,如今只剩下不足八百骑,个个面带饥色,马匹也瘦骨嶙峋。队伍中夹杂着一些同样疲惫不堪、丢盔弃甲的溃兵,那是李福和最后的一点残渣。
“王爷……歇歇吧……咱们的马实在跑不动了……”一个满脸风霜的老管家喘着粗气哀求道。他的马嘴角已经泛起了白沫。
德王烦躁地挥了挥手里的马鞭,眼神阴鸷地看向南方地平线。那里,似乎永远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烟尘在追赶着他们。
彭雪枫!还有那个该死的朱实夫!
他们的骑兵像附骨之疽,昼夜不停地追击,咬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几天几夜的亡命奔逃,甩掉了一波,用不了多久,另一波又会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侧翼,用冷枪和精准的小股突击不断消耗他本就不多的力量。他派出去断后的几支小部队,如同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没有。
“不能停!共军就在后面!”德王嘶哑着嗓子低吼,声音里充满了惊惶和怨毒。他想起那些日本“顾问”当初拍着胸脯的保证:“只要王爷举起大旗,皇军定当全力支持,恢复蒙古荣光!”结果呢?除了塞给他几箱快过期的子弹和几张画着大饼的“密约”,就是一些只会煽风点火的浪人!
现在共军的大刀片子都砍到脖子上了,所谓的“皇军”连个影子都见不着!自己成了丧家之犬,被红军像赶羊一样往北赶。
“王爷!前面…前面就是温都尓汗了!”一个在前方探路的亲兵策马狂奔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激动,指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出现的土黄色城墙轮廓。
温都尓汗!外蒙的门户!
德王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只要进了温都尓汗,到了外蒙的地界,红军总不敢明目张胆地越境追剿了吧?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快!加快速度!咱们进了温都尓汗就安全了!这边是苏联人的地盘,这群共匪不敢惹苏联人的!”德王精神一振,猛抽了几鞭座下白马。
然而,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无情地踏灭!
“呜——呜——呜——!”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左前方的几道低矮沙梁后响起!紧接着,一面鲜艳的红旗猛地从沙梁后高高擎起!
“哒哒哒哒——!!!”
密集的机枪子弹如同冰雹般泼洒过来!不是点射,是凶狠的、覆盖性的扫射!目标直指德王队伍的前锋!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叛军骑兵和德王的亲兵猝不及防,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惨叫着栽倒在地!整个队伍瞬间大乱!
“有埋伏!!” “共军!是共军的骑兵!”
赤色大旗在劲风中猎猎作响!朱实夫一马当先,率领着数百名如同钢铁洪流般的骑兵,从沙梁后席卷而出!他们显然经过了短暂的休整,马力充沛,战士们的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手中的马刀闪着寒光!他们并不急于冲入德王混乱的队伍进行肉搏,而是利用马速和机枪火力,如同最精明的狼群,在外围高速游走、切割、射击,不断将德王的队伍撕扯、分割、打散!
“不要乱!冲过去!冲进温都尓汗咱们就有救了!”德王绝望地嘶吼着,挥舞着镶金嵌玉的指挥刀,试图组织抵抗。但此刻的“蒙古自治军”早已是惊弓之鸟,加上李福和残部的拖累,哪里还有半分斗志?在红军精准而致命的火力打击和不断压迫的冲锋姿态下,抵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瓦解。
德王在他十几个最忠心的亲兵拼死护卫下,抛弃了大部分队伍和辎重,如同丧家之犬,用马鞭和刀背疯狂抽打挡路的溃兵,在一片鬼哭狼嚎中,终于冲破了朱实夫并不严密的包围圈(或者说,朱实夫本就有意网开一面),朝着近在咫尺的温都尓汗那洞开的、象征“安全”的城门,没命地逃去。
他身后,是丢盔弃甲、跪地投降的叛军,以及朱实夫骑兵有条不紊的收拢俘虏、清理战场的景象。
当德王带着一身尘土和惊魂未定,仓皇冲进温都尓汗那低矮的土城门时,他绝望地发现,这座寄托了他最后希望的边陲小城,早已变了模样。
城门洞附近,几个穿着破旧蒙古袍的牧民正围着一个红军卫生员,那卫生员蹲在地上,为一个腿上裹着渗血绷带的老牧民重新包扎伤口,动作轻柔。旁边,几个红军战士正帮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汉人苦力,将几袋粮食从一辆歪倒的大车上卸下来。
不远处,一队红军骑兵安静地伫立着,马匹打着响鼻,战士们虽然风尘仆仆,但军容严整,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一面鲜艳的红旗,插在了原本属于蒙古地方官吏的小土楼顶上,在塞外的朔风中烈烈飘扬!
