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57节
“嗳哟!四弟!我的好四弟!”站在蔡攸稍后位置的三子蔡翛慌忙抢上一步,圆润的身子灵活地插在两人中间,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扳指的手虚虚地去拦蔡绦那激动挥舞的胳膊,脸上堆满了急出来的油汗。
他生得圆润些,眉眼间带着几分和事佬的机敏,忙打圆场道:“大哥!四弟!亲兄弟骨肉,打断骨头连着筋!都少说两句!少说两句成不成!”
父亲年事已高,龙马精神也经不起这般动气啊!”他转向蔡京,声音放得又软又急:“父亲息怒!大哥他…他必是连日操劳,心神恍惚,才口不择言!您老消消气,万勿伤了贵体!”他又朝蔡攸使眼色,“大哥,快给父亲赔个不是!”
蔡攸却像没听见,只冷冷地看着蔡京,嘴角那抹讥诮愈发明显。蔡翛的劝解,在他听来,不过是火上浇油。
蔡京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圈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他浑浊的目光在蔡攸那张充满怨毒与挑衅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蔡翛焦急的面孔,最后落在蔡绦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滚…”蔡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低沉,“都给我滚出去!别在这里…扰了清净!”
他猛地闭上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更深地陷进那张铺满貂绒的圈椅里,只剩下捻着香珠的手指,还在微微地、神经质地颤抖着。
蔡攸闻言,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漠然。他对着母亲的牌位方向,拱了拱手,转身便走,紫袍下摆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蔡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无奈地摇摇头,也躬身退下。
只有蔡绦,依旧气恼地瞪着蔡攸离去的背影,又担忧地看着闭目不语的父亲,这才退了下去。
供桌上,陈氏孺人的牌位在烛火跳动下,显得格外孤清。
蔡京依旧深陷在貂绒圈椅里,闭着眼,瞬间恢复如古井无波。
一阵极轻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蔡府大管家翟谦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
“老爷,您吩咐的‘蟹黄毕罗’,厨下已得了,用的是今晨快马送来的活蟹,只取那黄澄澄、油汪汪的膏腴,裹了上等雪花粉皮,用老母鸡吊的清汤煨透,底下垫着滚烫的太湖石子,盛在银煨炉里温着,火候拿捏得一丝不差。那鲜气儿…一丝儿没跑,您看…是这会儿就着热乎气享用,还是…稍待片刻?”
蔡京捻珠的手指蓦地停住。
他缓缓睁开眼,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那蟹黄的鲜香已钻入鼻端,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慵懒的腔调:
“嗯…端来吧。闹了这一场,倒真有些饿了。”他顿了顿,眼皮微抬,目光锐利如针,直刺翟谦,“我那逆子是出府了?还是往‘落梅轩’见那女人去了?”
翟谦头垂得更低,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回老爷,大公子出得厅门,脸色铁青,脚步不停,径直出了府门,翻身上了马,往…枢密院的方向去了。并未…并未去那处。”
他话语里不带丝毫情绪,却精准地传递了信息,将蔡攸的去向、情态、决绝,一丝不差地刻了出来。
蔡京闻言,枯槁的嘴角竟向上扯动了一下,牵出一个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弧度,似笑非笑,似嘲非嘲,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喟叹:“呵…倒还算他…有些出息。”
这话语里,竟掺杂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于“欣慰”的意味,却又冰冷得如同腊月屋檐下的冰溜子,毫无温度。。
翟谦默然垂首。
他侍奉蔡京数十年,从龙潜之时到权倾天下,深知这位老相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也隐约窥见这父子间深不可测、血淋淋的仇隙根源。
他终是忍不住,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贴着地皮爬行的阴风,带着真切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老爷…老奴斗胆,心中实在有些…淤塞难解。就算要行那‘鸡蛋不放在一个篮里’的万全计较,您与大公子…何不私下里商议停当,演一出父严子逆的戏码给外人瞧?岂不更稳妥,更少伤筋动骨?”
“何苦…何苦真的结下这般不死不休的死仇?大公子他…毕竟是您的嫡亲骨血....”
