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43节
她抬起脸,泪珠儿断了线似的滚下来,流过白生生、粉扑扑的脸颊,那双眼睛,哭得红肿如桃,却水汪汪、雾蒙蒙的,眼波流转间,哀戚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钩子,直往大官人方向钻。
大官人点头说道:“月娘倒是和我提过,怎么?这大冷的天,道上尚有积雪,你一个妇道人家,怎地不雇顶小轿子来?”
宋金莲闻言,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冷的地砖。
她声音带着哭腔,又竭力压抑着,抖得不成样子:“回…回大官人的话…奴家…奴家何尝不想坐轿子!实是…实是钱钞艰难,半分也无了呀!”
她咬了咬冻得发白的下唇,声音带着颤,又强挤出几分柔媚:“大…大人,奴家这双脚儿…实在冻得针扎似的疼…这地龙砖暖烘烘的…奴家…奴家能脱了鞋,略踩一踩么?就沾沾地气儿…不敢污了贵地…”
她说着,下意识地将那双裹在湿鞋里的脚往里缩了缩,那微微扭动的姿态,竟也透出几分可怜又撩人的意味。
大官人嘴角那抹似笑非笑更深了,带着一种洞悉猎物般的玩味,慢条斯理道:“哦?冻得针扎似的?脱吧脱吧,这金砖底下烧着地龙,暖着呢。”
得了允准,宋金莲如蒙大赦,又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羞怯。
她微微侧身,冻得微红的手指有些笨拙地去解那湿透的鞋带。
鞋带冻硬了,她解了两下,索性用力一扯,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布袜。
紧接着,那双被严冬和湿冷折磨了许久的“玉足”,终于怯生生地暴露在暖厅温热、奢侈的空气里。
只见那双脚儿,恰似一对刚破土的嫩笋尖儿,又像两弯新剥的水红菱角,竟和金莲儿有一拼。
虽在严寒中冻得久了,脚趾尖微微泛着青白,但那脚背却异常丰腴柔腻,隐约透出底下青色的血脉。
冻伤的红痕非但不显腌臜,反似雪地里晕开的两抹胭脂,点在白生生的脚背上,竟有种楚楚可怜又撩人心魄的艳。
脚趾尖尖收束,个个饱满圆润,趾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此刻因寒冷微微蜷着,像一排受惊的粉白小贝。
她重新跪着,将那双冻得几乎麻木的玉足,脚背轻轻贴着温热光滑的砖地上。
这才又抬起头,冻得发青的脸上满是凄惶,浑浊的泪水和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顺着冻僵的面颊往下淌。
“大人容禀,衙门里的书办、皂隶,哪个是省油的灯?大官人,您是知道的,那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为了给当家伸冤,奴家…奴家把家里能当的、能卖的,连奴家娘留下的两根银簪子和自己得首面都填进去了!”
“三钱银子、五钱银子…见缝插针似的塞,求爷爷告奶奶…哪里还留得下半文轿子钱?大人…求您了....”
大官人对地下跪着的妇人懒懒点了点头:“罢了,那蒋厨子于我府上也有几分香火情。我回头着个人往县衙里递个话儿,把你那亡夫蒋厨的案子销了,判他个无罪之身。你且回去罢。”
宋金莲闻听此言,先是一怔,又是一喜,下意识便要叩头谢恩,口中“嗳……”了一声。
可这喜色只在眉梢眼角打了个旋儿,未及停留,便如遭霜打般褪了个干净。
她猛地摇头,那乌油油的发髻便跟着乱颤,额头又磕了下去。
“大官人天恩!”宋金莲抬起脸,直勾勾盯着大官人,“奴家……奴家求的,岂止是亡夫一个‘无罪’的名声?奴家要的是那杀千刀的,血债血偿!是那害了我当家的贼子,拿命来抵啊!”
大官人正欲端起案上那盏新沏的碧螺春,闻言,捏着薄胎瓷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剑眉倏地向上一挑,将那茶盏又放了回去,淡淡说道:“这倒是有些难为我了,人家也是使了雪花花的银子,在衙门上下打点透了关节的。再者说了....”
“蒋厨与那对头确是在街面上厮打扭扯过的,拳脚无眼,互有损伤。如今县尊太爷朱笔已落,铁案铸成!我纵然有些薄面,又岂能强压着青天大老爷,硬生生翻了这已成定局的案牍?”
大官人顿了顿:“能替你亡夫洗刷了这杀人的污名,保全他身后一个‘清白’二字,已是天大的人情,费了老大的周折!至于旁的……”
“不如这样,我让那边再与你些银子,多赔赏一些,足够你下半辈子嚼裹儿,你到这样如何?”
“不!不要钱!”宋金莲像是被那“银子”二字烫着了,猛地尖叫一声,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她跪爬半步,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喉头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呕出来,带着血沫子似的:
“奴家……奴家不要那腌臜臭钱!金山银山堆在眼前,也换不回我当家的命!奴家只要……只要那凶手偿命!一命抵一命!天公地道啊,大人!”