德王和他身后仅存的几个亲兵瞬间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温都尓汗…已经被红军占领了?!
一个身材高大、披着军大衣的红军高级军官(正是彭雪枫)在几名警卫和参谋的簇拥下,从土楼里走了出来。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了呆若木鸡的德王一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德王看着彭雪枫,看着那面刺眼的红旗,再看看周围那些对他这个“王爷”视若无睹、反而对红军露出感激神色的牧民和汉人苦力,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日本人棋盘上的一颗弃子,更是红军这盘大棋中,一个被精准驱赶到预定位置的“理由”。
他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也许是愤怒,也许是质问,也许是求饶。但最终,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他肥胖的身躯晃了晃,眼前一黑,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溅起一片尘土。
彭雪枫看了一眼瘫倒在地、人事不省的德王,对身边的参谋淡淡吩咐道:“把这位王爷和他的随从看管起来。打扫战场,安抚城内百姓,检查防御工事。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给洛阳中央发报:我绥远军分区骑兵部队,已成功追击叛匪德王残部至外蒙温都尓汗,并应蒙古民众请求,暂时接管该城防务,以防范日寇渗透及叛匪回窜,维护边境安宁。我部正严密布防,并等待中央进一步指示。”
第575章
昭和五年(1930年)九月一日下午五时许,东京永田町,陆军省大楼。
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内阁会议厅里那令人窒息的质询、尖锐的诘问、还有窗外东京初秋依旧燥热的空气一并隔绝。代理陆军大臣阿部信行大将几乎是拖着脚步走进自己那间宽大却沉闷的办公室。连续数小时在内阁接受关于“满洲事变”(八一九事变)的质询,如同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炙烤。
那些政客们,尤其是民政党出身的首相滨口雄幸和外相币原喜重郎,其言辞之锋利,质疑之尖锐,几乎剥掉了他作为陆军最高责任人的最后一丝体面。他们反复追问着同一个核心:陆军中央究竟对关东军无法无天的独走(下克上)知情多少?控制几何?满洲这场前途未卜的豪赌,何时能见分晓?帝国又将付出何等代价?这些问题像沉重的铅块,压在阿部的心头,让他步履蹒跚,额角突突直跳。
他扯了扯浆洗得笔挺却已微微汗湿的军服领口,疲惫地抬眼。夕阳的余晖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淡的金红。令他意外的是,办公室里并非空无一人。陆军参谋总长金谷范三大将那瘦削而笔挺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沉默沉地伫立在墙边那幅巨大的、几乎覆盖了整面墙的满洲军事地图前。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与代表“支那军”(抗日联军)的蓝色箭头犬牙交错,触目惊心。金谷范三身旁,陆军军务局长小矶国昭中将则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捏着一份文件,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脸色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
“金谷阁下?小矶君?”阿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们这是……?”
