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216节
可皇命如山,三人只能硬着头皮,叩首领旨:“臣……遵旨。”
崇祯又点了几个留都工部的官员,以及河漕总理张之极随行。然后又留了御前亲军后军总兵李长根率领本部万余精兵留驻南京。
安排停当,崇祯站起身:“事宜已定,各自去准备吧。退朝。”
众人山呼万岁,各自退去。心思却是各异。定国公面色平静,钱谦益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魏国公、吕维祺和郑三俊的背影,秦王则已经开始琢磨这留守衙门该如何行事了。
殿角,南京守备太监卢九德则和司礼监掌印魏忠贤在窃窃私语,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龙舟离了南京码头,沿着运河,向北而行。
崇祯的座船最大,前后左右都是护卫的船只。徐弘基、吕维祺和郑三俊也被安排在船队里,只是离御舟有些距离,周围少不了“护卫”的耳目。
徐弘基站在船舷边,看着两岸景色,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郑三俊悄悄凑过来,低声道:“国公爷,皇上这一手……是把咱们架空了啊。”
“哼,”徐弘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调虎离山。设个留守,再把咱们带走,南京,就成了他秦王、定国公和钱牧斋的天下了。”他说着,眼角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吕维祺,“介孺,你以为呢?”
吕维祺一直凝望着河水,闻言转过身,神色凝重。他看着好像和徐弘基、郑三俊在一条船上,但实际上他算是半个旁观者,因为他是河南新安,今年秋天也遭了灾。
“国公,郑部堂,”他声音低沉,“恐怕……不止是南京城变天这么简单。”
郑三俊忙问:“本兵有何高见?”
吕维祺目光扫过徐、郑二人,压低了声音:“皇上设这‘留守’,用的是宗室、北勋和……钱牧斋那样的人。此乃权宜之计,绝非长久安排。依我看,皇上或许真有……分省之意。”
“分省?”徐弘基眼皮猛地一跳,他把声音压得更低:“拆了南直隶?这……这可是动摇根本之举!”
“正是动摇根本!”吕维祺语气肯定,“若分设江淮、江南,甚至江东几省,藩臬司道必然重置,官员迁转、钱粮调度,皆需重定章程。南京六部掌控南直隶的格局,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他顿了顿,看向那艘巨大的龙舟,“皇上此次移驾淮安,绝非仅仅为了治河。此番若能稳住江北,打开局面,将来……皇上未必不会长驻南京。”
郑三俊倒吸一口凉气:“本兵是说……皇上可能会在南北二京之间,来回移动?”
“并非没有可能。”吕维祺缓缓道,“皇上在湖广推行新政,已见成效。若此次能借治河之名,整饬漕运、河工,甚至……整合江北军镇,则北方有宣大蓟辽,南方有湖广江北,皇上手握精兵钱粮,便可居中以制天下。也不必一直在北京守着国门,在国门和钱库之间来回巡阅,也未尝不可啊!”
徐弘基越听心越沉。如果皇上真的南北移动,那他们这些依附于南京旧制的勋贵、官员,权势必将大不如前。每一次圣驾移动,都可能伴随着一轮新的权力洗牌,而他们这些被“请”出老巢的人,无疑是这轮大洗牌中最先被牺牲的棋子。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徐弘基望着前方那艘巨大的龙舟,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他可不是郑三俊,那货背后就是群徽商——无非就是少赚那么一点点而已。而他南直隶的军屯、官田都去哪儿了?没有魏国公为首的南京勋贵二百多年以来的可持续贪墨,那些土地能凭空消失?
郑三俊也面色惨白,喃喃道:“若真如此,这江南……还是我等熟悉的那个江南吗?”
徐弘基则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看来.得让南京城里的弟兄们知道厉害得多使点气力才行啊!要不然,咱们就都是朱纯臣了!”
