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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45节

  月娘刚端起茶碗润了润喉咙,来保家的婆娘惠祥,也是这次的腊货腌制的管事娘子,便捧着几本账簿,带着一身寒气匆匆进来回话:

  “大娘,立冬预备的诸般事项,奴婢再跟您细禀一回,看可还有遗漏?”

  月娘放下茶碗,颔首道:“你说。”

  来保家的翻开账簿,条理清晰地报来:

  “有庄子上送来的三十头肥猪,已宰杀妥当。把最好的六十条后腿并上好的五花肉,已用上等的花椒盐、醪糟细细抹了,预备按‘金华法’腌渍,做成府里待客的金华火腿和酱肉,如今已吊在阴凉通风的北廊下。”

  “余下的肉,肥膘熬油,已得了三大瓮雪白的猪油存着。其余精肉、肋排,连同前日买的三百斤青鱼、三百斤草鱼,正由灶上几个老成的婆娘领着人,日夜不停地腌渍。盐、糖、酱油、香料都按您定的方子加倍足量。”

  “腌好的鱼,一部分做咸鱼,一部分预备熏成腊鱼。肉则分作咸肉、酱肉、腊肉三种。”

  “腊肉用松枝、柏枝、橘皮熏制的那批,须得仔细看火候,别熏过了发苦。各样腌坛、熏笼、挂肉的铁钩子都已备齐,只等入味上架。”

  “嗯,火候香料务必盯紧。”月娘叮嘱道,“尤其是金华火腿,那是腊香开后老爷要送体面人情的,万不能马虎。库房里那几坛子陈年好酒,开一坛出来,预备着擦洗火腿用。”

  “是,奴婢亲自盯着。”来保家的应下,又翻过一页继续说着其他事项。

  “大娘看这条鱼,”潘金莲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点刻意讨好的甜腻,“腌得透亮,盐花儿也匀称,挂在风口上吹几日,腊日祭祖时蒸了,必定是上好的头道供品。”

  正说着话儿,角门里影绰绰闪进个人来。平安那厮在前头引着,后头跟了个道士打扮的汉子。

  来的不是别个,正是那入云龙公孙胜。

  只见他今日打扮,与那日狼狈光景大不相同:

  头上紧箍着一顶乌木道冠,身上裹的是一件浆洗得泛了白、却硬邦邦挺括着的青布棉道袍袄,脚下趿拉着一双多耳麻绵鞋。这身行头,虽不富贵,倒也拾掇得齐整。

  他那张脸清瘦得紧,两只眼珠子却澄净平和,走起路来四平八稳。

  立在这满院堆金砌玉、脂香粉腻的富贵窟里,倒像一竿子孤零零的瘦竹,凭空生出一股子清气来。

  几点没化透的雪星子沾在他肩头袍子上,愈发衬得这人冷飕飕,不沾烟火气。

  潘金莲那双水汪汪的招子,只在他身上略略一滚,嘴角便撇出老高,那鄙夷不屑的神气,是藏也藏不住。

  她非但不压低嗓门,反把身子一拧,拈着块帕子虚虚掩了半边嘴,那声气儿不高不低,恰恰能让刚进院心的公孙胜听个一字不落,对着旁边的小丫头香菱就道:

  “哟——!快瞧瞧,这是哪路神仙下凡了?又是那些个算命看相的江湖把式!也不知念得几句歪嘴经,画得几道鬼画符,就敢充甚么真人、道爷,哄骗到咱家老爷这般人头上来了……啧啧!”

  说罢,那眼风儿还故意斜斜地朝公孙胜那边一溜,带着钩子似的,满是嘲弄讥诮。

  香菱面皮儿薄,被金莲这没头没脑又分明挑事儿的话臊得脸上发烫。知道不该笑,可金莲那副刻薄腔调又实在滑稽得紧,只得慌忙把头一埋,两只小手死死捂住嘴巴。

  李桂姐原本笑吟吟的一张粉脸,待看清来人是公孙胜,登时就挂上了一层霜!

