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410节
乌进孝擦着汗,偷眼觑着王熙凤的脸色:“二奶奶明鉴!最要命的是……是路上不通畅!咱们那十来个庄子,原本连成一片还好说。可如今中间生生被几个大庄子拦腰截断了!为首的便是那祝家庄、李家庄和扈家庄!”
“这三个庄子,仗着人多势众,又养着庄兵,跟土皇帝似的,今日往北圈地,明日往南扩界,把咱们的庄子夹在中间,东一块西一块,连路都给他们占了、挖了!运货的车队根本绕不过去,想借个道,那过路钱要得比山贼还狠!今年硬是吞了咱们靠近他们地界的好几块肥田!小的们是敢怒不敢言啊!”
“哼!好个祝家庄、李家庄、扈家庄!倒成了拦路虎了!”王熙凤冷笑一声,那笑声像冰珠子掉在玉盘上,清脆又刺骨。她不再看乌进孝,低头细看那货单,葱管似的手指一行行点下去:
“乌庄头,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珍大爷好糊弄?瞧瞧这单子,往年孝敬上来的‘鲟鳇鱼王’,一尾至少百十来斤,活蹦乱跳用冰镇着送来。今年呢?‘鲟鳇鱼二百尾’?写的倒是不少,可怎么没写斤两?方才我去后面看了,那鱼篓子里装的是什么?不过尺把长的小鱼崽子!这也配叫‘鲟鳇鱼王’?腌咸鱼都嫌肉少!”
“还有这‘熊掌’,”王熙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往年都是写明‘前掌’、‘后掌’,大小成色俱佳。今年倒好,光秃秃‘熊掌’?方才我顺手翻看了一下,里头混进去多少不成对的?还有那掌面发黑发蔫的,是陈年旧货还是死熊身上割下来的?这味儿能对?”
“鹿筋呢?往年单子上写的可是‘上等梅花鹿筋五十斤’,今年就简简单单‘鹿筋’?是梅花鹿还是寻常麂鹿?筋的成色粗细可都天差地别!”
“野鸡、野兔、獐子、狍子……这数目看着是比去年还多些?”王熙凤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可我怎么瞧着,那笼子里扑腾的,家养的倒占了多半?那毛色、那膘情,瞒得过谁去?还有这‘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口袋是多大的口袋?往年用的是能装两石粮的麻袋,今年换成了装米糠的布口袋,当我眼瞎?”
王熙凤每点一项,乌进孝的汗就多一层,脸色由红转白,最后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只会连连作揖:“二奶奶……二奶奶您明察秋毫……小的……小的实在……”
王熙凤将那货单子往炕几上一甩,纸张哗啦作响。
她一双丹凤眼斜睨着乌进孝,又扫过贾珍,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声音却拔得又脆又亮:“乌庄头,宁国府这边,珍大哥哥是正经主子,他老人家宽宏大量,体恤你们艰难,我王熙凤一个管家奶奶,自然管不着,也没资格管!”
她话锋陡然一转,“可我们荣国府那份孝敬,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倘若就拿着这些充数的鱼崽子、发蔫的熊掌、短斤少两的杂碎来敷衍我?哼!真当我是那庙里的泥菩萨,只吃香火不睁眼么?”
乌进孝被这通夹枪带棒的话砸得晕头转向,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急得赌咒发誓:“哎哟我的好二奶奶!天地良心!小的若有半句虚言,叫天打五雷轰!小的绝不是随口乱编排!这路上的艰难,庄子的情形,真真儿是千难万险!二奶奶、珍大爷若是不信,只管派人去庄子上瞧瞧!小的若有半句假话,情愿把脑袋拧下来给二位当球踢!”
王熙凤听了,非但没消气,反而嗤笑一声,那笑声尖利得能刺破耳膜:“去瞧瞧?呵!珍大哥哥,您听听!乌庄头这是要请咱们去踏勘呢!只怕我这脚还没踏上那庄子地界,”
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贾珍,话里带着钩子,“又不知哪本陈年的烂账本子自个儿着了火,烧得干干净净,或是哪处要紧的库房平地起惊雷,塌得片瓦不留!这种‘天火’,咱们荣国府的小门小户,可经不起几回烧!”
