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114节
薛贞和李从心喉咙发干,只能应和:“是,是,魏公公说得是。”
“嗯。”魏忠贤点点头,朝旁边小太监递个眼色。
小太监会意,悄没声退下,不一会儿捧来两个厚实卷宗,轻轻放在魏忠贤手边茶几上。
薛贞和李从心的眼珠子,立刻被那蓝布面卷宗吸住了,心口咚咚直跳。
魏忠贤用留了长指甲的手指,点点卷宗,慢条斯理:“这里头啊,是些老账。一份,前年工部修三大殿,料银工钱核销的底子……数目嘛,好像有点对不上卯榫。”
李从心脸“唰”地白了。
魏忠贤手指移到另一份上:“这份,去岁刑部秋决的案卷。有几个该死的海贼,家里使了银子,判了个流放岭南。嘿,广东的海贼流放岭南……薛尚书,你这刑部堂官当得可真够明白的!”
薛贞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他想擦,又不敢,胳膊僵在半空。
“不过嘛,”魏忠贤话头一转,声气又缓下来,“皇爷仁厚,念着二位都是老臣,一时糊涂,也准了你们交‘议罪银’抵过。银子交了,事儿嘛,按理说,就算揭过去了。”
薛贞和李从心刚松半口气,魏忠贤接下的话,让他们像掉进了冰窟窿。
“咱家这儿,是翻篇了。”魏忠贤往前探探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阴冷气儿,“可这些东西,要是万一……不小心,落到别人手里。比方说,孙承宗孙老头那儿?他那脾气,二位晓得,眼里容不得沙子。他要是拿着这些,下次廷议上参二位一本‘欺君罔上’、‘贪墨渎职’……”
崇祯启用东林党,一多半的原因,就是让他们咬阉党的!
当然,阉党也会咬东林!
狗斗嘛!就是这么玩的。
魏忠贤故意停下,瞧着两人惨白的脸,慢悠悠靠回去。
“到那时,就算皇爷想保你们,只怕也……难喽。”
密室里死静。薛贞和李从心都能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儿。
魏忠贤欣赏够了两人的惧怕,才缓缓开口:“有些事儿啊,不上秤,没四两重。可一旦上了那杆秤……”他伸出枯瘦手指,虚虚向下一压,“一千斤、一万斤都打不住!二位部堂,你们说,这秤,上,还是不上?”
他盯着两人,一字一顿问:“关键,就看你们有没有‘德’,能不能领会皇爷的苦心,把这团练差事办‘服帖’了。这叫——以、德、服、人。”
魏忠贤身子往后一靠,眯起眼:“二位部堂,服,还是不服?”
薛贞和李从心“扑通”跪倒,额头磕着冰凉地砖,声音打颤:“服!服!魏公公……皇爷教训的是!下官……下官愚钝,知错了!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魏忠贤脸上露出真笑,像朵开败的菊花。“起来吧,二位都是国之柱石,跪着像什么话。明白皇爷的苦心就好,就好啊。”
乾清宫东暖阁,倒是另一番光景。
窗户开着,晨光照进来,亮堂堂的。崇祯换了常朝冠服,坐在御案后。王承恩垂手在旁边站着。
英国公世子张之极先进来。他穿着麒麟服,规规矩矩行了礼。
“之极来了,坐。”崇祯语气还算温和。
内侍搬来绣墩,张之极谢了恩,小心挨着半边屁股坐了。
“昨日廷议,你也在。”崇祯开门见山,“团练的事,卡住了。”
张之极心里一紧,忙道:“臣……臣听见了。只是……勋戚不便干政,臣未敢妄言。”
崇祯摆摆手:“朕知你们的难处。英国公府世代忠良,朕是信得过的。”
他话头一转:“范阳啊,你想想,若建奴再破关,铁蹄踩遍京畿,你英国公府在顺天、永平那些好庄子,保得住不?”
张之极额头见汗:“陛下圣虑深远,臣……臣不敢想。”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崇祯敲敲御案,“朕不是要你们白出力。团练办起来,千头万绪,尤其粮饷协调,需个得力人去江南坐镇。南京那边,还缺个镇守勋臣!”
张之极心猛地一跳。南京!那是好地方,远离前线,是个肥差!
崇祯看着他:“朕思来想去,你英国公府声望够,你去坐镇,协调江南粮饷,支应北地团练,朕才放心。你意下如何?”
这可是重赏!调他离了是非地!张之极又惊又喜,立刻离席跪倒:“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臣……臣定当竭尽全力,办好团练,报效天恩!”