  她可记得清清楚楚,上回这道士在老爷跟前,是怎么编排自己的!当下从鼻孔里挤出极轻的一声“哼”,扭过脸去,只当没瞧见。

  公孙胜脚下却是一步未停,恍如聋了哑了。

  两道目光平平正正,径直走到廊檐下,对着为首的吴月娘,双手抱拳当胸,端端正正行了个道家稽首礼。

  那动作舒展得,倒像只闲云野鹤,声音也是清朗平和:

  “贫道公孙胜,见过主母。”

  这一声“主母”,倒叫吴月娘并金莲几个都怔了一怔。

  吴月娘心头电转,立时便猜到几分,怕是这道爷与自家老爷有些首尾。面上却丝毫不露,端着主母的体面与温和,含笑还了半礼:

  “原来是公孙道长到了,一路辛苦。老爷正在后头院子里专候着您呢。”

  说罢,转头吩咐侍立一旁的平安:“平安,好生引着道长过去,莫要怠慢了。”

  “是,大娘放心。”平安赶忙躬身应了,侧过身子对公孙胜道:“道长,您这边儿请。”

  公孙胜只把个头略点了点,对月娘道:“主母费心。”

  平安便在前头引路,领着公孙胜穿过几重院子。

  那青砖地上雪虽扫了,却还湿漉漉、滑腻腻的。

  待进了后院,那积雪便厚实许多。

  几株老梅树,虬枝盘结,枝头上稀稀拉拉点着些红梅骨朵儿。

  一股子清冷梅香,混着雪气,钻进鼻孔里。

  刚绕过一座玲珑剔透的假山石,猛听得“咻!咻!”两下子破空尖响!

  两道白影子,快得跟流星赶月似的,撕破了这雪后的清净,一道奔着平安心窝子,一道直取公孙胜的面门!

  这变故来得忒也突兀!

  公孙胜眼瞳子猛地一缩!

  心知要躲是万万来不及了——那玩意儿来得太快!说时迟那时快,他右手闪电般向上一撩,五指叉开,硬生生朝着射到面门前的白影挡了过去!

  “哎哟喂!我的亲娘诶!”

  他身边那平安,可是结结实实吃了个正着!

  胸口上挨的那一下,力道着实不小,痛得他怪叫一声,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噔噔噔”往后倒退了两三步,一张脸霎时变得煞白,龇牙咧嘴地弯下腰去,两手死死捂住那挨打的地方,只觉得冰碴子扎肉似的又冷又疼,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儿,差点没背过气去!

  公孙胜这边,只觉掌心“啪嚓”一声闷响,一股子透骨的冰寒顺着胳膊就钻了上来,那力道也震得他手腕子发麻!

  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歹毒暗器?

  不过是个被人死命攥瓷实了的雪疙瘩!

  被他挡下的那个雪球,已在掌中炸开,冰冷的雪沫子溅了他半袖。

  “哈哈哈哈!!”一阵大笑从前头梅树底下爆了出来。

  只见西门大官人,身上裹着一件簇新崭新的宝蓝缎面貂鼠出锋袍子,油光水滑,手里正把玩着一把弹弓,扬声笑道:

  “公孙胜!我这手‘没羽箭’的手段,可还入得你这‘入云龙’的法眼?”

  公孙胜还未及答言,旁边那揉着胸口的平安,总算把那一口岔了的气倒腾匀乎了。

  他哪里还顾得上胸口的疼?

  慌忙把腰杆子使劲一挺,脸上堆起的谄笑,恨不得能挤出蜜汁儿来,朝着大官人的方向,虾米似的连连打躬作揖,嗓门拔得老高,带着十二分的浮夸,奉承道:

  “哎哟喂!我的大爹!亲爹!您老这手神射!真真是绝了!神了!小的方才只觉得眼前白光那么一闪,心口窝子‘咯噔’一下,这准头儿!这力道!便是那古书上吹破天的百步穿杨、辕门射戟,在您老跟前,那也得羞得钻地缝儿去!大爹您这手段,简直是神佛下凡,武曲星转世!”

  平安这番没皮没脸的奉承话,直听得旁边侍立的玳安,把个白眼珠子翻上了天灵盖,就跟活吞了绿头苍蝇似的!

  玳安瞅着平安那副恨不得趴到地上舔主子靴尖儿的谄媚相,真是越看越扎眼,越看越窝火!

  “呸!下作的小猢狲!”玳安肚子里暗骂。

  想当初,这平安不过是个跟在自己腚后头屁颠屁颠跑腿、打帘子的小幺儿,见了面,哪回不规规矩矩喊声‘玳安哥’?

  可如今倒好!

  自打自己被那杀千刀的武二郎揪去练什么狗屁拳脚,成天价不是站桩站得两腿打晃、抽筋扒骨,就是被打得鼻塌嘴歪、眼冒金星,累得跟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一般。

  倒叫平安这油嘴滑舌、没骨头的东西钻了空子,顶了自己在老爷跟前端茶递水、露脸卖乖的体面差事!

