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60节
那袖笼里沉甸甸的压手之感,小吏如何不知?
先前那铁板似的脸皮,此刻竟如春风拂过的冻土,霎时松动开来。
他脸上肌肉一抖,硬挤出几分笑意,轻声道:“嗳哟,小兄弟恁地客气!好说,好说!请请!诸位请进!”
那腰杆子又软了三分,侧身让开道路,挥手示意手下放行。前后态度,判若两人。
两拨人马,一前一后,鱼贯入了曹州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响,混入城中鼎沸的人声之中。
赵楷骑在马上,眉头紧锁,心中翻腾如沸水。
他亲眼见那小吏初时何等倨傲,连杨戬的面子都半点不给,怎地平安那厮上前嘀咕两句,塞了个小包,竟就换了天地?
这“五品提刑”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手眼?他越想越奇,心中疑窦丛生,忍不住招手唤过马上的杨戬:“还活着吗?活着过来回话!”
待杨戬哎哟哟的降那惨败的脸凑近,赵楷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探询与不耐:
“你且说说,难道前头那位大官人,竟是枢密院派下的特使不成?若非如此,那守门的小吏,缘何前倨后恭,开始铁面无私,却又变脸如翻书??”
杨戬闻言哭丧着脸颤声道:“哎哟...我的殿....殿下!您圣明!这枢密....院里头老....老奴可进不去!”
“恐怕…恐怕只有蔡公、童公那几位尊神,才晓得其中玄机啊。”
赵楷紧蹙眉头,这杨戬说的有道理,皱着眉头:“来呀,去找个大夫来给他看一看!”
说话间,两只队伍已深入曹州城内。
这曹州城水陆通衢,商贾辐辏,地处汴京之东,虽然不清河县更不如京城,但也市井喧阗,百业兴旺。
两拨人马,虽未明言,却似心有灵犀,都奔着城中最大最气派的客栈春风楼而去。
深夜那客栈掌柜早已歇息。
值班小二见来人车马不俗,仆从精壮,慌忙亲自迎出。
大官人和赵楷两拨人竟都看中了后宅最僻静、最宽敞的两个相连院落,各自包下。
大官人这边和赵楷那边,各自吩咐手下:鞍马劳顿,今日好生歇息,酒肉管够,明日在此修整一日,后日绝早启程,务必直达济州,途中不再耽搁。
众人应诺,纷纷卸下行囊马匹,各自归了分配的院子安顿。
赵楷下了马车踱了几步,心中那点疑团非但未消,反如雪球般越滚越大。眼见那大官人正要踏入隔壁院门,他再也按捺不住,几步抢上前去,扬声唤道:“这位提刑大人请留步!”
那大官人闻声回头,见是赵楷,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堆起惯常的、温和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哦?兄台有何见教?”
见赵楷眼神示意旁边角落,心中虽疑,面上却不露,点点头,随他走到院墙根下几株芭蕉树的阴影里站定。
站定之后,赵楷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盯着大官人,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提刑大人,在下冒昧了。本不该多嘴探问,只是…只是城门之事,实在令人费解。”
“我先自报家门,我那老伯父是杨戬杨大人特使,可那守门小吏初时何等强硬,便是…便是报出杨戬那等人物,他言辞赫赫,秉公执法,也全然不放在眼中。”
“怎地兄台手下人上前,便如春风化冻?恕在下愚钝,斗胆猜度,莫非…兄台竟是身负枢密院密旨的特使不成?”他紧紧盯着大官人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一丝端倪。
西门大官人却心中猛地一跳!
这年轻公子哥儿几句话,却暴露了是个刚走江湖的雏儿!
否则既不该如此问话,也不会在言语间暴露了自家的家底。
自己这五品大员,对方仿佛司空见惯似的,暂且不提,起初还以为家中有个高过五品的官员,也是正常。
可他竟能随口提及“杨戬”名讳,且语气之中毫无半分寻常官员百姓应有的敬畏,更无“杨公”、“杨提所”之类的敬称,竟是直呼其名!
这份不经意流露的倨傲,绝非寻常富家子弟所能有。
这公子哥儿,连同他那女扮男装的绝色刁蛮女子,身份来历,恐怕远比自己想象中更为骇人!
绝非普通的商贾或地方豪强可比!
大官人想到此处,脸上那团热络的笑意未减,身子却朝赵楷那边略略倾近了些,仿佛要交付什么紧要的体己话。
他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亲昵说道:
“兄台!你我萍水相逢,却是一见如故,投缘得很呐!愚兄心里藏不住事,索性与你交个底。”
“我哪里是什么枢密院的密使?不过是请动了‘孔方兄’代为开路罢了。”
“有道是:钱能通神。这世道,银子便是那无往不利的敲门砖。便是那阎罗殿前的判官,见了白花花的银子,手中那管勾魂笔,怕也要软上三分!何况……”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风朝那城门处轻轻一瞥,“……何况一个守门的微末小吏?几锭银子递过去,他那点所谓的‘铁面’,比那春日的薄冰还要易碎几分。”
赵楷听罢这番“肺腑之言”,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顶门!
他心中翻江倒海,羞愤难当:原来如此!自己方才还道这小吏是何等秉公持正、不畏权贵,连杨戬那等宫中近侍的赫赫威势都压他不住,显得铁面无私。”
“却原来…自己堂堂亲王,连同宫中大珰的脸面,竟被几锭银子比了下去,如同儿戏!这官场,这世道……当真是威名千斤,不如白银四两!”
