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224节
淮安行在,值房里,灯亮了一夜。
崇祯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刚从南京用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文书。应天巡抚、巡按御史、南京兵部、户部……说的都差不多:粮价飞了,民怨沸了,士林闹了,都请皇上暂缓大工,安安民心。
魏忠贤垂手站在边上,大气不敢出。他觉着,皇爷虽然不说话,但那沉默里头没慌,反倒像一张弓,慢慢拉满了。
崇祯拿起一份南京锦衣卫直接送来的密揭。这上面没废话,只有实在东西:粮价具体多少,报纸上说了啥,国子监有啥动静。比那些官样文章,更真,也更扎心。
他看完,放下密揭,脸上没啥表情,就是手指头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魏大伴。”
“老奴在。”魏忠贤赶紧上前。
“传朕密旨。”崇祯淡淡地说,“给南京的徐承业、常延嗣,还有锦衣卫的人。”
他停了一下,一字一顿:“顺势而为,导火向薪。”
就八个字。
魏忠贤心里一凛,全明白了。这里头的杀机和决断,他懂。他没敢多问,深深一躬:“老奴遵旨,这就用最密的线发出去!”
崇祯摆摆手,魏忠贤悄没声退了下去。
值房里又静了。崇祯站起身,走到那幅大地图前头。他的眼光扫过刚稳当点的辽西,扫过乱糟糟的黄河淮河,最后,死死钉在了“南京”那两个字上。
他对南京的那帮跳梁小丑并没有什么私怨,只是他们不应该再继续坐在他们不配的位子上,掌握着他们不应该拥有的财富了。那些位子,要给真正能帮这个天下渡劫的人坐。那些财富,得用来帮大明渡过小冰河期的大灾——小冰河期最严重的灾害是从崇祯五年开始,十三年后才渐渐缓解的。而崇祯五年还不是最高峰,崇祯五年不过是发大水而已,真正的大灾年,那是水旱蝗瘟一起来,真是天绝大明啊!
“闹吧。”崇祯眼里冷光一闪,“看看最后,烧死的是谁!”
……
两天后,南京城外,秦淮河东岸的流民棚户区。物价飞涨和打败仗的消息一块儿传来,绝望渗进每个窝棚。
“一只碗会”那间木屋里,徐承业看着眼前几个棚区的“伙头”,脸色都不好看。石小五带回来的消息和那张最新的《江南时闻》,让大伙儿的心都沉到了底。
“大长老,咋弄?粥都快断了!”
“官府不管咱们死活了!”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大伙儿七嘴八舌,急得不行。
徐承业紧咬着嘴唇。他知道,勋贵们盼着的火药桶,快要炸了。正这时,一个不起眼的叫花子溜进来,塞给他一个小蜡丸,又没影了。
徐承业捏碎蜡丸,里头是张纸条,上面是熟悉的暗语。他飞快译出来,就八个字:顺势而为,导火向薪。
徐承业眼一缩,心里那点焦虑,立马被一股狠劲儿取代了。他抬起头,眼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弟兄们,蛇,出洞了。”
“他们想逼咱们乱,想骗咱们去冲衙门,好把屎盆子扣在皇上和治河大事上。”
“咱们偏不!”
“把话传下去:各伙各队,把人拢住!告诉大伙儿,饿肚子的根子,不是皇上要治河,是南京城里那些国公、伯爷、大商人囤积居奇!是他们在发这断子绝孙的财!”
“让弟兄们都准备好。火,要烧起来了。可往哪儿烧,得咱们说了算!”
他走到窗户边,望着南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楼的方向。皇上已经把道划好了,现在,就看他们怎么把这“薪火”,准准地扔进那些蛀虫的老窝了。
南京城的天上,乌云堆得厚厚的,闷雷声从远地方滚过来。
风暴,真的要到了。
一个时辰后,南京城西的聚宝门外,黑压压的流民越聚越多。粥棚早已无米可下,娃儿的哭声和绝望的咒骂混成一片,像闷雷一样滚过人群。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城里粮仓都是满的!当官的要饿死咱们!”