  这才几日光景?这厮拍马屁、舔沟子的本事,简直像坐了窜天猴儿,一日千里,越发炉火纯青,连脸皮都当抹布扔了!

  公孙胜甩了甩被震得发麻、兀自冰碴子似的右手,脸上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像川剧变脸似的,眨眼就堆满了谄笑。

  只是那眼底深处,一抹骇然之色,快得如同耗子钻洞,一闪而没。

  这几日他料理完杂事,将养好精神,也顺带摸清了自家这位主公的底细。

  这才知晓,自己这主公哪里是寻常人物?分明是条泥沟里的泥鳅,竟化作了翻江倒海的恶蛟!

  原本不过是清河县一个横行街市的泼皮,如今竟摇身成了坐镇一方的大员!

  再结合他那些毒辣的手段,已然让公孙胜心惊肉跳。

  再加上这几日与史文恭、武二郎那等凶神恶煞之辈言语间敲边鼓、探口风,越发觉得自己当初栽在这主公手里,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该找死!

  难怪自己这双招子,愣是看不清主公那被冲天紫气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命数!

  可自己被强按着脑袋归顺,心里头始终藏着一丝那股子傲气,总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今日倒好!

  自己这刚进门,头还没磕下去,主公抬手就赏了这么一手“没羽箭”!这又添了几分震惊。

  公孙胜肚子里头清楚分明:倘若方才射来的不是松软的雪球,而是沉甸甸、要人命的金丸……

  他只觉得脊梁沟里“嗖”地窜起一股凉气,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子,不由自主地就软了几分,微微躬了下去。

  脸上神色又是一变,竟也学起了身边平安,挤出几分刚刚偷师来、还带着生涩的笑容,边朝着大官人方向连连拱手,边赔笑道:

  “主公好俊的手段!真真是神乎其技!这雪球捏得紧似铁蛋,劲道凝练如弓弩攒射,贫道猝不及防,险些在您面前现了大眼!”

  他顿了顿,抬起那只挡过雪球的手,掌心赫然还印着一块红痕,“咳……若主公方才指缝里漏出来的,不是这松软的雪沫子,而是三两颗沉甸甸的金丸……嘿嘿,我手掌怕是要当场折断!”

  大官人听了,哈哈一阵大笑,拍了拍手道:“好了好了,戏耍过了,里面请吧,正事要紧。”

  说罢,又斜眼瞥了一下还在那儿揉着胸口、呲牙咧嘴的平安:“滚下去脱衣看看有无红肿。”

  “是是是!谢大爹疼小的!小的这去。”平安赶紧点头哈腰,一溜烟儿地退了下去。

  公孙胜随着大官人步入温暖如春的书房。

  书房内,暖炉熏香,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大官人大剌剌地在主位那张铺着锦褥的酸枝木交椅上落座,玳安垂手侍立在一旁。

  他随意地朝公孙胜抬了抬下巴颏儿,示意他也坐下,自个儿却先端起一盏滚烫的香茶,轻啜了一口,眼皮子抬也不抬,慢悠悠地问道:“国师来信如何说?”

  公孙胜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苦笑着拱手回道:“回主公,不甚好。小道前番回信复命,禀报了花子虚那贼首被擒、生辰纲已被一群贼人瓜分殆尽的消息……国师闻听,雷霆震怒,来信将小道好一顿斥骂……”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他严令小道,须得回身继续潜伏在那群亡命之徒中间,辅助他们,不得暴露,静待时机。”

  大官人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点了点头:“嗯。我给你的差事,也正是如此。你就照旧回去,好好‘辅佐’他们,盯紧那群人。”

  “什……什么?”公孙胜闻言,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震,他霍地抬起头,直勾勾看向主位上的大官人,那眼神里,瞬间涌起的骇然之色,浓得简直化不开!

  林国师他贵为道门魁首,深得官家宠信,权势熏天。

  他老人家还嫌不够,野望之下,想要养起一支力量,借而将手……伸向军权?

  可自己这位主公想要做什么???

  念头及此,公孙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比方才那外头的冰天雪地还要冰冷刺骨!

  他下意识地看向眼前这位只是五品提刑、清河县豪强的主公……

  一个靠着蔡太师提携才勉强挤进官门、在清河县作威作福的五品提刑,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劫了孝敬蔡太师的生辰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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