翟谦的话语里带着真切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哼!”蔡京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浑浊的老眼里寒光乍现。他捻起一粒香珠,在指尖用力一掐:
“商量?演戏?”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讥讽,
“朝堂上那些魑魅魍魉,眼珠子都是淬了毒的!父子情深?做戏?瞒得过童贯那老阉狗?瞒得过梁师成那笑面阎罗?还是瞒得过官家身边那些无孔不入的耳目?”
他微微前倾,枯瘦的身躯仿佛蕴藏着巨大的压迫感,一字一句:
“要瞒天过海,就得假戏真做!就得真刀真枪!就得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我蔡京与蔡攸,已是势同水火,不死不休!”
他眼中掠过一丝对儿子近乎冷酷的欣赏,“更何况…你以为他自己,就甘心只做一枚棋子?他骨子里流着我的血,那点不甘人下的野心,瞒得过谁?他太像我了…像得让我都心惊!”
蔡京的声音低沉下去,目光投向厅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重重府邸:
“我如今…坐在这万人之上的位子,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翟谦啊,你难道不知?自古以来,这等高位,便是悬首东市的断头台!是抄家灭族的聚魂幡!不知多少双眼睛,等着我蔡家从云端跌落,摔个粉身碎骨,好扑上来分食血肉,连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吞下去!”
他枯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香珠,指节泛白:
“至于那女人…呵!男子汉大丈夫,沉迷一个妇人,能有甚出息?不过是裤裆里那点没出息的勾当!既如此…老夫索性夺了过来!成全他做个‘痴情种子’!也成全他站在我的对面!让他去争!去斗!去恨!让他这满腔的邪火,都冲着老夫来烧!”
“若真有那大厦倾覆、满门尽墨、鸡犬不留的那一天…他蔡攸这一支,便是因‘与父不共戴天’而得以侥幸存续的火种!蔡家的香火…祠堂里的祖宗牌位…总得有人续下去,有人…跪着磕头!”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冷笑再次浮现,带着一种将天下人、至亲骨血都玩弄于股掌的阴鸷快意,如同盘踞在尸堆上的秃鹫:
“况且…朝堂这潭死水,若只有我蔡京一人搅动,岂非太过无趣?总得…给童贯、给梁师成、给那些躲在阴沟暗角里的鼠辈们…添几块上好的磨刀石,加几把泼了油的干柴!让这火烧得更旺些,把水搅得更浑些!这戏台子…唱得越热闹,敲锣打鼓的声响越大,才不枉老夫…在这台上,粉墨登场,唱了这一辈子!”
翟谦听得脊背发凉,冷汗如同冰冷的蚯蚓,涔涔而下,瞬间浸透了中衣,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老相公那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算计——以父子为仇雠为障眼法,以自身为靶子吸引明枪暗箭,为家族存续埋下最冷酷也最无奈的一线生机,甚至将亲生儿子的野心与怨恨,也当作搅动朝局、消耗对手的棋子与柴薪!
这份狠毒与远虑,令人骨髓生寒。
“老爷…深谋远虑,老奴…明白了。”翟谦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深深躬下身,再不敢多言一句。
何府。
暖阁内,兽炭在鎏金火盆里烧得正旺,烘得满室燥热,却驱不散何执中何宰相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阴郁和腿上透骨的寒痛。
他裹着厚厚的紫貂裘,歪在一张铺了波斯绒毯的贵妃榻上,一条腿屈着,膝盖以下盖着锦被,另一条腿却伸在外面,裤管高高卷起,露出枯瘦如柴、青筋虬结的小腿和肿胀发亮的脚踝。
“蔡元长…哼!”何执中啜了一口滚烫的参汤,浑浊的老眼盯着跳动着力不从心的疲惫,“愈发跋扈!东南的花石纲,他蔡家的手伸得比运河还长!童贯那阉竖,如今也敢在枢密院指手画脚,视我等如无物…咳咳…”一阵急咳打断了他的抱怨,脸色憋得通红。
王黼侍立榻前,闻言立刻躬身,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同仇敌忾和忧虑:“恩相息怒!蔡、童之辈,不过是仗着圣眷一时猖狂,终究是沐猴而冠,难登大雅!恩相您才是朝廷柱石,社稷肱骨!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何执中那条裸露的、微微颤抖的寒腿上,带着十二万分的痛惜,“只是恩相这老寒腿…唉,这天气一变,便如此折磨人,学生看在眼里,真是心如刀绞!”