她说完,也不等贾珍和乌进孝反应,利落地一转身,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这事儿,我得去回太太一声!荣国府再穷,也不能让人当叫花子糊弄!”话音未落,人已带着一阵香风,脚步蹬蹬地掀帘出去了。
屋内一时寂静。
“咳,”贾珍清了清嗓子,转头对还躬着身子、面如土色的乌进孝说道,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你呢....”
乌进孝如蒙大赦,赶紧凑近一步,腰弯得更低了:“爷,您吩咐!”
贾珍的慢悠悠道:“琏二奶奶那性子,你是知道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又管着西府那么一大摊子,处处要银子使唤。她既是嫌东西不好,数目又不足……”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乌进孝:“你是个明白人。把账目……做得‘好看’些。今年,就多分些成色好、数目足的……送到西府那边去。务必让琏二奶奶……‘满意’。”
乌进孝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贾珍的意思,连连点头哈腰:“明白!明白!爷放心!小的明白!一定把账目做得‘妥妥帖帖’,西府那份孝敬,包管让琏二奶奶挑不出半点错儿来!定叫二奶奶‘满意’!”
贾珍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点子东西够做什么嚼裹?如今你们统共只剩下十几处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还这般推三阻四,打饥荒,是真不想让主子过年了?”
乌进孝忙叫屈:“爷这边的庄子还算好的呢!小的兄弟管的那几处,离小的这儿只一百多里地,今年收成更是差得没边儿!他管着府上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几倍,今年孝敬上来的,也不过是这些货色,折算下来顶多二三千两银子,也是穷得叮当响,窟窿堵不上啊!”
贾珍啐了一口:“我这边还好些,没什么大的开销,不过是一年的嚼用。我受用些就多花点,自己受点委屈就省些。再者年节里送人请客,我豁出这张老脸皮去应酬也就罢了。比不得西府那边,这几年添了多少花钱的窟窿?桩桩件件都是省不得的开销,偏生进项又没添。这一二年,赔进去多少?不找你们这些管事的庄头要,难道叫我变卖家当去填?”
乌进孝觑着贾珍脸色,赔笑道:“那府里如今虽添了娘娘的用度,可有去有来。娘娘在宫里,官家难道不赏?”
贾珍听了,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扭头对贾蔷等人道:“你们听听!这老夯货说的什么村话?”
贾蔷凑趣笑道:“你们这些山坳海沿子,舞枪弄棒的人,哪里懂得这里头的门道?娘娘能把皇上的内库搬给咱们不成?她心里便是有这个念头,也做不得主!”
“赏自然是有的,不过是按着年节,赏些彩缎、古董、顽器罢了。便是赏金子,顶多一百两,折算银子不过一千多两,能济什么事?这两年,哪一年不贴进去几千两雪花银?不久后贵妃省亲,连带着盖那座大园子,你算算那泼天的一注银子花了多少?就知道了!若再过二年再省一回亲,只怕连底裤都要赔光了!”
贾蔷又笑着凑近贾珍道:“说起来,那边府里怕是真有些吃紧。前儿恍惚听见琏二婶娘和鸳鸯姐姐悄悄商议,竟像是要偷老太太压箱底的东西去当银子使呢!”
贾珍笑骂道:“呸!少听风就是雨!那必是凤辣子又在弄鬼!何至于就穷到这个份上?她定是见开销太大,实在赔补得肉疼,不知又想裁减哪一项的开支,先放出这个风声来,好叫人都知道他们‘穷’了。我心里自有盘算,断乎不至于此。”
说着,便命人带乌进孝下去,好生款待,不在话下。
西门大宅后院,此刻也如烧沸的油锅,忙得底朝天。
锅碗瓢盆叮当乱响,灶火熊熊,油烟蒸腾。
孙雪娥系着油腻的围裙,正指挥着几个粗使丫头剁肉洗菜,忽见宋惠莲又领着一队人,花蝴蝶似的飘了进来,不由分说便占了半边灶台。
孙雪娥心头那把无名火“腾”地就窜起三丈高!这骚蹄子,怎得又来了!