小矶国昭闻声立刻站起身,动作带着军人的利落,但眼神里的阴霾却挥之不去。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声音低沉而紧绷:“阿部阁下,您回来了。这是……刚刚收到的,武藤阁下从旅大关东军司令部发来的第一份详细回报。”他刻意加重了“详细回报”几个字,透着一股不祥的意味。
“武藤君到了?!”阿部精神猛地一振,几步跨到办公桌前,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教育总监武藤信义大将作为陆军“三长官”之一(陆军大臣、参谋总长、教育总监),在关东军捅下惊天娄子、局势急剧恶化后,被紧急派往满洲“督战”并协调指挥,这是阿部信行和金谷范三在巨大压力下所能做出的最有力回应。武藤的抵达,意味着前线混乱的指挥体系有望得到强力整肃,失控的关东军这匹脱缰野马或许能被套上笼头。“快!快给我看看!武藤君有何良策?前线情况究竟如何?”阿部急切地伸出手,暂时忘却了内阁带来的疲惫。
金谷范三也缓缓转过身,那张刻板严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他对着阿部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小矶手中的文件。
小矶国昭没有立刻将文件递过去,反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鼓起勇气才能念出其中的内容:“武藤阁下于昨日傍晚(八月三十一日)安全抵达旅大关东军司令部,已正式接管指挥权。他首先严令各部立即停止一切未经许可的擅自行动,所有作战计划必须经他本人批准方可实施。”小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初步稳定了指挥体系,遏制了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等少壮参谋继续冒险的冲动。”
“好!武藤君雷厉风行,当机立断!”阿部信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赞许,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瞬。武藤信义以性格刚毅、手腕强硬著称,有他坐镇旅顺,至少能确保前线不再出现灾难性的、脱离中央控制的“惊喜”。
然而,小矶国昭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数九寒冬的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阿部信行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但是,”小矶国昭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沉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刺骨,“武藤阁下在初步梳理战况后,发回的战报……其严峻程度,远超我们此前从关东军那些大本营战报中所能获取的信息。战局……已发生根本性、且对我们极其不利的逆转!”
阿部信行和金谷范三的心同时一沉。阿部抢过小矶手中的报告,金谷也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三人围拢在一起,目光死死盯住那几页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电文译稿。小矶国昭则指着墙上的巨幅地图,开始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北海道口音的粗粝嗓音,结合武藤的报告,勾勒出一幅令人窒息的败局图景:
“首先是第二师团……” 小矶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辽河下游、台安至辽中一带的区域,那里原本标注的象征第二师团的鲜艳旭日旗标志,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师团长赤井春海中将……下落不明,极大概率已经玉碎。”小矶的声音干涩,“其麾下四个步兵联队中有三个,建制已不复存在!剩下一个,也是伤亡惨重。”
听完这话,阿部信行和金谷范三二人直接楞在当场。二人互相对视后,立马几部冲动小矶国昭面前齐齐道:“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看着二人的一脸震惊的模样,小矶国昭叹了口气摇头道:“虽然我也很希望他是假的……”
“这下完了……”
这是阿部信行和金谷范三听完这话后的第一想法。可以说,这一战无论是输是赢,他们二人在战后必然都要被钉在日军的耻辱柱上……
要知道,自日本明治维新,建立新式陆军以来,虽然几次对外战争虽然都以惨胜而结束,但从未出现过现役少将级别将领的损失?可眼下这一战不但刷新了这个记录,甚至还加码了一个中将!
可以说如果这事现在被捅到内阁,眼下的陆军三巨头,都得齐齐吃挂落!
“小矶君,你继续吧……”带二人消化这一噩耗后,参谋总长金谷范三叹息道:“还有什么坏消息,都一起说了吧……”
“嗨伊……”
小矶国昭躬身一礼闻言举起指挥杆,逐一指过地图上几个关键节点道:
- 步兵第十六联队(联队长冈本忠雄大佐): “在台安城下,遭支那赤军林育蓉部与东北军残部合力围歼!联队旗被夺!冈本大佐战死!该联队……除极少数溃散兵员外,已彻底消失于皇军序列!”
- 步兵第二十九联队(联队长平田幸弘大佐): “作为第三旅团(旅团长中川金藏少将)主力,在辽河六间房渡口区域,陷入支那赤军粟裕部、林育蓉部主力以及东北军残部的绝对优势兵力合围圈!激战两昼夜,全员玉碎!联队旗……亦被支那赤军缴获!中川旅团长确认战死!”
- 步兵第四联队(联队长高城荘吉大佐): “在试图救援第二十九联队过程中,被支那赤军穿插部队切断退路,于辽中县城以南黑坨子地区遭到毁灭性打击!高城联队重伤后被亲卫队拼死救出,仅率不足一个大队的残兵向营口方向溃退!该联队已丧失战斗力!”