一时间,那被拦在城外的屈辱感,非但未消,反而添了百倍的讽刺与冰凉,深深扎进心窝里。
大官人这边正与赵楷说着话,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他顺势一瞥,只见那位女扮男装的“佳人”,此刻正倚在门边暗影里,一双秋水似的眸子,贼忒兮兮、毫不避讳地直勾勾盯着自己瞧!
既不是男欢女爱的缠绵,又不是仰慕崇敬的高山仰止...
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大官人看着这可人儿古怪眼光忽然打个哆嗦,浑身鸡皮疙瘩起来!
心中暗道:这小娘皮,眼神忒也邪门!!
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毛骨悚然之感,竟是多年未曾有过了。
第235章 大官人结义收了十一弟
赵楷此刻全然不知自家那金枝玉叶的帝姬妹子,正隔着自己与眼前男人眉来眼去。
他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脸色灰败得如同霜打的茄子。
方才那点“脱困”的庆幸早已烟消云散,自己如此褒扬那小吏,换来被当猴耍的羞愤与难堪!
就好比在赌桌上刚把全副身家押了个“至尊宝”,眼看着庄家要通赔,却猛地被人掀了桌子——那副天牌底下,竟藏着灌了铅的骰子!
自己就是个被“杀大注”的冤大头,白欢喜一场,还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
他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声道:
“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本……我定要上....上告!定要狠狠揭发这些见钱眼开、目无王法的蠹吏!让官府好好整肃纲纪,扒了他们的皮!”
大官人闻言,他轻轻叹了口气:
“揭发?整肃?”
他嘴角牵起一丝微讽的弧度,“兄台,有用么?今日你扳倒了这一批看门的小鬼,明日换上来的,难道就能是包龙图再世?”
“这世道,水至清则无鱼,换了汤,药还是那副药。不过是城头变幻大王旗,换一拨人,重演今日的戏码罢了。此非人之过,实乃制度之弊!”
他目光如炬,直视赵楷:
“兄台只道是吏员贪鄙,可曾想过,为何贪鄙成了常态?为何‘孔方兄’能畅通无阻?根子在于——权无笼,利无缰,人无惧!”
“权力无人盯着,利益无人约束,人心自然无所忌惮!今日这小吏敢卡城门索贿,明日大员就敢卖官鬻爵!层层如此,非独此一人一城之病,实乃国朝肌体之痈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幽深的城门洞,仿佛看穿了那后面层层叠叠的污浊与规则:
“如此之下,带来的便是墙倒众人推,难道我不知行贿纳赂是坏了规矩?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方才那情形,不给银两,你我就得在这荒郊野岭冻上一夜!既误了我的公务,又耽搁了兄台的要事,岂非因小失大?”
“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想走直路,就能走得通的。想进城,就得先学会弯腰,学会给那守门的‘小鬼’递上买路钱。这便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无奈!”
赵楷深以为然,内心如沸水翻腾!
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字字如重锤敲在他心坎上!
一个区区五品的半文半武提刑,竟能有这般洞穿世情、直指国本的见识!
好!!
好个“权无笼,利无缰,人无惧!”!!
这九个字,更将他过往所听那些翰林学士们引经据典的空谈,衬得如同隔靴搔痒!
一股求知的灼热与招揽的急迫,猛地攫住了赵楷!
他急急问道:“兄台高论,振聋发聩!依兄之见,该当如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糜烂之势,束手无策?可有治本的良方?”
大官人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渐渐稀薄的晨雾,语气变得意兴阑珊:“你看,东方既白,天光降现。你我皆未居庙堂之高,手中无权柄,囊中无印信,空谈这些经国济世的大道理……”
“不过是徒增烦恼,空耗心神罢了!治国平天下?那是宰辅相公们该操的心!你我小人物,知道根子在哪儿,又能如何?不如各自归去,早早歇息!”
说罢就要进院门而去。
赵楷怎么能放他走,他再顾不得身份矜持,一把攥住大官人的袍袖,眼神热切如火,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诚恳:
“兄台高论,振聋发聩!小弟实是进京赴解的士子,一腔报国之志,却苦无良策!听君一言,如暗夜得灯!若不得闻兄台治本良方,小弟今夜怕是要辗转反侧,五内如焚了!万望兄台不吝赐教!”
大官人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
“既如此....不如这样,你看!东方未明,残月将隐,此正是阴阳交割、万物待新之时!”
“你我萍水相逢于这荒野寒夜,却能推心置腹,共论天下兴衰!此等缘分,岂是寻常?”
“与其空谈高论,不如……不如你我就在这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之下,义结金兰,成为异姓兄弟!从此肝胆相照,畅所欲言,岂不快哉?”
赵楷一愣,怎么就快进到结拜兄弟了?
自己不过是请教治国良策.....这剧情也太快了!!
赵楷整个人僵在当场!
结拜?
和这个五品提刑?
他脑中一片空白,随即是巨大的荒谬感和本能的抗拒!
他是谁?他是官家最宠爱的三皇子郓王赵楷!
是满朝公认最有可能……那个位置的人!
这若传出去,岂不成了东京城最大的笑话?
朝中那些清流御史的口水都能把他淹死!
“这……这……”赵楷喉头滚动,面皮发烫,一时竟不知如何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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