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42节
“真不怨?小油嘴儿…”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有意无意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垂,“…单凭你这张小嘴儿,哄得爷骨头缝里都发酥倒是容易。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圈在她腰腹的手臂紧了紧:“…若是今日你这甜丝丝的话里,掺了半星儿虚言,将来被爷摸清了底细…”
“爷那西门府上的‘家法’…可不似你们丽春院的鞭子差!”
李桂姐越发地往那滚烫的怀里揉,摇了摇头:“真不怨!奴婢说的是真话。”
她仰起那张在月色下愈发显得楚楚可怜的小脸,眼波流转,似嗔似怨:“要怨…也只怨奴婢命里没托生个好人家,白担了这官妓的贱名儿…由不得自己个儿清清白白、大大方方地…配您…”
她仰起粉颈,泪光点点,痴望着西门庆月色下棱角愈显深邃的下颌。
积了十数载的酸楚并着痴念,如决了堤的洪水,冲口而出:“大爹爹…您…您可知奴婢平日里,心窝子里翻腾得最勤的是甚么?”
大官人箍在她小腹的手略松了松力道,鼻子里只“唔?”了一声,算是应了。
李桂姐觉着那指腹上的温热与力道透衣传来,心尖儿上那点子念想破土钻出,声音柔媚得能掐出水,却浸透了无边的凄惶:
“奴婢…奴婢总痴想着…倘若…倘若奴托生在个正经的官宦门庭,或是富贵乡里的千金小姐…清清白白的身子,干干净净的名声…这般遇上大爹爹您!”
“不是在丽春院那等乌烟瘴气、处处算计的腌臜地界…而是…或是在梵音袅袅的佛寺里拈香,或是在草长莺飞的郊野踏青,又或是火树银花的元宵灯市…”
“你我就隔着那熙攘人潮,不经意地…那么一对眼儿…”她痴痴诉着,眼神迷离,恍如真见了那镜花水月的幻境,“许是…许是便如那戏文里唱的…公子遇佳人...”
“可惜…”她声气低下去,唇边绽开一个苦极的笑涡,“奴不过是个官妓,那等不堪之事便是奴的本分…便是遇着大爹爹您时,也才刚卖了自家姑母…大爹爹不信奴,也是该当的。”
大官人嘴角噙笑,道:“那我再问你,你也要用真话回我。是甚么根由,教你心念这般牢靠?只管说我绝不生气,图财帛也好,图跟着我图个安稳也罢。”
“大爹爹说的都在理,却也…不全在理。”李桂姐轻声道。
“哦?”这倒有些出乎意料。
“若说不图财帛安稳,那是哄人的鬼话。奴打落地起,最大的念想便是爬出那口腌臜泥潭。”
“可若是如此,随便来一个‘李大官人’奴婢也可以用手段再试上一试,让他带我脱离苦海,教奴婢拼死也要跟着大爹爹的…”李桂姐说着,身子竟发起热来,把小脸深深埋进大官人怀里,声音闷闷地透着难言的悸动:
“是那夜…奴孤身走在黑魆魆的巷子里,前路茫茫,心肝都凉透了…大爹爹骑着那高头玉顶大马,天神也似地来接奴…那一刻,所在爹爹怀中,什么秋风,什么寒冷,什么魍魉,统统被隔在外头,那时候便如现在这般,是奴这辈子....这辈子最快活的辰光了…”
李桂姐正低低诉着,情丝万缕,那马儿忽地停了蹄。
李桂姐一怔,仰头去望大官人脸色,只道他不信,急急分辩:“是真……”话未吐尽,却被大官人俯首堵住了檀口。李桂姐嘤咛一声,丁香暗度,贪婪应承。
待到唇分,大官人低笑道:“这便算快活辰光了?”
李桂姐一时懵懂,未及细想,却见大官人猛地拨转马头,竟不往西门府,反向背道驰去。
同时一双铁臂将她拦腰抱起,轻轻巧巧调了个方向,教她侧坐鞍前,脸儿正对着自己胸膛。李桂姐从小被教,会的东西何其多,瞬间会意,眼波登时黏稠得化不开,一双小手抱得紧紧得,檀口微张,竟似嗔似怨地在那大官人精壮胸膛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更深露重,月色浅薄。
潘金莲在锦帐中正自辗转反侧,骨头缝里都透着空落。忽听门外脚步踉跄,深更半夜能直闯她这东厢的,除了她那“亲爹”还能有谁?
