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169节
“这……这他妈是人写的东西?”一个性急的北方士子猛地捶了下桌子,茶碗都跳了起来,“读书人的脸面,都让这姓李的给丢尽了!”
旁边一个老成些的,脸色灰白,喃喃地道:“丢脸?怕是丢命啊……你看后面写着的,考场如刑场,一个字不对,当场就……就被杀了……考场变法场了呐!这还让不让活了?”
角落里,一个白白胖胖的陕西举子,闷声道:“额看,这不是朝鲜士子活不活的问题.这文章怕是特意写给咱们看的。建奴的意思明白得很:顺者昌,逆者亡。黄台吉不光要咱们剃头,还要咱们从心里服!”
这话像盆冰水,浇在了每个人的头上。是啊,今天在报纸上看到的是朝鲜李杭的《剃发颂》,明天呢?若是建奴的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写是不写?
先前争论着的“宗室是否该科举”的话题,此刻显得那么的遥远,那么的可笑。跟眼前这血淋淋的现实一比,科场名额那点得失,算个屁!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混着巨大的屈辱,在茶馆里弥漫开来。这恐惧不再关乎个人的前程,而是关乎身家性命,关乎祖宗的衣冠还能不能传下去。
……
与此同时,在这份报纸的
标题是:《救国三策与人格三问——致卫道子诸君》。
署名,还是朱思文。
文章的开头,没有寒暄,直指当日的《剃发颂》。
“读伪金朝鲜所谓‘状元’李杭之《剃发颂》,字字刺目,句句诛心。吾辈读书人,平生所重者,不过气节二字。然刀锋之下,气节几何?可换得项上头颅否?”
笔锋随即一转,指向了持续数日的辩论核心。
“卫道子先生忧国忧民,言必称宗室科举乃与寒门争利,坏国家取士大典。此心可鉴。然思文有一事不明,敢请教先生:如今陕豫饥民待哺,九边饷银匮乏,国库空空如也。救国如救火,非钱粮不可。然则,钱粮从何而来?”
问题抛出后,文章列出了三条路,谓之“三策”。
“策一:遣干员南下,彻查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等地官田隐占之情,令其一体纳粮,取消士绅优免。”
“策二:在两京一十三省,向所有商贸产业开征厘金商税,士绅家业,一并计征。”
“策三:即行废除藩禁,准宗室子弟从事四民之业,以此换取藩王郡王借钱粮与朝廷,暂解朝廷燃眉之急。”
写完三条,朱思文笔锋如刀,逼问一句:
“三策皆非万全,然救国刻不容缓。敢问卫先生,三策必选其一,当以何者为先?若三者皆否,则活民之资、御虏之饷,又从何而出?莫非坐视社稷倾覆,而后与李杭辈同写《剃发颂》耶?”
这
“姑且抛开钱粮之事。思文再设一境,请先生凭心自问:若先生此刻非居大明京师,而是身处朝鲜汉阳,身为两班士子……”
“伪金爱新觉罗一族,欲与你同场科举,争抢状元之名,阁下当如何?是赞其‘天下为公’,还是斥其‘亵渎斯文’?”
“那黄台吉要征你家百年积存之厘金商税以充军饷,阁下是欣然‘报效’,还是誓死抗争?”
“若黄台吉的刀,此刻便架在你脖颈之上,问你‘留发还是留头’,阁下是选择卫道殉节,还是剃发颂胡,如李杭一般?”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血腥。最后,文章收尾:
“故,废藩禁,借宗室之积以安内攘外,非为与士大夫争利,实为刀锋之下,不得已之求生耳!准许宗室科举,不过是取此救国本钱,所付之最小代价。若连此一步仍不容,则我等今日斥李杭之无耻,与他日刀临颈上时之抉择,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耳!”
“共识,生于危机之中。望先生慎思!”