“好,起来吧。”崇祯点头,“好好献你的忠……到了南京,记得帮朕好生整顿那边的京营。”
张之极千恩万谢地退了,脚步都轻快了。
接着进来的是武清侯李诚铭。他一进来,就觉出气氛不对。崇祯脸色淡了不少。
李诚铭行完礼,崇祯没让他坐,直接问:“武清侯,北直隶的勋戚里,如今就数你武清侯府的庄子最多、最好吧?”
李诚铭腿一软,差点跪下:“陛下……臣……臣……”
崇祯没理会,接着说:“前番朝中不少勋戚,为表清白,都交了议罪银,献了赎罪田。朕记得,就你武清侯府,寸土未动,是不是?”
这话像刀子扎来。李诚铭“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臣……臣糊涂!”
崇祯不动武清侯府的田,当然不是因为心善,而是武清侯一直在干宗人府丞,崇祯要动藩王,就得他好好配合。
崇祯冷冷看他:“朕不是要翻旧账。但团练是保你们的身家性命!别家都出了血,你武清侯府想独善其身?天下没这个道理!”
“臣不敢!臣不敢!”李诚铭魂飞魄散。
“朕不逼你交赎罪田。”崇祯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但顺天府团练筹粮筹饷的差事,你自个儿担起来……下次廷议,朕等着你献忠!若办不好,或是阳奉阴违……”
崇祯哼了一声,没再说。
李诚铭哪敢犹豫,涕泪横流地保证:“臣遵旨!臣一定办好!绝不敢误事!绝不敢!”
等李诚铭退出去,东暖阁静下来。
王承恩小声问:“皇爷,进些点心否?”
崇祯摇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宫城外灰蒙蒙的天。魏忠贤在宁国府“以德服人”,他在这儿又打又拉,这盘棋,才算刚走活一点。
接下来,还得跟王在晋、毕自严那两个老狐狸周旋,后头还有个孙承宗……说他什么好?上辈子,就因为没有好好的团练,结果满门忠烈了!要是能办个“直系”出来,何至于呢?
他轻轻吐口气。这皇帝,当得是真累。
第178章 放长线,钓大鱼
七月的北京城,秋老虎煞是厉害。日头毒辣辣地照着,地面都起了一层虚烟。
乾清宫西暖阁里,窗格子都支起来了,却没什么风。崇祯皇帝只穿了件轻薄的燕居道袍,额角还是渗出了汗珠子。他浑不在意,目光落在御案上一份摊开的题本上。
那是首辅黄立极刚递上来的,关于在北直隶办团练的廷议纪要。
这次廷议,算是过了,但是反对意见依然不少。
下头站着三位大臣。首辅黄立极,帝师兼左都御史孙承宗,兵部尚书王在晋。个个穿着厚重的公服,后背洇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着肉。没人吭声,空气像是凝住了。
崇祯轻轻合上题本,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黄先生的题本,朕看过了。”
他用指节敲了敲题本的封面:“附议的,是有些。可异议的,声量也不小。尤其是这‘与民争利’、‘易启藩镇之祸’几条,说得也是句句在理。”
黄立极赶忙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老臣无能,未能尽解圣意,致令廷议纷纭,莫衷一是。”他把“廷议”二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崇祯没接他这话,目光转向一旁的孙承宗,语气变得格外诚恳:“孙先生是先帝的师傅,德高望重,北直隶的士林清议,也多看重先生。”
他略顿一顿,看着孙承宗的眼睛:“朕思来想去,若由先生出面,总理这北直隶团练事宜,必能安众人之心,收事半功倍之效。此事关乎京畿根本,先生……可愿为朕分忧,担起这副重担?”
暖阁里更静了。王在晋眼观鼻,鼻观心。黄立极也屏住了呼吸。
孙承宗花白的眉梢微微一动。他踏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沉稳清晰:“陛下信重,老臣感激涕零。”
他直起身,目光坦诚,不闪不避:“然则,正因老臣籍隶高阳,深知此中利害,才愈发不敢奉命。”
“陛下,办团练,核心在‘粮饷’,根基在‘人心’。”他话说得不快,字字清晰,“欲筹粮饷,则必触动乡绅利益;欲整人心,则需破除地方积弊。老臣若出面,乡梓故旧遍布八府,人情关说,必如潮涌而至。”
他微微摇头:“应之,则法令废弛;却之,则怨谤丛生。老臣年迈体衰,恐无此铁腕,亦不愿见桑梓因老臣而离心离德。届时,非但不能巩固京畿,反可能滋生内乱。此其一也。”
他稍停,继续道:“其二,团练乃非常之制,需年富力强、锐意进取之臣,亲赴州县,督导核查,非雷厉风行不能为。老臣垂暮,精力已衰,实难当此奔波繁剧之任。若安居庙堂而遥制,必致下情壅塞,事倍功半。老臣非是惜身,实恐误国。恳请陛下,另择贤能。”
崇祯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失望。
孙承宗的推辞,在他意料之中。而要在北直隶全面铺开团练,阻力的确不小……毕竟,建奴刀子还没架到各人脖子上,谁肯轻易出血?