心头顿时像揣了只活兔儿,扑腾腾乱跳起来:必是爹爹馋了腥儿,深夜来寻她温存了!她连忙抓了件薄如蝉翼的纱衫儿胡乱披上,趿拉着一双软底睡鞋,故意将胸脯儿挺了挺,眼波儿媚得能滴出水来,扭着水蛇腰便去开门。
门闩一落,凉风“呼”地灌入,吹得烛火摇曳。金莲脸上那朵刚绽开的桃花笑靥,还未漾到腮边,便“唰”地一下冻在了嘴角,僵得比腊月的冰凌还硬!
只见西门大官人怀里,竟像抱着一件刚开封的“活物玩器”——正是那丽春院的粉头李桂姐!
那李桂姐云鬓散乱如乌巢,一张粉脸上春潮未退,红白分明。身上更是狼狈,只一件水红抹胸,下头一条薄绸裤儿,早已揉搓得不成样子,皱巴巴贴在腿上,竟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肚,一只玉足光溜溜地踩在冰凉地砖上,另一只绣鞋想是遗落在哪个野地里了。
“老…老爷?!”潘金莲的声音陡然拔了尖儿,爹爹也不喊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惊愕里裹着尖利的酸气儿,直冲房梁。
西门大官人哪里顾得上她,夜色已深,又不想为了这事喊醒月娘,想来想去金莲儿哪里东西厢房,刚好还有西房空着。
见到金莲开门边说道:“金莲儿…快…快安置一下你这桂姐儿…她就住西厢房了…你俩挨得近…你多照应些个新人…”话音未落,将软绵绵的李桂姐往牙床沿上一撂!
“老爷…爹爹…”潘金莲委屈得心尖儿直颤,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还想再唤。却见西门大官人没入浓黑夜色里,只留下满屋味儿,还有眼前这个活脱脱的狐狸精!
屋内霎时死寂。潘金莲死死钉在床沿边那个“粉肉包袱”上。
李桂姐被这一撂,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人也清醒了几分。她扶着那滑溜溜的雕花床沿,勉强支起身子。
身上这点子遮羞布,在潘金莲这间熏香缭绕、陈设奢华的闺房里,显得格外扎眼。一股子初入陌生富贵地的怯意,混着风尘里练就的本能,爬上心头。
她抬起水汪汪的眼儿,觑着潘金莲那张寒霜罩顶的脸,想起西门庆说过的话,腮帮子一挤,硬生生挤出几分柔弱无骨的媚态来,细声细气,带着钩子似的唤道:
“姐…姐姐…扰了姐姐清梦…桂姐儿初来乍到,规矩生疏,还求姐姐多担待…”
这声“姐姐”钻进潘金莲耳朵里,比绣花针扎心还难受!她肚里那坛子老陈醋早被打翻,此刻被这称呼的火星子一点,“腾”地就炸了!
两道柳叶眉倒竖成刀,一双杏眼圆睁如铃,从鼻子里“哟嗬”一声冷笑出来,那声音又尖又冷,像是冰碴子刮在青石板上:
“姐姐?哎哟喂,可折煞我这小门小户的妇人了!”她目光刀子似的,上上下下剜着李桂姐,刻意在那裸露的胸口和脖颈上几处可疑的红痕上刮来刮去,
“瞧瞧你这身皮肉,这眉眼儿里藏不住的春情…啧啧,我眼拙,瞧着这年岁,怕不是比我还要痴长好几岁呢?叫姐姐?也不怕折了我的草料寿数!”
李桂姐脸上那层薄薄的“怯”皮儿,“嗤啦”一下就被这尖酸话撕了个干净!
“哎呀,”李桂姐掩口轻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声音依旧柔媚,话里的刺儿却一根根竖了起来,“姐姐这话说的…奴家前不久在咱们这西门府口,不是也叫过您姐姐吗?”
她故意拉长了“咱们这西门府口”几个字,又说道:“您当时答应得可是好好儿的呢…可见,姐姐确实是比奴家大着不少,连记性都…更老成些,这就忘光了?”
