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80节
来保张口欲答:“回太师爷,这是家主的贴……”——然而,他最后一个“身小厮玳安”尚未出口!
跪在一旁的玳安,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脊梁,猛地挺直了上半身!
他双手死死撑住冰凉的金砖,额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咚”地一声重重叩下!
抢在来保话音落地之前,一个清晰、响亮、却又因极度紧张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破音与颤抖的声音,如同孤注一掷的号角,在死寂的暖阁中骤然响起:
“回太师爷金口垂问!小人是家主西门大官人的义子!贱名玳安!代义父叩谢太师爷天高地厚再造之恩!”
轰隆——!这“义子”二字,不啻于九霄惊雷在来保头顶炸开!
一股刺骨的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来保只觉得全身血液刹那间冻结!
四肢百骸一片冰冷麻木!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眼前金星乱迸,视野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完了!这杀千刀的玳安!竟敢在太师面前撒下这诛九族的弥天大谎!冒充家主义子?这是何等不知死活、胆大包天的死罪!
他吓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仿佛都离了窍!
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身体如同打摆子般无法控制地筛糠般颤抖。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腥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住跪伏的姿态,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才没让自己当场瘫软昏厥。
而此刻的玳安,虽然抢得了这千钧一发的“先机”,但随之而来的并非狂喜,而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惧与重压!
他明白,这孤注一掷的谎言,很可能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可能如管家般洗脱白身、鱼跃龙门的泼天机遇!
更是替大爹、替西门府,向这权倾天下的太师,索要更多恩宠与回赠的绝妙借口!
一个小厮,太师岂会正眼相看?
但若是西门大官人的“义子”亲自奉礼,连管家都得了官身,这“义子”又怎能少了份例?
这分明是替太师爷把施恩的台阶铺得更顺、更体面!
玳安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刺骨的金砖,豆大的汗珠不受控制地从鬓角、额角疯狂渗出,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沿着紧绷的脸颊滚落,“啪嗒”、“啪嗒”地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留下一个个迅速晕开的深色水痕。
他身体僵硬如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耳膜轰鸣,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他只能拼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未知的、足以决定他生死的命运裁决。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龙涎香依旧袅袅。暖炉炭火噼啪微响。
唯有来保粗重压抑的喘息与玳安几乎窒息的、微不可闻的抽气声,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清晰得如同擂鼓,一下下,敲击在心弦之上。
蔡京似乎略感意外,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珠在玳安紧绷的脊背上停留了片刻。一旁的翟谦眼观鼻,鼻观心,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看不出丝毫波澜。
“义子?”蔡京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个无关紧要的词。
他目光扫过地上汗如雨下、几乎要嵌入金砖的玳安,又瞥了一眼旁边气息紊乱、如同惊弓之鸟的来保,嘴角似乎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刚随手赏了个管家,若不给这个自报家门的“义子”点甜头,倒显得自己这位太师…小气了?
“嗯…”蔡京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沉吟,像是在脑中那本厚厚的“空头官职簿”上随意翻检,“既然是西门显谟的义子…也当稍作提携。”他语气轻飘地如同在安排一个闲差,“这样吧,赏你个…‘三班借职’的武阶,正九品。”
这“三班借职”不过是个在禁军挂名的虚衔,空耗朝廷俸禄,毫无实权,但终究是块脱去白身的敲门砖!
玳安听到“九品”二字,心头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猛地一松,巨大的虚脱感几乎让他瘫软在地,他强撑着就要叩头谢恩——
蔡京却又仿佛临时起意,补充道,语气依旧随意得像在吩咐添茶:
“唔…你义父既在山东提刑所理刑,身边也需个得力臂助。再给你个‘山东巡检司巡检’的差遣吧,就在你义父治下当差,也好…历练历练。”
巡检司巡检!
这虽是正九品的低级武职,主管地方治安、缉捕盗贼,但!这差遣的份量,岂是那虚衔可比?
一个人,是孤零零的巡检,缉捕几个毛贼。
一队人,便可巡守一方治安。
若手下有百十号如狼似虎的“弓手”、“土兵”,那便是能剿匪的实权人物!不亚于军权!