大官人听得宋金莲那“偿命”二字,眉头一簇,端起那盏温凉的碧螺春,呷了一口,喉间发出“咕噜”一声轻响,放下茶盏时,这宋金莲依旧脑袋贴在地上动也不动。
“痴人!”大官人叹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几分嘲弄,“这普天下的官司,苦主听得有银钱赔偿,哪个不是欢天喜地,磕头作揖?偏生你这妇人,倒像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死咬着‘偿命’二字不放,图个甚么?”
他目光在宋金莲虽憔悴却难掩秀致的脸蛋上扫了一圈:“你年纪轻轻,又生得这般颜色,娘家老父尚在,身子骨也硬朗。拿着那边赔你的白花花银子回去老父那里尽孝,寻个殷实人家改嫁了,穿金戴银,呼奴唤婢,岂不逍遥快活?”
“何苦非要撞那南墙,闹个鱼死网破,自个儿也落不得好下场?值当么?”
那宋金莲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听得这番“肺腑之言”,身子却像被抽了骨头,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膝行几步,直爬到大官人暖榻跟前。
她猛地将上半身扑俯下去,额头抵着榻沿那光滑的紫檀木边框,肩头剧烈地耸动,呜呜咽咽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
哭得狠了,那裹在裤里的浑圆臀儿,竟随着抽噎可怜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地使劲拱起,左右扭动着,像等待着主人拍逗得猫头。
“大官人……大官人明鉴啊!”她抬起泪痕狼藉的脸,额上沾了榻沿的朱漆,红白相间,更添几分凄艳,像是下定了泼天也似的决心,竟猛地向前一扑,双臂如藤蔓般死死箍住了大官人穿着厚底官靴的双腿在怀中!
“只要能……能替奴家那屈死的亡夫报了这血海深仇!”她仰着脸,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残妆,露出一片惊心动魄的惨白与决绝,“奴家……奴家这身子,这性命,情愿都给了大官人!任凭……任凭大官人驱使!便是做牛做马,油锅里滚一遭,也绝无二话!”
大官人本就被刚刚隔壁李瓶儿撩拨起的邪火尚未完全平息,此刻腿上骤然贴上来一具温软颤抖的身子,那带着泪意的哀求和孤注一掷的献身,混合着妇人身上淡淡的皂角与泪水的咸涩气息,直冲鼻端。
臀儿扭动间无意流露的风情,恰似星火溅入干柴。
他眸色瞬间深暗下去,喉结滚动。俯下身,捏着宋金莲尖俏的下巴硬生生托了起来,迫使她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对着自己。
大官人笑着说道:“你要如此我也不推却,但我只应你一条:让李县尊‘秉公办理’。”
他刻意加重了那四个字,眼神锐利如刀,紧盯着宋金莲的瞳孔,“倘若那厮当真是蓄意杀人,该剐该斩,自有王法伺候。可若真如卷宗所录,是互殴失手……那便怨不得旁人了。你,可想清楚了?”
宋金莲被他托着下巴,被迫仰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闻着大官人身上的雄性气息,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这位大官人的俊朗邪气清河县哪个女人不知?
自己未曾出嫁前在父亲棺材铺里就不知道偷看过多少回,他骑着高头大马从门前路过。
剑眉桃目,鼻梁高挺,眼中带着风流。
此刻穿着那身象征权势的官服,金线绣的补子在烛光下隐隐生辉,更添十分威严。
偏偏那眼底又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欲念邪火,威严与邪气交织,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魅惑。
她心尖猛地一颤,把银牙狠狠一咬:“秉公……秉公办理就行!奴家……信大官人!”
“好!”大官人拇指在她光滑的下颌线上暧昧地摩挲了一下,缓缓坐直了身体,
“不过……”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袖口,带着赤裸裸的警告,“还有一事,你须得明白。我有个怪癖,但凡我沾过唇、动过箸的吃食,便绝不容旁人再碰一碰,瞧一瞧!便是闻一闻……也不行!你可想好了,入了府内,稍有差错便是被我打死,也只有人说是应当。”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金石之音:“我可以收你入府里,但不会收进房里。你,可想好了?一旦应下,再无他路。便是将来,也只能死在西门府里。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宋金莲贝齿咬着下唇,只把一颗沉甸甸的螓首缓缓抬起,那双被泪水浸透、犹自泛红的杏眼,直勾勾的黏在大官人脸上。
蓦地,她那原本惨白如新缟的脸颊上,竟“腾”地烧起两团酡红,羞臊里混杂着孤注一掷的邪气,汗津津地泛着光。
“奴家……”宋金莲的声音打着颤,气息短促,胸脯剧烈地起伏:“宁……宁可就要那‘秉公’二字!”