文章不长,却像重锤,砸在了每一个读者的心上。
……
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
当天下午,崇祯只穿着一件寻常的青色直身,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他手里也拿着一份初六的《皇明通报》。
曹化淳垂着手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像尊泥塑。
崇祯看得很慢,尤其是“朱思文”的那篇文章。看到“三策”之问时,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到“人格三问”时,他的目光停驻了片刻,指尖在报纸上轻轻地敲了敲。
殿内极静。
半晌,崇祯放下了报纸,抬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了。
“初七的稿子,都安排好了?”他问道,声音平静。
曹化淳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爷,都安排妥了。初七的‘读者评论’栏,稿子都是精挑细选的,都的刚刚递上来的……大多都是骂卫道子的。”
崇祯“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不需要看,也能猜到初七的报纸会是什么光景。《剃发颂》是火捻子,“朱思文三问”是砸向火药桶的重锤。这桶,该炸了。
他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有些沉。
因为他很清楚,宗室的那点钱粮,根本不足以帮助大明渡过危机“救国三策”中的另外两策,早晚是要采取的!
现在凝聚宗室的力量,除了救急,就是为了接下去有实力收割士大夫的财富!
……
正月初七,《皇明通报》新一期一出,果然就炸了锅。
这一期的重头戏,不再是头版文章,而是第二版整整一版的“读者评论”。
栏目开头还加了一行小字:“真理越辩越明,本栏旨在广开言路,择要刊发,不代表本报立场。”
可刊发出来的文章,立场却鲜明得刺眼。
一篇署名为“江南寒士”的来稿,火气最大:
“读《剃发颂》,夜不能寐!卫道子先生犹自高坐书斋,空谈道统,斤斤计较于科场名额之得失,岂非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朱思文先生三问,直指要害!敢问卫先生,三策之间,作何抉择?何以哑口无言?莫非只愿他人出血,自家毫毛不损,坐视国事糜烂乎?”
另一篇来自“北地举子”的,更直接:
“陕豫饥民嗷嗷待哺,边镇将士饷银匮乏!卫先生若觉宗室献策不行,痛斥其非,可否拿出您的良策?是愿亲自南下清丈江南官田,还是愿带头献出家资以充国饷?空谈道统,能退东虏否?能活饥民否?”
还有一篇,署名模糊,似出自朝中低阶官员之手,语气沉痛:
“朱思文三问,振聋发聩!国事糜烂至此,已非口舌之争可挽。卫公等清流领袖,若再无切实可行之建设良策,而一味阻挠变法,则请暂且搁置争议,以国事为重!须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几乎是一边倒的批评、质疑、甚至是指责。先前支持“卫道子”的声音,在这一期的评论栏里,几乎消失了。偶尔有一两篇为“卫道子”辩护的,也显得苍白无力,很快被更汹涌的批评浪潮淹没。
舆论的风向,在《剃发颂》的刺激和“朱思文三问”的引导下,发生了彻底的逆转。士林关注的焦点,已经从“该不该让宗室科举”,急剧转向了“如何才能最快地搞到钱粮,避免大明沦为第二个朝鲜”。
一种“同舟共济”的悲壮感,和“时不我待”的紧迫感,通过这一篇篇的读者评论,清晰地传递出来。废除藩禁,收取宗室积累以救国,在这个“保头保发”的共识下,似乎成了唯一可行的,也是必须尽快走的路。
……
几乎与此同时,几千里外的汉阳昌德宫里,黄台吉正听着范文程禀报着朝鲜钱粮入库的数目,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他算计着刀锋和粮食,觉得速度才是王道。
他并不知道,他逼出来的那篇《剃发颂》,和他高效残酷的统治术,反而在大明那头,帮了他的对手一个大忙。
共识,往往生于危机之中。
第248章 何以救灾?何以灭虏?京津大开发!
崇祯四年,正月初十。
紫禁城乾清宫。
刚刚从一场“真理大辩论”把钱谦益这伙嘴炮党打得找不着北的崇祯,坐在主位,脸上看不出啥喜色,眼神扫过下首坐着的几位大臣。
首辅黄立极,依旧是一副“立即献忠”的“忠模样”。
户部尚书毕自严,眉头稍稍展开了一些——在他的抠门和崇祯的开源的双重作用下,崇祯三年这个大灾之年,大明朝廷的财政居然出现了好转。
南七省加四川的折色收足了一百七十万两,全国的盐税收入“高达”一百八十万两(定额应该是二百五十万),八大钞关居然收了三十八万(主要是崇文门、河西务这两个北直隶钞关出现了大幅增收),折漕收了十二万,南七省加四川的辽饷加派收了近四百万!再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收入,崇祯四年,户部进账的白银超过了八百万两!