他边说边极其自然地矮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何执中那只冰凉肿胀的脚。一股混合着浓烈药膏味和溃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黼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将那只脚轻轻放在自己跪地的膝上,用一方温热的、浸透了活络药油的细棉帕子,仔细地擦拭着脚踝处渗出的粘腻药膏。
“恩相受苦了。”王黼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体贴,“学生知道您这腿疾,寻常推拿郎中都不得法,力道不是轻了就是重了,反倒添痛。”
他双手覆上何执中冰冷的脚踝,指关节微凸,力道由浅入深,不疾不徐地揉按起来。
他手法确实精妙,指腹按压之处,一股温热酸胀之感缓缓透入,竟让何执中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几分,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舒适喟叹。
王黼察言观色,心头暗喜,手上力道更见柔和,口中却似不经意地说道:“学生深知恩相之痛,日夜悬心。幸而…天可怜见,前些日子访得一人,于推拿导引一道,堪称国手,尤擅疏通寒痹经络。其手法之精妙,非言语所能形容,学生亲身体验过,当真是…妙不可言,如饮醇醪。”
何执中半眯着眼,享受着膝上传来的阵阵温热酸麻,漫不经心道:“哦?还有这等人物?难得你有心…改日唤来试试便是。”
王黼等的就是这句。他嘴角勾起一抹极隐秘的、带着献祭般痛楚与兴奋的笑意,声音却愈发恭谨恳切:“恩相容禀,此人…此刻就在府外候着。学生斗胆,已将其带来,想着恩相此刻正需,不如…就让她进来,先为恩相略解苦楚?”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满是孺慕与关切。
何执中微感诧异,但腿上确实舒服了些,便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也罢,叫进来吧。”
王黼起身,走到暖阁门口,低声吩咐了一句。少顷,珠帘轻响,一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走到榻前,盈盈下拜,声音清越婉转,如珠落玉盘:“民女雪娘,叩见何相公。”
何执中目光扫过王黼,王黼只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献上的只是一件器物。
“嗯…起来吧。”何执中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听黼哥儿说,你手法精妙?来,试试。”
“是。”雪娘应声而起,步履轻盈地走到榻前,在王黼方才的位置轻轻跪下。她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先极其轻柔地探了探何执中脚踝的温度和肿胀程度。
那指尖触碰肌肤的瞬间,何执中竟觉得腿上那顽固的寒痛似乎都轻了一分。
只觉那折磨了他半辈子的寒痛酸麻,如同坚冰遇阳,竟在女子这双妙手下寸寸消融!
他舒服得长长吁了一口气,整个身子都松弛下来,靠在软枕上,闭着眼,喉间甚至发出满足的轻哼。
王黼在一旁垂手侍立,眼角余光死死盯着雪娘在何执中腿上移动的双手,看着她低垂的颈项和顺从的侧影,心如刀绞,仿佛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藏的稀世美玉被人把玩。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面上却依旧挂着恭谨温顺的笑容。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雪娘才停了手,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轻声细语道:“相公感觉可好些了?初次施为,不敢过力,需徐徐图之。若能每日按此调理,假以时日,寒痹之症定能大缓。”
何执中缓缓睁开眼,只觉得那条腿从未如此轻松暖和过,看向雪娘的眼神已是大不相同。
他抚须沉吟片刻,目光转向王黼,脸上露出了自王黼进府以来最真心的笑容:
“黼哥儿啊…你这份孝心,老夫…心领了。雪娘…嗯,确实是个妙人儿,这身本事,留在外头可惜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却不容置疑,“老夫这腿疾,往后怕是离不得她了。你…可舍得割爱?”