话音未落,竟颤抖着将那盘扣一一解开!
江棉布的红袄襟口,毫无遮拦地向两侧颓然滑落,冲出热腾腾的蒸香——里头那件水红杭绸抹胸,料子滑得反光,绷得死紧。
偏她额角,还颤巍巍簪着那朵刺眼的小白孝花!
泪珠儿还挂在她微肿的眼睑下,亮晶晶地悬着,摇摇欲坠。
可那双仰望着大官人的眸子里,此刻却眼波儿黏黏糊糊地缠绕过去,媚得能拉出丝来。
这泪与媚、孝白的花与艳红抹胸,在她身上形成一种极其冲突的妖艳!
她微微侧过这张交织着凄绝与肉欲的脸蛋,鼻息咻咻。
不再言语,只将腰肢儿一软,朝着暖榻上的大官人,一耸一耸、肉颤颤地……爬了过去。
那姿态卑微到了泥里,却又放荡得勾魂夺魄。
且说乔大户家中,早已是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乔大户腆着肚子,站在院当中,脸膛因兴奋和紧张而泛着红光,对着眼前黑压压一群女眷——他老婆、几个穿红着绿的小妾、并丫鬟仆妇——扯着嗓子吆喝:
“都给我听真了!待会儿西门府上的娘子们轿子一到,所有带把儿的,有一个算一个,立刻给我滚回后院去!连老爷我,也得回避!听见没?”
他瞪圆了眼,唾沫星子横飞,“如今的大官人那是正经穿了官服,他府上的人,那就是官眷!你们这些婆娘,”
他指头点着老婆和小妾们,“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穿戴齐整了,到大门外头迎去!谁敢给我掉链子,丢了乔家的脸面,家法不留情!”
他那正头娘子,一个面团似白胖妇人,脸上堆着忧色,凑近了低声道:“老爷……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吴大娘子替她娘家侄子来提咱们姐儿的事,可怎么回绝才好?先前不是……”
“放屁!”乔大户不等她说完,猛地啐了一口,眼珠子几乎瞪出来,“蠢婆娘!眼皮子浅的东西!一个丫头片子算个屁!再生十个八个也使得!可错过和西门大官人攀亲的机会,你上哪儿给我找补去?嗯?”
“如今这清河县,头顶的天就是姓西门!吴大娘子肯开这个口,那是再好不过,她不提,我们还得绞尽脑汁,寻个由头主动贴上呢!懂不懂?!”
那婆娘被他喷了一脸唾沫,吓得一缩脖子,连连应道:“懂了懂了!老爷息怒!妾身晓得了!定把姐儿的事办妥帖!”
正说着,外头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奔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来……来了!西门府的轿子到府口了!”
“快!快!”乔大户像被火燎了屁股,一叠声地催,“都出去迎接!快!”
乔家大门外,大开中门,早已乌压压跪倒一片丫鬟。
乔大户娘子打头,几个花枝招展的小妾紧随其后站着,个个屏息凝神,垂首帖耳。
三顶青呢小轿稳稳落地。
头一顶轿帘掀开,吴月娘扶着丫鬟小玉的手,款款而下。
后面两顶轿子下来的是金莲儿和李桂姐。
香菱贪着看书没有过来。
三人刚站稳,对面乔家那黑压压一片丫鬟,便齐刷刷地磕下头去。
这阵仗!
潘金莲只觉得一股热气“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上头顶天灵盖!心口跳得如同擂鼓,手心都沁出汗来。
她何曾受过这等大礼?往日里在西门府,虽也得宠,可终究是个丫鬟,顶多是府内奴仆客气几分。
眼前这乌压压一片人,竟像拜菩萨似的跪她!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得意和狂喜瞬间淹没了她,腰杆子也挺得前所未有的直。
旁边的李桂姐更是激动得差点把手里帕子绞碎了!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让大户人家的正经女眷跪拜?
然而,两人脑中几乎是同时炸响了吴月娘临行前的训诫:“……如今你们是官宦人家老爷房里的人了,一言一行都关乎老爷的体面!出门在外,须得拿出大家子的气派来!莫要轻浮,莫要小家子气,叫人看了笑话!”
这念头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让潘金莲和李桂姐那几乎要飞上天的兴奋劲儿猛地一收!两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端起了架子。
潘金莲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嘴角那快绷不住的笑意,学着月娘的样子,微微抬着下巴,眼神放平,不喜不怒。
李桂姐更是慌忙调整表情,努力想做出个端庄模样,可惜她平日里媚态惯了,一时收束不住,那强装出来的“大气”里,总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和轻飘。
她挺了挺胸脯,想显得更郑重些,却不小心把帕子甩得高了些,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又把手规矩地叠放在小腹前。
这时。
乔大户娘子领着家中一众小妾,高声唱道:“乔门韩氏,率合家女眷,叩见西门大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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