可当刀子砍上来的时候,再办团练还来得及吗?恐怕是来不及了!建奴不是太平天国,他们的刀子更快,攻势更猛,一旦发动,就不给团练慢慢成长的机会。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然不同:“先生老成谋国,言之有理。是朕……心急了点。”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像是有了决断:“全面推开既然阻力重重,那就先试点。北直隶八府,顺天、永平最处前沿,建奴威胁最迫,士绅保家产之心,也应最切。就在此二府,先行试办团练!”
黄立极和王在晋,几乎同时暗暗松了口气。皇上肯退这一步,事情就好办多了。
“至于这总理顺天、永平二府团练的人选……”崇祯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人,最后定在王在晋身上,“王卿,你是兵部尚书,熟知戎政。大名知府卢象升,朕闻其名,任事如何?”
王在晋一怔,随即答道:“回陛下,卢象升任大名知府以来,勤勉任事,地方吏治民风,皆有起色。确是一员干才。”
“嗯。”崇祯点点头——卢象升有办团练的经验(上辈子有),其实是真正的首选。“传旨,召卢象升即刻进京陛见。朕,要亲自问他的话!”
塞北草原上,大宁城经过一番修缮,总算有了点城池的模样,只是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紧张。
城北边划出一大块空地,临时搭起些工棚。几座炉子生起了火,黑烟一股股往上冒。掳来的汉人工匠和蒙古奴工,默不作声地搬运土石木料,眼神麻木。
豪格穿着贝勒常服,腰挎顺刀,挺着肚子站在一处土坡上,俯瞰下面这片刚圈起来的“铸炮厂”场地,脸上带着几分得色。父汗让他当这大宁驻防将军,总揽军政,这是信任。
多尔衮站在他侧后半步,脸色平静,看不出心思。
“十四叔,”豪格转过头,“父汗限期铸出堪用火炮,时候紧得很。这选址募匠的事,你多费心。”
多尔衮微一躬身:“大阿哥放心,大汗亲口交代的事情,我自当尽力。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懂铸炮的熟手匠人,实在难寻。辽东汉匠逃散甚多,眼下能找到的,也只会铸些粗笨易炸的铁疙瘩,远不如南蛮的火炮精良。”
豪格听了,眉头一拧,不耐地摆手:“那就想法子!范永斗那帮晋商,路子不广吗?让他们入关去弄!花多少银子都行!再不行,就去朝鲜抓!听说他们也会铸炮!”
“还是大阿哥有法子,那我就照着大阿哥的法子去找人了。”
多尔衮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冷笑。豪格这小子,只知使蛮力。铸炮这等精细事,是那么容易的?但他不会点破。总之,一切都遵照着豪格的意思来,且看豪格把差事办砸了,他父汗要如何收场。
北京城的夜晚,凉快了些。可有些地方,反添了阴森气。
城南郊外,离官道不远,有座不起眼的田庄。黑灯瞎火,只有看庄老苍头屋里透出点豆光。
庄外小树林阴影里,两个人牵马,探头探脑。一个商人打扮,却掩不住狼狈,正是被海捕文书通缉的晋商范永斗。另一个穿粗布衣,风尘仆仆,是客氏之子侯兴国。
“是这儿?”范永斗压着嗓子问,声音发喘。
“错不了,我娘留下的产业,没几人知。”侯兴国声线沙哑,透着疲惫。他警惕四望,才引范永斗熟门熟路地从庄后小偏门溜进去。
屋里,就着盏昏黄油灯,侯兴国灌了几口冷茶,缓过气。“范东家,此番真是险过剃头。”
他现在心里面也是追悔莫及!他要知道魏忠贤还能东山再起,老老实实躺平不就完了?可是现在上了贼船,要下去就难了!
有把柄在人手里!
而且魏良卿怎么就轰轰烈烈了?侯兴国才不相信那货能那么忠烈呢!
范永斗也一脸后怕:“谁料魏忠贤下手这般狠辣!我范家算是完了!如今我是寸步难行!”他看向侯兴国,眼巴巴道,“侯公子,如今全指望你了!大汗那边催命似的,自生火铳和轮子炮的机密,再弄不到手,你我项上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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