她抬眼细看那宋惠莲,更是气得肝疼。只见这妇人今日穿了件簇新的水红绫子小袄,紧紧裹着上半截身子,勒得那对鼓囊囊的胸脯子几乎要破衣而出,下头系一条葱绿色绸裙,偏生那裙儿做得短俏,行动间,裙摆下便露出一对穿着大红高底绣花鞋的金莲小脚来。
那脚儿当真不足三寸,尖尖翘翘,裹在鲜艳的绫罗袜子里。再往上看,一张粉面桃腮,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子媚态,腰肢儿扭得如同风中嫩柳,活脱脱就是个行走的勾魂肉团!
恰在此时,孟玉楼摇摇曳曳地走了进来。
她身量高挑,比宋惠莲还高出半个头去,一双长腿,在裙下若隐若现,走起路来步态轻盈,裙裾摆动间,便能窥见那修长笔直的腿线,引人遐思那裙下风光。
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声音也柔:“孙姑娘,大娘让我来传个话儿。宋姑娘已然得了老爷的准,算是正式入府了,以后便是和你同事在宅中厨下,只是眼下灶房还小,施展不开,还是妹妹你主事,等这后院厨房扩建好了,便分作东西两厨。到时候,妹妹你掌东厨,惠莲妹子掌西厨,各管一摊,日后也减轻你的心思,不比日夜看着灶火,还被唤起打扰休息。”
孙雪娥一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道:“什么?!掌西厨?与我平起平坐?我在西门府里伺候了多少年?从大娘还没如附我就跟着老爷!灶上灶下,烟熏火燎,哪样活儿不是我带着人干出来的?她宋惠莲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仗着几分颜色,才进府几天?凭什么就跟我一样掌厨了?”她气得胸脯起伏,眼睛死死瞪着宋惠莲那扭来扭去的腰臀和那双刺眼的小脚。
宋惠莲听着被骂,也不还嘴。心中只是冷笑得意,暗骂:“凭什么?就凭老爷坐着便喜欢我这张会哄人的嘴儿,喜欢我这双让他把玩不够的金莲脚儿,更喜欢我销魂蚀骨的紧儿!你这黄脸婆子,一身油烟味儿,老爷连你房门朝哪边开都快忘了,也配跟我比?”她面上却堆起甜得发腻的笑,扭着水蛇腰走到孙雪娥跟前,那尖尖的小脚有意无意地往孙雪娥跟前凑了凑,娇声道:
“哎哟,我的好姐姐,您消消气儿。都是伺候老爷和主子的,分什么彼此高低呀?眼下就劳烦姐姐,把这口灶台让与妹妹用用?老爷方才特意吩咐了,说今晚非要吃妹妹的拿手绝活——‘一根柴’不可呢!”
孟玉楼在一旁掩口轻笑,接口道:“可不是!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惠莲妹子这一手‘一根柴’的焖活绝技?啧啧,甭管是那硬邦邦的猪头肉,还是筋头巴脑的牛腱子,连那最费火候的鹿筋、熊掌,只消一根上好的硬柴火,文火慢煨,便能焖得烂烂乎乎,入口即化,那滋味儿,当真是神仙闻了也要下凡来尝一口!我入府晚,还未曾尝过,今晚我定要好好讨一碗尝尝鲜!”
宋惠莲听了孟玉楼的夸赞,更是得意非凡,那胸脯挺得更高,小腰扭得更欢,尖俏的下巴也扬了起来:“玉楼姐姐既想吃,妹妹保管让您满意!”她转头便高声指挥:“尤聪!尤聪!死哪里去了?还不快把备好的硬柴火给我搬过来!要那最干最硬的!”
角落里,一个满脸通红、酒气熏天的粗汉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正是厨役尤聪。他脚步踉跄,醉眼朦胧地应着:“来…来了!掌事的!”他手脚笨拙地去搬那堆柴火,却差点把自己绊倒。
宋惠莲眉头顿时蹙得死紧,心中暗骂:“这杀才!又不知灌了几斤黄汤猫尿!醉得像个死猪!若不是看在他是一直跟着的老人,做事还算有一把死力气的份上,早该撵出去喂狗!”她强忍着厌恶,尖声催促:“手脚麻利点!耽误了老爷的晚饭,仔细你的皮!”