这简直是天降洪福!从一个任人驱使的卑微小厮,瞬间跃升为手握实权的朝廷命官!
虽只是九品,却已在公座上,生生劈开了一席之地!
玳安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狂喜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巨大的眩晕感让他眼前发黑,再也按捺不住,额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向金砖,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扭曲、嘶哑,带着哭腔却无比响亮地炸响在殿中:
“谢太师爷天高地厚再造之恩!太师爷洪福齐天!寿与天齐!小人玳安,此生此世,愿为太师爷、为义父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咚咚咚!
那沉闷而急促的磕头声,如同丧钟,在这金碧辉煌的殿宇中回荡不休,刺耳得令人心悸。
“好了,”蔡京似乎被这聒噪搅得有些倦怠,眼皮重新沉重地耷拉下来,像驱赶苍蝇般随意挥了挥枯瘦的手,“翟谦,赏他们杯热茶,打发了吧。”
他最后那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落在那未曾谋面的西门庆身上,丢下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评语:
“这西门府上…上上下下,倒还算…懂事。”
那“还算懂事”四字,便是对西门庆此番倾尽家财、绞尽脑汁奉上的泼天厚礼,所能得到的、最“体面”的回报了。
翟谦深深一躬,声音平板无波:“谨遵太师爷吩咐。”随即冷眼示意如蒙大赦的两人叩头谢恩退下。
来保和玳安又如同捣蒜般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才抖抖索索、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那令人窒息的金色牢笼。
直到殿外凛冽如刀的寒风狠狠抽打在脸上,他们才感觉被攥紧的心脏重新跳动,彼此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残留的惊悸与狂喜,后背的冷汗早已冰凉刺骨,粘腻地贴在肌肤上。
翟谦翟大管家轻声说道:“跟我来,我还有事吩咐你们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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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翟管家的心思,西门府惹风波
翟大管家面无表情,将来保和玳安重新唤至偏厅。
暖阁的余温尚在,但气氛却骤然降至冰点。
他目光如冰冷的锥子,直刺玳安:“玳安,抬起头来。你…当真是西门大官人的义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重压。
噗通!噗通!来保和玳安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瞬间瘫跪在地!
冷汗瞬间浸透了玳安的后背,他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声音异常清晰响亮:
“翟大老爷青天明镜!小的…小的纵有泼天的胆子也不敢欺瞒!”言罢,“咚”地一个响头磕在冰冷的方砖地上,额头死死抵着砖缝:
“小的根脚原是西门府上家生的奴才!爹娘都是府里画了死契的苦命人,福薄寿短,早早染病去世了…”
“小的自打记事儿起,就在大爹跟前捧茶递水,寸步不离地伺候着,虽…虽没个正经义子的名分,可在小的这颗心里,大爹比亲爹还重着千钧万钧!”
“小人敢说,便是日后大爹有了亲生的小少爷,也未必有小的这般知冷知热,把大爹当亲生老子般敬着、爱着、供着!”
玳安喘了口浊气,不敢稍歇,又道:“方才在太师爷驾前…小的斗胆!实在是思忖着,太师爷天恩浩荡,要施恩赏赐!”
“若小的只报个‘小厮’的贱名,一来,显得西门府上人微言轻,白白辜负了大爹一片赤诚孝敬的心肠!二来…也白白糟蹋了太师爷一份天大的恩典,少领了一份泼天的赏赐!”
“小人想着…大爹素来待我亲厚,我一心为西门府上多收一些雷霆雨恩,这才…这才斗胆,冒充了‘义子’之名!小人罪该万死!求大管家开恩!”
说完,又是几个响头。
翟大管家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在听一件最寻常不过的琐事。待玳安说完,他扯出一丝笑意。
“呵…倒是个伶俐人,心也够大。”翟大管家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冰冷,“你倒也不必吓得这般模样,你眼里天大的事,在贵人眼里,不过脚底一粒微尘。”
他顿了顿,语气轻蔑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太师爷问身份,无非是赏人时寻个由头,给个名号罢了。多封几个七品八品的虚衔散官,对他老人家,不过如同撒一把谷糠喂雀儿,多摆几枚闲棋敲枰子,你与他来说,无非是一个叫花子编段爹死娘亡的苦情戏讨个冷馒头罢了,算得甚么大事?”