人群顿时像开了锅的水,躁动起来。几个胆大的青壮开始用力撞击厚重的城门。起初只是零星的响动,里面守门的兵丁还试图呵斥。
但绝望像野火般蔓延,更多的人涌上前。木桩、石块,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成了工具。撞击声从沉闷变得杂乱,最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两扇在上回流民请愿治河后,就一直阻拦着流民入城的大门,在疯狂的冲击下,竟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守门的兵丁,居然都不见了踪影。
门,就这样开了。
人群愣了一瞬,随即发出震天的嘶吼,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门内那片天下头一等的繁华之地,汹涌灌入。
第322章 没有朕,你们活不下去
南京城,聚宝门内,彻底乱了。
黑压压的人流像开了闸的洪水,涌进城门,漫过街道。哭喊声、咒骂声、撞击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雪沫子混着尘土,在空中乱飞,落在人脸上,冰冷刺骨。
人流里,徐承业猫着腰,嗓子已经喊得嘶哑。他一把拉住身边一个“一只碗会”的骨干,指着西边:“快!带一队人去魏国公府西仓!把动静闹大点!”
他又猛地推了一把常延嗣:“延嗣!你带三队!去三山街,把‘钱氏米行’的窝给老子端了!记住,只抢粮,不伤人,更不准碰老百姓的铺子!”
常延嗣重重点头,吼了一声:“三队的,跟俺走!”几十条精悍的汉子跟着他,逆着人流往三山街方向冲。
石小五冲在最前头。他手里拎着一根不知从哪拆下来的粗木桩,身后跟着七八个和他一样精瘦却眼冒凶光的后生。他们目标明确,直奔“钱氏米行”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
“砸!”石小五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抡起木桩就撞。
砰!砰!
木门发出沉闷的巨响,纹丝不动。
旁边一个半大小子,看着最多十五六,瘦得跟麻杆似的,穿着件破得露棉花的袄子,急得直跳脚,却挤不上去。他是朱小八,从凤阳府逃难来的,爹娘和几个兄长都没了,就剩他一个。
石小五瞥见他,把手里一柄抢来的锤子塞过去:“小崽子,别光瞅着!砸锁!砸开了,里头白米堆成山,够你吃到撑死!”
朱小八眼睛猛地亮了,像饿狼见了肉。他接过锤子,嗷一嗓子,扑到门边,玩命地砸那铜锁。铛!铛!铛!火星子都溅出来了。
周围涌过来的流民越来越多,都被堵在米行门口。人群越来越躁动。
“开门!狗娘养的奸商!”
“饿死老子了!开门!”
不知谁喊了一声:“库房在后街!绕过去!”
一部分人流立刻转向,沿着巷子往后涌。
砰!咔嚓!
前面的门栓终于发出断裂的脆响。两扇沉重的大门被外面的人流猛地撞开。
朱小八第一个被挤了进去,踉跄几步,摔倒在地。他手里的锤子也飞了。
他抬起头,整个人都傻了。
库房里,黑黢黢的。但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能看到里面堆的东西,像山一样,一眼望不到头。全是麻袋,鼓鼓囊囊的麻袋,垒得都快碰到房梁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米和霉味。不少麻袋破了口,白花花的米粒漏出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有些已经发黑结块。
朱小八趴在地上,手深深插进米堆里。冰凉的米粒从他指缝间流走。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抓起一把,连带着霉块和尘土,拼命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黑泥,淌成沟。
他一边吞咽,一边发出像受伤野狗一样的呜咽,突然扯着嗓子哭喊出来,声音撕心裂肺:
“粮……都是粮啊!这么多粮……为啥……为啥还要饿死人啊!为啥啊!”
