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79节
礼单念毕,一片寂静,只有来保玳安剧烈心跳的轰鸣。
“嗯……”蔡京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慵懒和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西门庆…就是那个…献碳描画的那位?”
“回太师爷,正是此人。”翟谦立刻躬身答道,“此人虽出身商贾,却颇晓忠义纲常,办事也还勤勉妥当。此番得蒙天恩,侥幸得了显谟阁直阁学士的虚衔,感念太师爷栽培提携之恩,真如再造父母!”
“这点子微末土仪,不过是沧海一粟,实难报太师爷恩德于万一,只求表一表他那份蝼蚁般的赤诚孝心,战战兢兢捧到您老跟前。”
“呵呵…”蔡京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笑,像是老旧的木门转动,“…倒真如你所言,是个懂得眉眼高低、知晓规矩体统的。东西嘛…也还算…用了点心思。”
紫檀榻上,蔡京眼皮依旧微阖,沉默持续了数息,那无形的威压让地上的两人几乎窒息。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仿佛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唔…西门显谟,倒是有心了。”蔡京眼皮都未抬,只是用那沙哑而平淡的语调继续道,“只是…这份心意太重了。老夫身为朝廷首辅,位极人臣,更当以身作则,清廉自守。这些东西…我不好收的。翟谦啊,让他们…拿回去吧。”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浇头!
来保和玳安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大半!拿回去?太师爷竟然说…拿回去?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
难道太师爷对礼物不满意?
难道这趟差事办砸了?家主西门庆倾尽心血、耗资巨万的谋划,就要在他们手上功亏一篑?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衫。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瞬间,来保的脑海里如同闪电般划过临行前西门庆在书房里,一边把玩着那对羊脂玉桃杯,一边对他们耳提面命、反复叮嘱的话:
“记住!到了太师府,翟大管家是你们的指路明灯,他说什么,你们做什么!太师爷若是推辞礼物,说些什么‘不好收’、‘不能收’、‘不便收’、这样的话,各有各的说法,里头的门道,深似海!。”
“不好收,便是很满意!”
“不能收,便是马马虎虎!”
“不便收,便是不满意!”
“无论太师说哪一句,你们切莫当真!那是天大的场面话!是上位者的体面!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磕头!拼命地磕头乞求!明白没有?”
来保猛地一个激灵!是了!是了!太师爷说的不是“不收”,是“不好收”!
这正是老爷千叮万嘱过的那个“场面话”!
太师很满意!!!
电光火石之间,来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猛地直起一点上身,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声音嘶哑而无比惶恐地高喊道:
“太师爷开恩!太师爷开恩啊!”他一边喊,一边用额头在金砖上撞得“咚咚”作响,如同擂鼓,“太师爷清廉如水,光照日月!小的们岂敢玷污太师爷清名!”
“只是…只是家主西门庆,感念太师爷天高地厚之恩,如同再造父母!他一片赤诚孝心,日夜惶恐,深恐微末之物难入太师爷法眼!这些…这些不过是家主身在山东,搜罗的一点乡土微物,实在…实在不值太师爷金口一提!”
“家主常说,太师爷便是他头顶的天!这点子东西,不过是地上的草民仰望苍天时,献上的一片草叶,一颗露珠,只求能沾得一丝天恩雨露,便是阖府上下万世修来的福分!”
“若…若太师爷寿诞如此大的事情,连这点草芥都不肯收下…家主…家主他…他必当惶恐无地,羞愤欲死!小的们回去也无颜面见家主,只能…只能在这金阶之下,磕死谢罪了!求太师爷垂怜!求太师爷开恩!赏小的们一条活路吧!”
来保声泪俱下,涕泗横流。
旁边的玳安也瞬间醒悟过来,立刻跟着来保疯狂地磕头,声音同样带着哭腔,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急切:
“求太师爷开恩!家主一片孝心,天日可表!小的们冒死进京,若空手而回,家主定以为小的们办事不力,怠慢了太师爷天恩!小的们万死难辞其咎!求太师爷开恩!赏小的们一点脸面吧!”