崇祯的御舟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崇祯站在舱内挂着的一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先落在北京,又缓缓移到南京。他的手指顺着运河北上,最终点在淮安的位置,却又在南北二京之间虚划了一条线。
“淮安清江浦,黄、淮、运交汇之地,设河漕总理衙门于此,最是便宜。”他对身旁的张之极和魏忠贤说道。
张之极点头:“陛下圣明。驻跸淮安,既可震慑河道、漕运旧衙门,又能就近指挥工程。”
魏忠贤眯着眼笑道:“皇爷,江北那几个府,被水患折腾苦了,听说皇上要治河,士绅百姓都盼着呢。到了地头,正好召见他们,用江北的人心,来压江南的那帮蠹虫!”
崇祯微微颔首,手指却从淮安移开,在舆图上南北二京之间轻轻一点:“江北是根本。但朕思虑的,不止于此。”
他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沉静却带着分量:“南京设留守,不单是为了治河期间稳住局面。将来河工有了起色,朕或许不会长居南京,也不会久困北京。”
张之极和魏忠贤神色一凛,屏息静听。
“太祖定都南京,成祖迁都北京,皆有深意。然时移世易,南北并重,方为驾驭天下之道。”崇祯的手指在两点之间缓缓移动,“朕要的,是朝廷能在两京之间往来自如。北可控扼九边,南可安抚财赋。驻跸之处,便是中枢所在。”
他看向张之极:“之极,你掌河漕,当知漕运畅通,不仅关乎京师粮饷,更是连接南北的命脉。将来朕若北返,你的衙门便是维系两京的枢纽。”
他又转向魏忠贤:“大伴,南京留守衙门看似权宜之计,实为朕经营江南、试行新法的根基。无论朕在南北,这里都要有可靠的人,替朕看住这半壁财赋之地。”
魏忠贤立刻躬身:“老奴明白!皇爷深谋远虑,是要把这死水一潭的留都盘活,让它真正为朝廷所用。”
“正是。”崇祯目光锐利,“朕不能学武宗皇帝,南巡之后便困守北京。也不能像万历爷,深居宫禁,对江南失控。朕要的,是让这南北二京,都活起来。朝廷在哪里,哪里就是中枢。如此,方可打破如今这南北隔阂、政令不畅的僵局。”
他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设留守,只是第一步。将来腾出手来,这南直隶确实太大了些……必须分而治之!”
张之极和魏忠贤对视一眼,心中震撼。皇上这是要彻底改变大明百年的政治格局,让皇权真正走出北京城,进而打破江南利益集团固化的藩篱。
“臣等明白了。”张之极深吸一口气,“陛下此举,是要让朝廷摆脱一地之困,真正掌控全局。”
崇祯微微点头:“所以淮安之行,关乎治河,更关乎朕能否在江南扎下根。有了这个根基,朕才能北顾边关,南抚财赋,不再受制于人。”
他望向窗外北去的河水,目光深远。魏忠贤和张之极肃立一旁,心中已然明了,皇上要下的这盘大棋,棋盘是整个天下,而第一步,就落在了这清江浦。
第311章 漕运厘金讲习所
龙舟到了淮安地界,还没靠岸,就能闻着一股水腥气混着土腥气的味儿。
崇祯没急着进城,船队直接泊在了清江浦码头。码头左近,就是黄河、淮河跟运河搅和到一块儿的地方,水色都浑得不一样。
崇祯下了船,没坐辇,直接带着张之极、魏忠贤几个,还有一脸不情愿的徐弘基、吕维祺、郑三俊他们,踩着泥泞的堤岸,往水势最险的那段走。
堤下头,好些村子就剩个屋顶尖儿露在水面上,歪歪扭扭的树杈子挂着烂草屑。地里头,高粱秆子黄乎乎地倒了一片,泥浆子还没退干净。
几个穿着补丁摞补丁号褂的河工,让兵士领着,哆哆嗦嗦地跪在泥地里。崇祯没让他们起来,走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河工面前,弯下腰。
“老哥,在这河上干了多少年了?”
那老河工头都不敢抬,嗓子眼发紧:“回……回青天大老爷,小……小的吃这碗饭,三十多年了。”
“这堤,年年修,年年垮?”崇祯指了指脚下被冲得豁牙咧嘴的堤坝。
“是……是咧。”老河工声音带着哭腔,“黄水凶啊,沙多,河床子一年比一年高。今年夏天那场雨又大,实在是扛不住了……”
崇祯直起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些穿着绯袍、青袍的官员,最后落在徐弘基脸上:“魏国公,你掌南京守备,这江淮防务,也在你职责之内吧?看看,这就是你守的江山?”