王黼心头滴血,面上却立刻露出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神情,深深一揖到地:“恩相言重了!能侍奉恩相,是雪娘几世修来的福分!学生…学生只有欢喜,岂敢言‘舍’?只盼雪娘能尽心服侍,为恩相解忧除痛,便是学生的造化了!”
“好!好!”何执中满意地点头,看着跪在脚边低眉顺眼的雪娘,越看越爱,心情大好。
他略一思忖,似乎想起一事,对王黼道:“对了,门下省左司谏之位,前日因蔡元长那门生赵鼎丁忧出缺,眼下正空着。你才思敏捷,言路通达,这个位置…老夫看,非你莫属了。明日便上奏官家,擢你为左司谏!”
“啊!”王黼闻言,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左司谏!
这不仅是品阶的提升,更是踏入了清要的谏官行列,有了直接向皇帝进言、参与核心朝议的资格!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关键一步!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剜心之痛,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百倍的回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哽咽:“恩…恩相提携再造之恩!学生…学生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定当肝脑涂地,唯恩相马首是瞻!”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起来吧。”何执中挥挥手,“雪娘留下。你也辛苦了,回去等旨意便是。”
“是!谢恩相!”王黼再次叩首,起身时,飞快地瞥了一眼雪娘。
雪娘也正微微抬眼看他,那清澈的眸子里,似乎有千言万语,又似乎空无一物。
王黼心头一痛,不敢再看,强撑着完美无缺的恭谨笑容,倒退着出了暖阁。
听着暖阁内隐约传来何执中满意的笑声,以及雪娘低柔的应答声,只觉得那暖阁里的炭火,仿佛烧在自己的心上,将五脏六腑都炙烤得滋滋作响,焦糊一片。
“老畜生!扒灰嚼蛆的老棺材瓤子!”王黼骂道。
且说大官人西门庆回到家中,内宅自是莺莺燕燕,暖玉温香。
单说隔壁那花府,却是愁云惨雾,压得人喘不过气。
“花四爷,”玳安抄着手,晃悠进来,脸上堆着笑:“大爹上回说的话,您老怕是贵人多忘事?说是宽限您七天,这眼瞅着一个月都溜过去了,府上账房那笔头子,都快把账本磨出窟窿眼了,也没见您府上半个大子儿的响动儿。知道的,说您花四爷手头紧;不知道的,还当您要赖大爹的账呢!”
花子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点子摇摇欲坠的“四爷”体面,像破灯笼纸糊的,一戳就透。
对着西门庆的心腹小厮,他不敢如对傅账房那般破口大骂,只能搓着两只汗津津的手,腰都塌下去半截,干笑道:
“玳安哥儿,你看…这…家里头实在是…一时周转不开,铜钱都串在肋条骨上,得一根根往下掰不是?烦你再跟你大爹美言几句?就说…就说我花子虚记着他的好,刻骨铭心!缓几日,必定连本带利,双手奉上!绝不含糊!”
玳安嘴角一撇,那点假笑登时收得干干净净,挂上一副冷冰冰的刻薄相:“二爷,您这话说的可就没滋没味儿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大爹发了话,这银子,您要是实在还不上,那也成…”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大爹说了,您要是再不把这事儿当个顶天的事儿办,那他…也就不把您当兄弟处了!这‘不当兄弟’四个字的分量,您自个儿掂量掂量?”
“不当兄弟!”这四个字,真真是晴天霹雳,砸得花子虚眼前金星乱冒,腿肚子转筋!
他深知西门庆的手段!那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登时额头冷汗如同泉涌,后背衣衫瞬间湿透,粘腻腻贴在身上,连声道:“还!一定还!砸锅卖铁也还!玳安哥儿再宽限两日!就两日!”
好容易送走了玳安这尊催命判官,花子虚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蔫头耷脑,一步三晃地往后院里蹭。
上一篇:沙俄1745:我的老婆是叶皇
下一篇:斯特拉瑟的红色德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