蔡京依旧半阖着眼,仿佛地上两个磕头如捣蒜的人不存在。
一直垂手侍立的翟谦,此刻恰到好处地微微躬身,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一丝圆融笑意的声音,恭敬地开口了:
“太师爷明鉴。西门显谟这份孝心…实是恳切得紧。他远在山东,心系太师爷恩德,搜罗这些乡土微物,虽不敢称贵重,却也耗费了他一片赤诚。若太师爷执意不受…恐寒了贺寿之心。”
“太师爷若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不妨稍后…再行赏赐西门显谟便是。如此,既全了太师爷的清名,也慰了西门显谟的拳拳之心。小的愚见,伏乞太师爷圣裁。”
蔡京听着翟谦的话,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缓缓掠过地上抖作一团、汗透重衣的来保和玳安,那眼神里,仿佛带着一丝看透世情、洞悉人心的玩味,又像秋风扫过阶前微不足道的两片枯叶,淡漠得不带一丝波澜。。
“不错....”蔡京点点头:“西门显谟宅中的“…家教门风,倒还…算是严整。”
“嗯……”他终于又发出了那标志性的、带着一丝沙哑慵懒的声音,仿佛被烦扰得有些无奈,“罢了…翟谦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西门显谟这份心…老夫若再推拒,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顿了顿,仿佛很勉强地下了决定,“这些东西…就暂且…留下吧。”
这一声“留下吧”,落在来保和玳安耳中,不啻于九天仙乐!
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方才的恐惧堤坝!
两人激动得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几乎要瘫软在地,只能将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带着哭腔的嘶喊脱口而出:
“谢太师爷天高地厚之恩!谢太师爷再造之恩!”
他那目光终于落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来保和玳安身上,“告诉你们主人,心意…老夫收下了。“这‘显谟阁学士’的清贵衔儿,既戴在了头上,就好生戴着,行事…须得…谨言慎行,莫要…自轻自贱,辱没了…朝廷的体面,斯文的脸面。”
“哦…”蔡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眼皮依旧半阖,只从鼻腔里哼出个音,
“前些日子,官家体恤老臣年迈昏聩,倒是…赏了几张空白的告身札付下来。说是…让我这老朽昏花之人,替朝廷…留意着点,看看有无可用之才,也好…稍尽绵薄,为国分忧一二。”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却字字重如泰山:
“你们主人…如今虽顶着个贴职学士的名头,终究是虚衔,无官无印,白身一个,空惹人笑谈。既然…连官家都觉着…他可用,”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老夫…便做个顺水人情,锦上添花吧。”
“空名告身札付!”这六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来保和玳安心底炸开!震得他们魂魄几欲离体!
他们虽是微末仆役,却也深知此物分量——此乃官家恩赐极少数股肱重臣的无上特权!持此札付者,可自行填名授官,形同代天行权!吏部铨选?科道清议?在这一纸空白面前,尽成虚设!
这是真正的“恩威出于一人”,更是蔡太师权柄熏天、只手便能颠倒乾坤的铁证!
蔡京慢悠悠地,仿佛在记忆的尘埃里翻检一个模糊的影子:
“唔…既是那清河县的西门显谟…老夫恍惚记得,”他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山东提刑所那边,仿佛还短缺一个理刑副千户?嗯…这从五品的实缺,空悬日久,总不成体统……”
他枯瘦的下巴,几不可察地抬了抬。
立时,几个身着素锦比甲、鸦鬓低垂的俏丽丫鬟,如同训练有素的狸奴,足不沾尘地抬进一张紫檀嵌螺钿的玲珑书案,悄无声息地置于蔡京榻前五步之地。
案上,文房四宝早已齐备。
最刺眼的,是那几方铺陈开的砑花绫锦空白告身札付!那空白的姓名与官衔处,富贵,权势等着下笔。
蔡京这才缓缓伸出那只枯树般的手。领头一个梳着双鬟髻的丫鬟,立刻会意,膝行至榻边,双手高举过顶,稳稳托起一方盛着蘸饱浓墨紫毫笔的银盘,姿态恭谨如奉神明。
蔡京拈起笔,却并不落墨,只随意将那饱满的笔尖,递向榻边跪伏丫鬟微微开启的樱唇。
那丫鬟毫无犹疑,温顺地仰起脸,舌尖如灵蛇吐信,极轻、极快地在那微干的墨锋上一点即收!动作熟稔至极,仿佛已重复过千百次。笔锋瞬间墨色饱满,圆润欲滴。
蔡京这才收回笔管,提腕悬肘,那只枯手竟显出一种奇异的稳定。笔走龙蛇,沉稳而随意地在那代表天宪的绫锦上,写下了主宰西门庆命运的铁划银钩:
西门庆!