他的哭喊像滴进滚油里的水,瞬间炸开了锅。
后面涌进来的流民看到这景象,眼睛都红了。咒骂声、哭喊声更高了。人们疯了一样扑向米堆,用衣服、用破碗、用双手,拼命地搂,拼命地装。
米行的几个护卫还想拦,瞬间就被汹涌的人潮吞没了。棍棒不知从哪挥下来,惨叫声被更大的喧嚣淹没。
徐承业带人冲了进来,一看这场面,心里咯噔一下。乱了,有点压不住了。
“稳住!只拿米!不准伤人!”他声嘶力竭地吼,带着人奋力隔开发疯的人群和那些还想反抗的护卫。场面极度混乱。
几乎在同一时候,南京城里好几家勋贵的府邸,都乱了套。
忻城伯赵之龙的府门前,这位协同守备还想撑住武将的架子。他套了半身甲,提着刀,吆喝着一帮家丁护院,想堵住大门。可外面的流民太多了,砖头瓦块像雨点一样砸过来。冲在前头的几个家丁,顿时头破血流,嚎叫着倒地。剩下的人发一声喊,扭头就往府里跑,任赵之龙怎么砍怎么骂,也拦不住了。看着那被撞得哐哐响、眼看就要散架的大门,赵之龙脸上最后那点血色也没了,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几个贴身的家将连拖带拽,把他架起来,拼命往后花园的假山密道里拖。
抚宁侯朱国弼更是不堪。他压根没想抵抗,早让心腹把金银细软打包成了几个包袱。一听前门被撞开的巨响,他慌得鞋都跑掉了一只,由两个小厮架着,就想从后门溜走。谁知后门巷子里也挤满了眼红的流民。一看他这脑满肠肥、穿着锦袍的架势,就知道是条大鱼。众人发一声喊,围了上来。朱国弼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着怀里的包袱,哭爹喊娘,被推来搡去,官帽歪了,脸上也不知被谁抓出了几道血印子。
诚意伯刘孔昭自以为聪明。他换上了一身仆役的破旧衣服,脸上还抹了把锅灰,想混在逃散的下人堆里溜出去。可他养尊处优惯了,那双手白皙细嫩,走路的架势也跟寻常百姓完全不同。刚出侧门没几步,就被一个眼尖的“一只碗会”汉子盯上了。
“站住!你这老倌,手比娘们还嫩,装什么苦哈哈!”那汉子一把揪住他。
刘孔昭还想分辩,一开口却是文绉绉的官话,立刻露了馅。围上来的流民几下就从他贴身的衣服里搜出了田契和银票。在一片“打死这狗官”的怒骂声中,刘孔昭抱头鼠窜,头上的破帽子也掉了,露出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那模样,比朱国弼还要狼狈。
好在有一只碗会的骨干在暗中保护,要不然这俩勋贵直接就给人打死在当场了!
这一刻,南京城里这些世代簪缨的勋贵们,平日里的体面和威风,都被求生的本能撕了个粉碎,只剩下屁滚尿流、惶惶如丧家之犬的丑态。
……
南京留守司衙门里,气氛一样压抑得吓人。
礼部尚书钱谦益、守备勋臣定国公徐允桢、还有秦王朱存枢,三个人围着炭盆,捧着茶盏,都没说话。
脚步声急促,一个差役连滚带爬进来:“报!流民已冲入魏国公府外院!家丁抵挡不住!”
又一个差役跑进来,帽子都歪了:“报!三山街‘钱氏米行’被……被抢了!库房都被打开了!”
钱谦益花白的胡子抖了抖,闭上眼,钱氏米行他家的!
这事儿.一定不是巧合!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透着股无力:“唉……积弊已久,积弊已久啊!”
定国公徐允桢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若非奸商囤积,勋戚纵容,何至于激起如此民变?那些虫豸真是该死啊!”
他得和魏国公府划清界限.虽然大家都是徐达的后代,但他和那些虫豸不是一伙的!
秦王朱存枢则跟着点头:“钱先生、国公爷所言极是。此乃人祸,非天灾也。我等身为留都重臣,当以安抚民心为要!”
钱谦益睁开眼,目光扫过两人,语气沉痛,却字字敲在点子上:“若在太祖高皇帝时,此等囤积居奇、罔顾民生的虫豸,个个都该灭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辞严。可三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些流民就是淮安那位万岁爷让人放进南京城砸勋贵、豪商、巨绅的盘子的!
但他们谁敢点破?点破了,就是公然指责皇上煽动民变,那才是真正的灭族之祸。
再说了,南京的那些虫豸也太不像话!没看到北京的勋贵,北方和湖广的藩王都集体献过忠了?他们怎么还不知道厉害,各种找不痛快,自以为控制着东南财赋重地的基层,就以为万岁爷离不开他们,不敢动他们。
现在好了,皇上发动流民进城放抢.这叫什么事儿?
正说着,门外一阵哭嚎。魏国公世子徐胤爵披头散发,官袍都被扯破了,连滚带爬扑进来,一把抱住定国公的腿:“国公爷!世伯!救救我家吧!乱民……乱民快打进府了!我娘……我娘都快吓晕过去了!快发兵啊!调兵平乱啊!”
定国公嘴角抽搐一下,用力想把腿抽出来,没成功。他看向钱谦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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