他目光落在玳安身上,如同看着一件有趣又鄙夷的物件:“你递上来的这只‘讨赏的钵盂’,虽说粗鄙,倒也算递到了地方。起来吧。”
翟管家坐在椅上,呷了口茶,眯起眼缝儿,似笑非笑地道:“你两个回去,替我捎几句话儿,一个字儿不许差池,说与你家西门大官人知道。”
他略顿一顿,那笑意便凝在嘴角,透出几分冷意:“你便说,我提醒他三桩事:”
“头一桩,他当初是何等身份?”
“第二桩,他目下是何等身份?”
“第三桩,他往后又想做何等身份?”
翟管家声音不高,字字却如钉锤般砸下来:“更要他好生、用心、仔细地揣摩透了——”
他指尖点着来保玳安二人,“还有,太师爷金口玉开,天大的恩典!缘何单单赏他这官职?缘何又赏你来保这等官职?缘何还赏了你这个小猢狲‘义子’的体面?”
翟管家身子微微前倾:“想清楚!想透!想通!他这路,才走得长!走得稳当!”
翟管家一番提点,两个慌忙嘴里一叠声儿应道:“是!是是是!小的们便是烂了舌头,也必一字儿不敢走样儿,原原本本带回去!大管家千万放心!”
翟管家点点头,话锋陡地一转,腔调竟化作了家常的随意般吃茶闲话:
“还有一桩小事体。”
他慢悠悠端起手边温热的定窑盏,两根指头拈着盖儿,轻轻撇了撇浮沫,眼皮也不抬一下,“你家大官人上回不是递话过来,探问我翟某人可有甚么‘需办之事’么?”
翟管家的目光虚虚投向窗外,语气平淡:“我这把年纪了,膝下犹虚。翟家偌大门户,不能断了香烟。就烦劳你家大官人,”他这才把眼风慢悠悠扫过地上两人:
“替我踅摸一房年纪小些、模样周正、好生养的、性情儿温顺的姑娘送来。彩礼银子该多少,我随后使人封了送去便是。”
来保和玳安心头雪亮——上回自家老爷教过,那时翟管家不开口,是嫌老爷份量不够,攀不上替他办这等“体己事”。
如今竟主动提起,显见得翟大管家心里,已然将老爹看作了有资格替他“跑腿办事”的人物!
两人不敢有半分迟疑,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嗓子眼儿里挤出话来:“是!小的们谨记!回去必一字不差禀我家老爷,也定当尽心竭力,妥妥帖帖给您老办周全了!”
翟管家慢悠悠起身,踱到旁边堆着各色礼物的酸枝案旁,随手掀开一个紫檀匣子盖儿,两根指头从里头拈出两锭黄澄澄、赤足色的金元宝来。
那金光映得人眼晕,正是来保前日亲自跑遍银楼,费心兑换来的足赤金子,每锭实打实一两,足足抵得上十二两雪花纹银!
他踱回来,不由分说,一手一个,将那沉甸甸、还带着匣子底儿凉气的金锭子,硬生生塞进了来保和玳安哆嗦的手心里。
“啊呀!”两人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了爪子,惊得魂灵儿都从顶门飞了出去!
这分明是家主千辛万苦备下,孝敬翟大管家的重礼,他们哪不敢沾边儿啊!
翟管家撩起眼皮看着两人,嘴角扯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纹:“慌个甚么?一码归一码,桥归桥,路归路。”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这金子,是你家西门大官人‘送’我的礼,我翟某人,收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手中那刺眼的金黄,“眼下么,这是我‘赏’你们的。”
“懂!懂了!谢大管家天恩!谢大管家厚赏!”两人这才敢收下。
“玳安。”翟管家那深不见底的眸子,忽地又钉在了玳安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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