金吾卫衣左所带俸副千户、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
武职!
从五品!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逾千钧,散发着生杀予夺的凛冽寒气!
西门大官人,一个清河县的豪商白身,就此摇身一变,成了执掌山东一省刑名缉捕、提点刑狱、手握无数人生杀大权的五品实权理刑官!
只因攀附上了这紫檀榻上执掌乾坤的巨手,竟在须臾之间,脱胎换骨!
从此,他西门庆便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市井间呼风唤雨的豪商,而是名正言顺、执掌山东一省刑名缉捕、提点狱讼、手握生杀予夺之柄的朝廷命官!
锁链、刑杖、牢狱、乃至断头台,皆在其一念之间!
一纸轻飘飘的绫锦告身,重逾九鼎!
几笔浓墨写就的姓名官衔,煞气冲天!
权柄通玄,化私欲为公器!
锦上添花,视国法纲常如玩物!
常言道:“破家县令,灭门府尹。”
今日方知,这能破家灭门的滔天权柄,竟可如此儿戏般,由这垂垂老朽、深居简出的太师爷,在龙涎氤氲的暖阁之中,仅凭一支蘸了丫鬟舌尖润泽的紫毫,便轻描淡写地授予一个昨日白丁!
翻手为云,满堂朱紫尽低眉!
覆手为雨,一方生灵皆屏息!
说什么法度何在?
问什么朝廷威仪何处?
又喊什么生民性命与冤屈,将托付于何人?
此非钱之功,实乃权之怖!
世道之暗,人心之诡,权柄之毒,一至于斯!
“拿去吧。”蔡京写完,随手将那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紫毫笔,像丢弃一根废柴般丢回银盘,仿佛刚才不过是签了张无关紧要的礼单。
“谢太师爷天高地厚之恩!谢太师爷再造之恩!”来保浑身筛糠般剧颤,接过丫鬟递来的那张墨迹犹湿的告身札付!
如同捧住了西门家直上青云的通天梯,再次将额头狠狠砸向冰凉的金砖,涕泪糊了满脸,嗓子眼堵得只能发出嗬嗬的呜咽,全身的骨头仿佛都在狂喜中酥软融化。
成了!这趟差事,成了!西门家泼天的富贵,已然牢牢攥在了掌心!不,是印在了这滚烫的纸札上!
蔡京目光微垂,落在几乎瘫成一滩泥的来保身上,语气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温和”:
“你们家主人…倒是有心了。这大雪封路的寒天,难为你们两个…为我这老朽奔波一趟。”他仿佛闲聊般随意问道:“你…是西门庆府上的什么人?”
一股强烈的预感如电流窜遍全身!
来保猛地一激灵,强压下几乎要炸开的心跳,额头死死抵着地砖,声音因极致的恭敬而发紧:“回太师爷金口垂询!小的是家主府上跑腿办差的外事管家,贱名…来保。”
“哦,管家。”蔡京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窗外的落雪,“既是西门显谟府上的管家,往来应酬,也需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他顿了顿,像是在施舍一份微不足道的点心,“你在西门府上想必琐事缠身,正经差事是没功夫去做的。就…赏你一个‘山东郓王府校尉’的衔儿吧,从七品,挂个名头,日后行走衙门府库,也省些盘查口舌。”
轰——!来保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团烟花!
天上掉馅饼?不!是天上掉下个从七品的官身!虽是虚衔,可这…这可是王府亲军的招牌!
刹那间,自己已然是褪了白身,清河县那些往日需他点头哈腰的衙役、书办、乃至不入流的佐贰官们,都矮了他一截!
即便是县尊当前,也不过拱手罢了!
从此以后,除了自家大爹西门庆,这清河县的地界上,谁还敢让他来保…跪着说话?!
“谢太师爷天恩!谢太师爷天恩!小的粉身碎骨难报万一!”来保狂喜的嘶喊带着破音,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般抖动着,又是几个响头重重砸下,额前已隐隐渗出血丝。
蔡京的目光,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浑浊视线,终于缓缓移向旁边那个一直伏着、几乎被忽略的身影:“这个呢?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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