孙雪娥冷眼瞧着眼前这景象:宋惠莲那骚媚入骨的身段,尤其那双裹在红绣鞋里、勾魂夺魄的小脚;孟玉楼那亭亭玉立、裙摆下引人遐思的长腿;还有宋惠莲那副得意洋洋、俨然已是半个主子的嘴脸……再看看自己。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酸楚猛地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心里又恨又苦地呐喊:“老天爷!我孙雪娥千错万错,就错在这张脸、这副身子上!错在没能生就一副勾引男人的狐媚子皮囊!”她猛地转过身,对着案板上一块无辜的猪肉狠狠剁了下去,刀砧相击,发出沉闷而愤懑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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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门小户为钱愁锱铢必较。
这深宅大院为宠争高下长短。
后厨小小波澜过去,前院金莲儿风风火火地穿过后花园的回廊,要去查点库房里预备下的年酒。
廊下积雪虽扫净了,那汉白玉的扶手却还凝着寒气。只见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青布棉袄的小丫鬟,正拿着块干净细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冰凉的扶手,露出一截冻得微红却筋骨有力的手腕。
金莲儿脚步顿住,一双俏眼上下打量着这丫鬟。
但见她身量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寻常丫头没有的爽利劲儿,虽依旧是清纯可人,低眉顺眼地干活,那脊背却挺得笔直。
金莲儿心中一动:“你可是新来的,叫春梅的?”
那丫鬟闻声抬起头,脸庞还未长开已然秀丽无双,眼神清澈,并不慌乱,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回姑娘话,奴婢正是春梅。”
“啧啧,”金莲儿走近两步,一双媚眼在她脸上身上转了两转,带着几分欣赏的笑意,“我听说你的事了,好个烈性的丫头!这份胆气,府里可不多见!”
春梅听了,嘴角只微微向上弯了弯,既不惶恐推辞,也无得意之色,大大方方地回道:“姑娘过奖了。奴婢只是性子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想着既入了府,便该守府里的规矩,可规矩之外,人也该有几分骨气,要护着府里的一草一木。”言语从容,竟不似个新来的小丫头,倒像是见过些世面的。
金莲儿见她这般沉稳大方,既不因自己是主子跟前得意人而谄媚,也不因被夸赞而轻浮,心下那点莫名的好感更添了几分。她眼珠儿一转,忽然问道:“春梅,我瞧你这身板儿,不似南边姑娘娇弱。你……可会骑马?”
春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回姑娘,奴婢老家在北地边陲养马驯马,打小就在马背上滚大的。”
“当真?”金莲儿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热切,“那……你平日里若有空闲,教教我骑马,可好?”
春梅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不解地看着这位在府里地位尊贵、出门必有暖轿香车伺候的大丫鬟:“姑娘说笑了。您在这深宅大院里,出门自有轿马,前呼后拥,何须学那骑马?风吹日晒,又容易磕碰着。”
金莲儿左右瞧瞧无人,凑得更近些,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燃着野性:“好妹妹,你哪里知道!我潘金莲儿,胆子可比她们野得多!有些事情,她们不敢想不敢做的,我敢!你可记得前些日子老爷遇险,我得了信儿,心急火燎,可恨只能寻了匹小骡子骑着去!那畜生慢不说,到了地头,老爷只能把我揽在怀里护着,倒成了他的累赘!”