- 步兵第三十联队(联队长筱原次郎大佐): “在事变初期进攻长春宽城子兵营时,即遭到东北军内地下党策动的于学忠旧部及支那赤党游击队顽强抵抗,损失惨重。后又在驰援奉天外围作战中,被突然出现的红十军主力部队(粟裕部)重创于浑河以北!筱原大佐重伤,联队伤亡过半,建制破碎,目前退守铁岭整补,已无进攻能力!”
小矶国昭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道代表溃败和覆灭的虚线,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绝望:“也就是说……帝国十七个常设师团中,以勇猛顽强著称、素有仙台师团威名的第二师团,其核心作战力量——四个精锐步兵联队,在短短十余天内……一个被全歼夺旗,两个被彻底打残丧失战斗力,一个联队长重伤、部队溃散!整个师团……事实上,已经被抹掉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阿部和金谷,眼中布满了血丝,“这意味着,在满洲腹地,我们失去了最强的一支完整建制的、具有强大野战突击能力的常备师团!关东军失去了最锋利的进攻之矛!”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敲打着三人紧绷的神经。阿部信行脸色惨白,拿着报告的手微微颤抖。尽管从关东军那些语焉不详、甚至文过饰非的“捷报”中,他已隐约嗅到不妙的气息,但如此惨烈的、近乎全军覆没的真相,依旧超出了他最坏的想象。金谷范三死死盯着地图上代表第二师团的那片刺目的红,嘴唇紧抿,下颌的线条绷得像一块生铁。
小矶国昭的汇报并未结束,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另一个更具毁灭性的噩耗:“更致命的打击,来自于这里!”他的手指猛地戳向地图上辽河战场核心区域的一个点,“野战重炮兵第七联队!以及……野战重炮兵第二联队!”
这两个名字,让阿部信行和金谷范三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作为陆军高层,他们太清楚这两个重炮联队在帝国陆军序列中的分量和意义了!
“第七联队,装备八门宝贵的四五式二百四十毫米重型榴弹炮!”小矶的声音带着痛惜,如同在宣读阵亡亲人的名字,“第二联队,装备二十四门大正四年式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榴弹炮!这是帝国陆军在满洲,乃至在整个远东地区,最为强大的战略级炮兵力量!是皇军火力制胜信念的基石!是压制支那军坚固防线、摧毁其抵抗意志的终极利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与难以置信:“然而,武藤阁下的战报确认!在辽河会战最后阶段,这两个重炮联队……被迂回穿插的支那赤军粟裕部主力,以绝对优势兵力突袭了其预设阵地!由于步兵掩护力量(第三旅团残部)自身难保,两个联队的炮兵阵地被支那赤军步兵以近战和白刃突击的方式……彻底攻陷!”
小矶国昭闭上眼睛,仿佛不忍说出那残酷的结果,几秒后才艰难地开口:“所有重炮……或被支那赤军缴获,或被其工兵炸毁!两个联队的官兵……在失去火炮后,进行了绝望的白刃抵抗……最终……全员玉碎!无一门重炮,无一辆牵引车……被抢救出来!”
“噗通”一声,阿部信行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跌坐在宽大的皮椅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手中的报告无声地滑落在光洁的地板上。金谷范三的身体也晃了晃,猛地扶住了办公桌的边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两支重炮联队覆灭!
这八个字像炸雷一样在阿部和金谷的脑海中轰鸣!这不仅仅是损失了三十多门宝贵的重型火炮和数千名精锐炮兵那么简单!这代表着一种绝对优势的丧失,一种战略底牌的崩解!更是大日本帝国自明治天皇建立新式陆军以来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在满洲战场,乃至在未来任何可能与中国军队(尤其是那支战斗力远超预想的出关红军)进行的大规模正面决战中,日军赖以为傲的、决定性的火力优势——已经彻底消失了!失去了这些能够摧毁坚固工事、进行超远程压制的战略重锤,日军步兵将被迫在更加不利的条件下,以血肉之躯去冲击敌人的防线。而敌人,尤其是那些在辽河战场上展现出顽强意志和灵活战术的红军,显然拥有不逊色于皇军士兵的勇气,以及更胜一筹的兵力规模和组织能力。
“这意味着……”小矶国昭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艰难地总结道,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阿部和金谷,“在满洲广袤的平原上,面对整合了张学良东北军残部、地方义勇军以及源源不断从关内开来的支那赤军主力(东北抗日联军)的庞大敌军,皇军……将再无绝对的、压倒性的火力屏障!支那军,尤其是赤党的红军,他们那种悍不畏死的人海冲锋,将……更难遏制!”