徐弘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憋着气,躬身道:“臣……万死!”
崇祯没再理他,转身对张之极道:“之极,都看清楚了?根基烂了,光在南京城里坐着,是守不住江山的。”
“臣,看清楚了。”张之极沉声应道。
……
第二天,淮安府衙临时充作行辕的大堂里,黑压压站满了人。江北各府州的官儿,河工、漕运上的头头脑脑,还有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都到齐了。大伙儿大气不敢出,等着皇上训话。
崇祯没坐,就站在上头,身后挂着一幅巨大的淮扬舆图。他开门见山,没一句废话。
“朕这次来,不为什么虚文缛节。就为一件事,治河!”
底下人精神一振,都竖起了耳朵。
“张之极。”崇祯点名。
“臣在。”张之极出列,手里拿着个木棍,走到地图前,“诸位同僚,据工部与河道衙门初步勘验,去岁秋汛,黄淮并涨,冲决堤防大小共二十七处。尤以清口至云梯关一段为甚,河道淤塞,淮水无所归,漫溢千里。眼下当务之急,是疏浚入海通道,分杀水势……”
他说的都是实在话,数据清楚,险段明白。不少本地官员听得暗暗点头,这位英国公,不像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
等张之极说完,崇祯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得堂内静悄悄:“数据,你们都听到了。难处,朕也亲眼见了。现在,朕想听听你们的话。”
他目光扫过下面:“徐州来的,是谁?”
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赶紧出列跪倒:“臣,徐州知州马效才,叩见陛下!”
“徐州城,现在水退了没?百姓安置得怎么样?”崇祯问。
马效才眼圈一下就红了:“回陛下,城里的水还没退干净!幸存下来的都百姓挤在城墙上,缺衣少食,疫病已起……臣,臣每每看到,心如刀绞!”他说着,竟哽咽起来。
崇祯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个:“凤阳府的?”
凤阳同知噗通跪倒,声音发颤:“陛下!泗州城……都快没了!祖陵所在,岌岌可危啊!”
接着,崇祯又点了几个人,有淮安本地的,还有从山东、河南那边赶来奏事的官儿。这些人说起灾情,个个痛心疾首。说到后来,几乎成了诉苦大会,字字血泪。
等没人说话了,崇祯才慢慢走到堂中。
“你们都听到了。邳州泡在水里,徐州泡在水里,泗州也危在旦夕!这还只是江淮!北边,山东、河南、畿辅,去年不是旱就是蝗,多少地方颗粒无收?今年又是大水,秋粮算是毁了!这易子而食的惨剧,朕在北边听得还少吗?”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火气:“朝廷的粮饷,靠的是江南漕米!可运河断了!今年北边的饥荒怎么熬?九边的将士吃什么?喝西北风吗?!要是北地因此生乱,让辽东的建奴趁虚而入,这责任,谁担得起?!”
这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连徐弘基和郑三俊都低下了头。
“治河,治的不仅是淮河的水,更是稳住大明的江山!”崇祯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这工程,难不难?难!要花多少钱粮?海了去了!但再难,也得干!这不是朕一个人事,是关乎你们家乡父老,关乎天下安危的事!”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快步进来,在魏忠贤耳边低语几句。魏忠贤脸色微变,赶紧上前,将一份紧急文书呈给崇祯。
崇祯当众拆开,快速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他扬起文书,对众人道:“蓟辽督师衙门的急报!建奴分兵两路,一路打小凌河谷,一路猛攻复州城今年辽西、辽南也遭了灾,粮价腾贵,辽三镇补给困难,其中困守小凌河谷的祖大寿部几乎几乎要粮尽了!”
堂内一片死寂。河患未平,边警又至!
崇祯将文书重重拍在案上:“内外交困!这就是眼下的大明!我们在这里多耽误一天,边关的将士就多一分危险,北地的饥民就多一分绝望!治河,刻不容缓!”