这可是在陕西、山西、河南大旱,北五省(北直隶、山西、山东、河南、陕西)折改色(粮食填充各地官库)和免除辽饷加派的情况下取得的。
而朝廷的户部的支出,在崇祯拿出了不少内帑贴补军费,北直隶的厘金也收到了二三十万用于军费,以及毕自严自己的抠门式管理后,也出现了一定程度的降低。
这就让大明的财政出现了久违的盈余!
如果要算上崇祯自己的“小账”,那大明的财政可就更有钱了
工部尚书李从心,坐得更直些,眼神里透着点期待——他现在可是经过多尔衮考验的功臣啊!天启的德陵是他负责修的,多尔衮这个发丘贝勒爷费了老鼻子劲儿,又是挖又是炸的,德陵地宫大门愣是固若金汤!
群辅兼左都御史孙承宗,眉头微皱,应该是在为朝鲜传来的消息忧心。
群辅兼兵部侍郎杨嗣昌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的钱谦益,跟看贼似的。
礼部右侍郎钱谦益,穿着簇新的补服,腰板挺得直,脸皮更是厚如城墙——他这个“卫道子”,给崇祯这个“朱思文”一顿猛批,闹了个颜面扫地。但他也不捂着脸跑路,照样当他的大官儿!
毕竟,卫道子是卫道子,钱谦益是钱谦益。
礼部左侍郎徐光启今儿也来了,一脸平静,他也没参与之前的论战,这些日子都一门心思扑在京营炮厂里——孙元化出国访问了,炮厂的事情就由他接手了。
“都来了。”崇祯开了口,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年前那场大议论,诸位都辛苦了。”崇祯没绕弯子,“道理,越辩越明。废藩禁,开科举,这事儿,算是定了调子。眼下最要紧的,是拟定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把事情办起来。”
他目光落在钱谦益身上:“牧斋,礼部掌科举大典,这事儿,你怎么看?”
钱谦益像是早就等着这话,立刻起身,躬身一礼,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折。
“回陛下,臣与部堂同僚连日商议,草拟了几条章程,请陛下圣鉴。”他声音清朗,带着江南口音,“臣以为,宗室子弟久困高墙,学业难免生疏。若骤然与寒窗十载的天下士子同场竞技,恐失公允,亦有损天家体面。”
他翻开折子,一条条念下去:
“一,宗室子弟欲科举者,可免去县试、府试,由宗人府具结,直接参加乡试……”
“二,会试之中,可仿古制,为宗室单列少许名额,以示优渥……”
“三,宗室进士授官,当优于同科,以示皇家恩典……”
他每念一条,底下几个人的脸色就变一变。毕自严的眉头皱得更紧,孙承宗微微摇头,徐光启欲言又止。
这哪里是开科举?这分明是开个口子,让天潢贵胄骑着马冲进科场!寒门子弟还怎么玩?
钱谦益念完,躬身站在那里,等着皇帝发话。他心里头算计着,这章程一出去,那些清流言官,还有天下的读书人,不得炸了锅?到时候,压力自然就回到皇上这边。
崇祯心中冷笑——这是“用力过猛”,要“捧杀”啊!还好自己不是第一回当崇祯了,而且他还在汉东为人民服务三十多年,见太多了.钱谦益这号官员,其实没多少从政的经验,也不是基层卷出来的,那里是他的对手?
“牧斋先生,”他开口,语气平和,“你这番心思,朕晓得。是为宗室着想,怕他们落了面子。”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些:“可你这章程,不是给他们长脸,是打他们的脸!”
钱谦益一愣,抬起头。他和弟子门人商量了好几天的对策,怎么可能被天子一眼看穿?
崇祯看着他,目光锐利:“朕开这个禁,是要给太祖子孙一条自强之路,不是给他们修一条青云直上的捷径!免试?单列名额?优授官职?这不成了一群靠着祖宗吃饭的勋戚了?朕要这样的官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钱谦益面前:“一切规程,都比照着普通的士子来!该考秀才就考秀才,该中举人就中举人!中了进士,该候补就候补,该外放就外放!凭真本事吃饭,站到朝堂上才能挺直腰杆!”
他扫视一圈众人,声音斩钉截铁:
“朕要的是能办事的官员,不是只会享恩的勋戚!这话,都记清楚了!”
钱谦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应了。不过他有一个优点,却让崇祯非常赞赏——脸皮厚,没一会儿就神色如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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