“倘若……倘若我能纵马如飞,遇上那等凶险,我便能护在老爷左右!谁敢伤他,我第一个不答应!管他什么强人歹徒,纵马冲过去,也能替老爷挡上一挡!”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春梅听得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位艳光四射、平日里只听闻她在府中最会争宠吃醋,心底竟生出一丝异样。
春梅脸上的诧异渐渐化作一丝了然的浅笑,她点点头,爽快应道:“姑娘既有此心,骑马倒也不难。只要大娘那边允了,给姑娘寻匹温顺的好马,寻个僻静宽敞的所在,奴婢定当尽心教习。”
金莲儿闻言,顿时喜上眉梢,一把拉住春梅的手,那手虽有些粗糙,却温暖有力:“好春梅!一言为定!大娘那边,我自有分说!”两人相视一笑。
西门大宅中的繁忙和波澜,而外头对于清河县百姓来说,这除夕的白日便是拜神祭祖、焚香许愿,连带那大年初一的头炷香,桩桩件件都是顶顶要紧的大事体。
清河县郊外,那观音庵的老尼姑,捧着西门大官人刚打发小厮送来的、沉甸甸一百两雪花银,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连声念着“西门大官人功德无量”。
另一头的永福寺,更是喜气洋洋,住持方丈道坚边带着小和尚们给西门大官人大宅上下祈福,边摸着同样一百两的银子。
又掂量着袖子里额外多出的一封一百两,那是大官人感谢他遣小和尚报信给的报酬,笑嘻嘻的额弥陀拂,果然因果报应不爽!
可即便如此,由于官家独抬道门,清河县香火最是鼎盛的却是道门的玉皇庙。
此时玉皇庙前头大殿善男信女摩肩接踵,香烟缭绕直冲霄汉,功德箱里的铜钱银子叮当作响,端的是热闹非凡。
可这前殿的喧腾鼎沸,却丝毫透不进后头一处清幽僻静的小院。
小院内,古柏森森,积雪未融。
两道身影,一青一玄,相隔丈余,凝立不动。
骤然间,两道匹练也似的寒光自二人手中激射而出!
恍若惊雷掣电,龙吟虎啸之声乍起!
只见那青光矫若游龙,夭矫灵动,贴着地面疾掠,卷起千堆雪沫,直刺玄衣人下盘!
玄衣人冷哼一声,并指如剑,向下一引,他那道乌沉沉如墨玉的剑光猛地一个鹞子翻身,剑尖轻点地面,借力反弹,速度暴增,竟后发先至,如毒蛇吐信,斜刺里啄向青光剑脊!
这一啄,看似轻巧,劲力却凝练如针,专破气劲枢纽。
“好!”青衣人赞了一声,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
那青光剑仿佛活物,剑身竟在不可能处猛地一颤,堪堪避开墨玉剑尖的啄击,剑锋顺势上扬,划出一道羚羊挂角般的诡异弧线,直削玄衣人执剑的右腕!这一变招,诡谲狠辣,全无征兆。
玄衣人眼中精光暴涨,不闪不避,左手大袖猛地向上一拂,精准地撞在青光剑侧面七寸之处,正是其力道转换的节点!
青光剑被这股巧劲一带,去势顿偏,擦着玄衣人衣袖掠过,凌厉的锋芒将他袖口割开一道整齐的裂口。
三招电光火石间已过!
两人同时收手。
那两道刚刚还杀气腾腾的剑光,如同倦鸟归林,“铮”、“铮”两声清越龙吟,各自化作流光飞回主人手中。
小院内剑气消散,只余下被搅乱的积雪和几片被无形气劲震落的枯叶。
那玄衣道人,面容清癯,一缕长须飘洒胸前,此刻抚须长笑,声震林樾:“哈哈哈!好!好!好!后生可畏!不亏是我道门年轻一辈执牛耳者!贫道老矣,这三招‘问心剑’,竟被你拆解得如此精妙,险些着了道儿!”他眼中满是激赏,却也带着一丝英雄迟暮的感慨。
对面那青衣人,正是入云龙公孙胜。
他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斗剑只是信手拂尘,稽首还礼,语气恭敬却也带着亲近:“包师叔谬赞了。师侄不过是仗着年轻力壮,取了个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只是,师叔您老人家素来清修,怎会突然驾临这清河县玉皇庙?此地虽香火盛,却非洞天福地。”
那包道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敛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有千钧重担压肩:“唉!非是贫道贪恋红尘。乃是奉了林真人之命四处奔走!如今江南摩尼教方腊,其势已成,隐隐有席卷东南之象。林真人命我这一脉暗中辅佐于他……此番,便是方腊遣我北上,到这京城地界办事。”
公孙胜闻言一愣:“辅佐方腊?此事……此事不是交由郑师弟去做了么?他精于卜算,通晓世情,道法高超,正是此道中人。何须劳动师叔您亲自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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