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如同有形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间象征着帝国陆军最高权力核心的办公室。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蓝色箭头,此刻仿佛化作了汹涌的怒涛,随时准备吞噬掉代表日军的、已然残破不堪的红色标记。
阿部信行瘫在椅子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华丽却冰冷的吊灯。他想起了内阁会议上滨口雄幸那冰冷的质问:“陆军,如何收拾这个局面?”他想起了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那些狂热少壮派当初在策划事变时,信誓旦旦宣称的“三个月解决满洲问题”、“支那军队不堪一击”。如今,狂言犹在耳畔,现实却已是一地鸡毛,帝国陆军最精锐的常备师团和战略重炮力量,在不到半个月内灰飞烟灭。而他们寄予厚望、试图拉拢的张学良、阎锡山、韩复榘之流,要么已倒向死敌支那赤党,要么首鼠两端。支那赤党的势力范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因这场侵略而疯狂膨胀!
“完了……一切都完了……这场豪赌……帝国输掉的,甚至可能不仅仅是满洲……”一个声音在绝望的阿部心底再度嘶鸣。中将师团长阵亡、第二师团几乎全军覆没、两个常设师团联队联队旗被夺,还有两个野战重炮兵联队覆灭。
可以说,以上这些问题随便挑一个都能让现在身为代理陆军大臣的他直接转入预备役。现在,能得到一个切腹的下场都可以说是体面的了。
而另一边,身为参谋总长的金谷也好不到哪去。在勉力扶着桌沿,支撑着已经微微佝偻的身体同时。这位以稳健著称的参谋总长,此刻内心同样翻江倒海。
眼下武藤信义发回的战报,彻底撕碎了参谋本部此前对战局进展所抱有的最后一丝侥幸幻想。他比阿部更清楚,失去了重炮优势,面对一个正在支那赤党强力整合下迅速统一、且因抵抗外侮而空前凝聚起来的中国,日本陆军那点有限的常备兵力,将陷入一个无底的战争泥潭。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无数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帝国士兵,在广袤无垠的满洲平原上,在红军和愤怒的中国百姓的汪洋大海中,徒劳地挣扎、消耗、直至湮灭。
小矶国昭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两位长官失魂落魄的样子。作为军务局长,他深知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他只是将滑落在地上的那份战报轻轻捡起,重新放在阿部信行的办公桌上。纸张触碰桌面的轻微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窗外,东京的暮色正悄然四合,将陆军省大楼笼罩在一片不祥的暗影之中。帝国陆军的心脏,在初秋的凉意里,感受到了刺骨的冰寒。东北战局那不可逆转的颓势,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正将所有人,连同他们为之效忠的帝国,一同拖向深渊。
第576章
几乎在同一时刻,相隔不远的陆军参谋本部大楼内,空气却燃烧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火焰——激烈争执带来的灼热与硝烟味。
参谋次长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又重重关上。陆军参谋本部作战课长小畑敏四郎大佐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带着满腔的怒火和不甘,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那张平日里显得颇为精明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走廊里几个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的年轻参谋被他的气势所慑,连忙贴着墙根低头疾行,大气都不敢出。
办公室内,陆军参谋次长永田铁山中将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态,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幅与陆军省同样巨大的满洲作战地图前。地图上,代表日军增援部队的红色粗箭头,正从朝鲜半岛和日本本土,气势汹汹地指向奉天(沈阳)周边,仿佛要碾碎一切阻挡。永田铁山的目光死死锁住奉天城的位置,那里已被密密麻麻的蓝色小旗(代表东北抗日联军)重重包围,围象征着第二师团残部和重炮联队覆灭的红叉,如同溃烂的伤口,刺眼地分布在周围。
门被摔上的巨响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但并未让永田铁山有丝毫动容。他维持着那种近乎凝固的专注,只有镜片后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近乎偏执的光芒。
时间倒退回半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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