潘金莲被她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脸都气白了。她狠狠剜了李桂姐一眼,知道这粉头嘴皮子厉害,再纠缠下去自己未必占便宜。
她强压怒火,一把扯住李桂姐的胳膊,也不管她站没站稳,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她拉出自己这间正房,推进旁边那间黑灯瞎火的西厢房。
“这就是你的地界儿!老爷吩咐的,你就老实待着!”潘金莲没好气地甩下一句,转身就要回自己屋,眼不见为净。
“姐姐留步!”李桂姐扶着门框站稳,在黑暗中扬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无辜和为难,“老爷方才可是说了,让姐姐‘安置’我呢…您看,我这身无长物,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
她低头扯了扯身上那件价值不菲却已揉皱的水红抹胸,语气越发可怜,“总不能明日天亮了,还穿着这身抹胸去见老爷吧?知道的,说姐姐忙忘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姐故意苛待新人,让妹妹我…衣不蔽体呢…”
这话软中带硬,直接把“苛待”的帽子扣了下来。
潘金莲在门口顿住,气得几乎咬碎银牙!这贱人,刚进门就敢拿老爷的话压她!她猛地转身,几步冲回自己屋里,胡乱在衣箱里翻检。
她哪里舍得给这狐狸精好衣裳?最后,她狠狠抽出两件自己早已不穿、半旧不新的素色裙衫,看也不看,团成一团,走回西厢房门口,劈头盖脸就朝李桂姐身上砸去!
“拿去!省得说我亏待了你!”潘金莲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厌恶,“穿好你的衣裳,明日自有管事婆子来教你规矩!没事少在我眼前晃悠!”
说完,“砰”地一声摔上自己东厢房的门,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
两件旧衣砸在身上,又掉落在冰凉的地砖上。李桂姐弯腰捡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是两件半旧的素色绫子裙衫,料子尚可,但样式老气,颜色也灰扑扑的,显然是潘金莲压箱底的旧货。
李桂姐撇了撇嘴,随手将旧衣丢在旁边的空床榻上,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缓缓绽开一个极其舒心、极其得意的笑容。
她不再理会隔壁那扇紧闭的、仿佛还散发着怒气的房门,反手轻轻关上自己这间西厢房的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黑暗中,她那双精明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打量这间陌生的屋子。虽然眼下空荡荡,可鼻尖能嗅到新木家具散发的、带着生机的木头清香,脚底板能感受到地上铺着的、平整光滑的方砖。
这一切,比起丽春院那间永远充斥着劣质脂粉味儿、隔夜酒馊味儿、还有各色男人那黏腻腻、色迷迷眼风的狭小妆阁…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烂泥塘!
她终于…跳出那个火坑了!那个迎来奸笑、送往虚情、强颜卖笑、身似浮萍的烂泥潭!
李桂姐款步走到冰凉的格子窗前,伸手推开一道缝。清冽的夜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她鬓角的乱发。
她贪婪地深吸了一口这深宅大院里特有的、带着花木清冷芬芳的空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通泰了!
她望着外面重重叠叠的屋宇轮廓,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丽春院是过去了,这西门府,才是她李桂姐真正要施展拳脚的新战场!
第二日一早。
西门大官人此刻正由小厮伺候着净面更衣。吴月娘端着一盏温润的参茶进来,温言软语地问道:“老爷,昨儿个夜里…新来的李桂姐儿,您看…府里如何安置她妥当些?”
大官人接过参茶呷了一口,缓声道:“这妇人…瞧着倒有几分伶俐劲儿,脑瓜子转得不慢。暂且让她在府里学着管些闲散事务吧,也省得她初来乍到,无所事事。”
月娘温顺地点点头:“是,老爷,妾身晓得了。”她心中虽对李桂姐的出身有些芥蒂,但老爷既开了口,她这当家主母自当安排周全,以显大度。
月娘收拾停当,带着贴身丫头小玉,步履从容地来到西厢房。潘金莲得了消息已候在门外,李桂姐也垂手恭立一旁。见月娘来了,两人齐齐福身,声音温婉:“给大娘请安。”
月娘在上首坐了,脸上带着一贯的平和笑意,目光温和地扫过二人,最后落在李桂姐身上。见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绫裙,虽不鲜亮,倒也整洁利落。月娘语气和煦,如同闲话家常:
“桂姐儿,你如今进了咱们西门府,便是一家人了。过往种种,既已了断,便不必再提。老爷方才说了,觉着你是个懂事的,让你在府里学着管些事情。咱们府里规矩虽多,也无非是些待人以诚、做事勤谨的道理,你慢慢学着便是。”
李桂姐忙又深深福了一福,感激道:“谢大娘教诲,桂姐儿定当用心学习,不负老爷和大娘厚望。”
月娘含笑点头,这才说起正事:“老爷的意思,前院清扫、花木照看、器物归置这些日常琐事,你先试着管管。事情虽细碎,却也是府里的脸面。你跟我来,认认手底下那几个管事的妈妈,日后也好支应。”说罢,便起了身。
李桂姐面色平静,恭顺应道:“是,桂姐儿遵命。”
能得个差事,已是立足之基,她心知肚明。
月娘目光又落在她那身旧衣上,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关切:“你这身衣裳…看着倒还合身,只是颜色素了些,也旧了些。”
金莲儿心中一颤,生怕这女人告状。
却见李桂姐温声回道:“回大娘的话,原也想着回旧处取些衣物,只是老爷有言在先,让桂姐儿与过往彻底了断,不必再去了…”
月娘了然,温声道:“老爷思虑得是,既入新门,自当焕然一新。”随即侧头吩咐小玉:“去我库里,寻几件合桂姐儿身量的,颜色鲜亮些的衣裳来。”
“谢大娘体恤!”李桂姐感激地再次行礼,月娘这份不显山不露水的周全,让她心头微暖。
月娘便带着李桂姐出了西厢,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前院。几个粗使婆子一一唤来引见了。
婆子们见是大娘亲自引荐的新管事,又见李桂姐虽是新来,举止却沉稳有度,都叉着手,面上恭敬地见了礼,口称“李姑娘”。
月娘只温和地交代了几句“妈妈们都是府里的老人儿,凡事多提点着新来的”、“桂姐儿也需用心,大家和气做事,方是兴旺之象”的话,便让小玉领着李桂姐去领衣裳,自己则扶着丫头的手,款步回那熏香暖融的上房去了。
且说这里李桂姐得到新生,清河县死牢里一人正要死去。
那牢里阴湿,石板地沁着寒气,沉重的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啦——刺棱棱——”,刮擦出刺耳声响,直钻人心。
昏惨惨的甬道里,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一左一右,死狗般拖着孙二娘往外捱。
她头发蓬乱如草,一身囚衣污秽不堪,沾着血渍、饭粒、牢里的霉气。
牢门尽处天光刺眼,孙二娘被晃得眯了眯,却也顾不得。待拖过最后一道铁栅栏的当口,她猛地一挣,喉咙里挤出沙哑焦灼的声音,带着最后一点指望:“王五哥!那……那银子……可曾到手?二龙山的信……指……指望哥哥了!”那声音抖得厉害,一半是虚,一半是急火攻心。
那王五衙役脚步略顿,嘴角一歪,扯出个阴森森的冷笑,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他乜斜着眼,把孙二娘上下下扫量一番,从鼻孔里哼出一股浊气:
“银子?呵!孙二娘,你莫不是在这腌臜牢里蹲得魔怔了?哪来的银子?你一个待剐的贼囚,浑身上下能刮出几两油水?早叫人搜摸得耗子洞一般干净了!”
这话如同数九寒天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孙二娘眼中那点微光“噗”地灭了,转瞬腾起噬人的烈焰!
她猛地一挣,那铁链镣铐“哗啷啷”爆响,身子绷得像离弦的箭,声音陡然尖利,带着疯魔般的绝望: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五!老娘亲口告诉你那藏银的所在!二十两雪花纹银!白花花亮晃晃!你这黑了心肝、烂了肚肠的杀才!吞了老娘的买命钱,还要哄骗我这将死之人?!”
她目眦欲裂,口沫横飞,若非铁链拴着,真个要扑上去咬断王五的喉咙:“你这狗攮的贼囚根!就不怕阎罗殿前,老娘化作厉鬼,夜夜来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吸你的髓,叫你永世不得超生,万劫不复么?!”
“厉鬼?”王五像是被搔着痒处,非但不怕,反而“嘎嘎嘎”放声怪笑起来,笑声在阴森的牢道里撞来撞去,瘆人骨髓。
他忽地收住笑,脸上只剩刻骨的鄙夷,一根手指头几乎戳到孙二娘鼻尖上,厉声骂道:
“呸!孙二娘!你与你那贼汉子张青,在十字坡开那黑店,明里卖酒,暗里杀人!多少过往的行商、赶考的举子、投亲的百姓,着了你们的道儿!”
“谋财害命,剔骨熬油,做人肉馅的馒头包子!那枉死城里的冤魂,怕不排着长队等着撕咬你两口子的心肝!你还指望化作厉鬼?先等着厉鬼找你吧。”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嗓子,那声音却像淬了毒的钢针,一根根扎进孙二娘的耳朵眼儿里:“好!就算爷拿了你的贼银子,怎地?爷今儿偏就不给你去二龙山报信!你能咬了我的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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