他环视众人,斩钉截铁:“即日起,‘河漕总理衙门’就在这清江浦开衙办事!英国公张之极总揽全局!漕运、河道原有官吏,悉听调遣!江北各府州县,人力、物力,优先保障河工!”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堂下那些地方官员和士绅,话锋一转,提到了最敏感的钱粮问题。
“朕知道,说到治河,诸位最关心的,便是钱粮从何而来。”崇祯的声音沉稳,压下了堂内细微的骚动,“国库艰难,朕不欲再加征田赋,徒增百姓负担。”
这话让不少官员松了口气,但心又提了起来。不加赋,钱从哪来?
“然,工程浩大,没有钱粮,寸步难行。”崇祯继续道,“故朕决定,循古之‘榷关’例,于淮安以南运河各紧要关口,设‘漕运厘金局’,对过往官民商船,暂行‘厘金’,值百抽二,岁入专款存储,用于河工开销。此乃权宜之计,工程告竣,厘金即止!”
“厘金”二字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这等于是在运河这条命脉上,新设了一道税卡。虽说税率不高,但牵扯极广。
崇祯抬手虚压,止住议论:“然,厘金之征,首重章程清明,吏治廉洁。若沿用旧日胥吏,难免盘剥商旅、中饱私囊之弊,非但于河工无益,反伤国体民心!”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众人:“故此,‘漕运厘金局’之官吏,朕要新招!不用旧吏!”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不用旧吏,用什么人?
“漕厘局初设,需设岗千员。朕意,”崇祯一字一顿道,“着江北各府州县,即刻推举通晓实学、品行端方、有志于为桑梓治水救灾出力之生员、监生,限额千名,克日赴淮安‘漕运厘金讲习所’报到!”
他详细解释道:“此千名士子,需在讲习所受训一月,习学厘金征收章程、钱粮会计、货殖辨识、运河漕规等实务。一月期满,由河漕总理衙门会同户部官员考核,合格者,方可授‘漕运厘金局’实职,享从九品官身俸禄!”
从九品官身!虽然只是末流,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官身!这意味着,这些原本可能一辈子困于科场或只能做幕僚师爷的士子,有了一条全新的晋身之阶!
“此后,彼等之升迁黜陟,一凭考成!办事勤勉、账目清楚、商旅称便者,可依制升迁,乃至转入地方有司!若贪墨渎职,立劾拿问,绝不姑息!”崇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千人之前程,系于河工,亦系于他们自身!朕,要的是一支懂实务、知进退、清廉能干的新军,来管这河工的钱袋子!”
这套方案,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堂内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不用胥吏,改用受过培训的士子!还许以官身和升迁之路!
这对许多苦于科举无门或家境贫寒的读书人来说,不啻为一条终南捷径!更重要的是,皇上将此与“为桑梓出力”联系起来,给了他们一个极其正当的由头。地方官员推荐人选,也是为家乡谋利,还能趁机安插自己人,可谓名正言顺。
不少原本对“厘金”有所抵触的地方官和士绅,眼神都变了。这不再是简单的征税,而是一次利益的重新分配,一个庞大的,由皇帝主导的“官职恩赏”体系!这一千个名额,就是一千个机会!谁能抓住,谁就能在新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
张之极立刻出列,高声应道:“臣遵旨!定当严格考核,为陛下遴选干才!”
魏忠贤也眯着眼笑道:“皇爷圣明!用读书人管钱粮,既堵了胥吏贪墨之门,又给了士子进身之阶,还能保河工用度,真是一举三得!”
崇祯微微颔首,最后沉声道:“此事,关乎工程成败,亦关乎朕取士用人之新法!各府州县,需尽心推举,不得徇私!讲习所之章程,由张之极会同户部即刻拟定。一月之后,朕要看到这一千名能办事、会算账的税官,走上关卡!黄淮一日不分,漕运一日不通,厘金一日不停,朕,就在这淮安,等着看成效!”
设立厘金局的圣旨和“漕运厘金讲习所”的招贤榜文”,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江北各府州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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