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226节
徐承业彻底明白了。皇上不仅要他继承爵位,更要他通过“分田”这种方式,瓦解旧有的宗族权力结构,构建一个以他为核心、直接效忠于皇权的新的利益集团。这就是恩威并施!同时,也是徐家,以及其他南京勋贵家族获得新生和皇帝信任的必经之路。
所谓旧的不杀,新的不来.
“臣,明白!定将此策推行妥当,使我徐氏一族,能为陛下所用,为朝廷分忧!”
第324章 韬光养晦,化敌为友
腊月二十二,南京大功坊。
中山王徐达的赐第,这天张灯结彩,空气里却绷着一股肃杀劲儿。
府门里外,站满了兵。不是南京京营那些老爷兵,全是北边调来的骑兵。人高马大,穿着暗沉铁甲,套着御前军的红袄,眼神彪悍,默不作声地勒马立在寒风里。
这是高一功带来的一百河套铁骑。他们往那一戳,江南软绵绵的空气好像都冻住了。
魏国公府的远亲定国公徐允桢,还有怀远侯常玄振、安远侯柳祚昌、灵璧侯汤国祚这几个还在位的南京勋贵,都被“请”来观礼。礼部尚书钱谦益也到了场。个个穿着吉服,脸上却没啥喜色,眼神总往外瞟,瞅着门外那些煞气腾腾的北地骑兵。
祠堂里,烟气缭绕。
徐承业穿着御赐的国公冠服,跪在先祖徐达牌位前。钦差展开黄绫圣旨,扯着嗓子念。
“……特旨,革去徐弘基、徐胤爵所有职爵,交法司严审。魏国公爵位,着由徐家旁支子弟徐承业承袭,望你好好干,重振门风……”
徐承业规规矩矩磕头,接了圣旨和金印。
仪式算成了。
照规矩,该大摆筵席。可徐承业转过身,对着祠堂里外的宗亲族老和官员,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今日我徐承业蒙皇上天恩,袭了这个爵位,不敢辜负。为了光大宗族,稳固基业,打今儿起,清查本府所有田产账目!”
底下立刻一阵骚动。
徐承业没理会,接着道:“除了太祖高皇帝赏的祭田、坟田不动,其他田产,凡是隐匿、侵吞的官田、军屯、民田,一经查实,一半罚没入官,缴给漕运盐粮总钱庄!”
这话像冷水浇进热油锅,底下嗡的一声就炸了。
徐承业提高嗓门:“另一半没罚的田,加上公中一部分庄田,按皇上‘推恩’的意思,分给府里各房穷困的庶出子弟!每户给二十到五十亩,发皇上钦赐的‘永业田契’!”
“徐承业!你疯啦!”一个尖利的女声嚎哭起来,是徐胤爵的倒霉老娘,“你这是败家啊!对得起祖宗吗?”
几个嫡系的族老也蹦出来,捶胸顿足。
“徐承业!这怎么行!祖产哪能随便分给旁支?”
“这是要搞散家族,自取灭亡啊!”
祠堂里乱成一锅粥。徐承业站在祖宗牌位下,脸绷得紧紧的。
这时,高一功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腰刀上的甲叶哗啦一响。他没喊,只给身旁一个骑兵什长递了个眼色。
那什长“噌”地拔出半截雪亮马刀,低吼一声:“肃静!”
他身后十个骑兵同时把刀拔出半寸,动作整齐,一片寒光闪过,冷飕飕的杀气立刻漫开。
所有哭闹吵嚷,瞬间停了。
高一功扫视一圈,眼光掠过那些脸发白的勋贵和宗亲,慢慢开口,声不高,每个字却砸在人心上:“奉圣谕,帮魏国公爷推行新政。有敢抗旨、蓄意捣乱的,按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得令!”百名骑兵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屋顶好像都在抖。
祠堂内外,死一般静。刚才哭闹的女眷,吓得捂住了嘴。那几个族老,腿直哆嗦。
徐承业深吸一口气,看着鸦雀无声的众人,沉声道:“过去的魏国公府,当了这么多年守备勋贵,领着南京十万兵,却连自家大门都看不住,还得御前军来救!这种虚胖没用、让人笑话的局面,还能继续吗?”
“皇上这么做,就是要刮骨疗毒,去腐生肌!拿掉那些趴在家族身上吸血、让门楣蒙羞的朽木,让成百上千个有田产、有奔头的徐家子弟,变成家族扎在东南的真正根基!这,才是实在的力量!”
他看向那些站在角落、穿得破破烂烂的庶出子弟,他们眼里闪着光,又激动又渴望。
“清田分地,明天就干!户部、锦衣卫的人都等着了。有谁敢耍花样、藏匿田亩,国法不容!”
当晚,魏国公府灯火通明。
徐承业和户部主事、锦衣卫百户对着旧账册,开始查。高一功的骑兵就在院子外面守着。
几个原先帮徐弘基管田庄、心眼活泛的管家,还想糊弄,被徐承业拿着旧账一审,漏洞百出。锦衣卫的人直接上前锁了,拖下去。其他人立马老实了。
第二天,头一批十几个平日最穷困的庶出子弟,战战兢兢按了手印,领到了盖着皇帝玉玺的“永业田契”。捧着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有人当场就哭了,朝着皇宫方向磕头。
被请来观礼的那几个南京勋贵回去后,听说都连夜找族里老人开会,商量对策。
南京城这个年关,注定好多人睡不着了。
腊月二十五。
徐承业站在修好的国公府门口,听着街上零星的炮仗声。高一功的骑兵营房就在附近,旗子在北风里猎猎响。
他怀里揣着一份名单,是开春后要第一批送去淮安“讲习所税政科”的族里子弟。
一匹快马从府门前冲出去,背上插着旗,往淮安方向跑了。那是报信的,带着公府新政推行的消息。
天,阴得更沉了,像要下雪。
……
差不多同时,几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悄拐进了南京城里秦淮河边的“荣木堂”。这是礼部尚书、东林党头面人物钱谦益在南京的宅子。
花厅里,炭盆烧得旺,却驱不散几个人脸上的凝重。坐着的有南京户部尚书郑三俊,东林党老资格,一向以清正刚直出名;有唐晖,前任湖广巡抚;还有复社首领张溥。主人钱谦益坐在主位,抱着暖炉,脸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忧虑。
“牧老,魏国公府这事……皇上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唐晖先开口,语气急,“这么对待世袭勋贵,哪是明君干的事?简直……”
郑三俊捻着胡须,摇头叹气:“唉,皇上近来办事,是越来越急。勋贵就算有错,也该按礼法慢慢劝导,哪能说夺爵就夺爵,说抄家就抄家?还搞什么‘推恩分田’,简直是挑拨族人关系,有失皇上德行!”
“两位世叔只看到表面!”张溥年轻气盛,眼里闪着锐利的光,“夺爵抄家是手段!皇上是借徐承业这把刀,清理魏国公府是假,要在咱们东南也立一个像‘湖广钱粮总理衙门’那样的钱袋子,才是真!我在淮安的人回报,讲习所新设了‘税政科’,专招勋贵家的庶子!您们还看不明白?这是要把湖广那套,原样搬到南直隶来!”
他越说越激动:“搞一个独立南京户部、布政使司的税衙,用一群不读圣贤书、只认皇上的勋贵庶子当爪牙,把收税的根子,直接扎到市井乡村,扎进每一亩田、每一间铺!到那时,咱们士绅的田亩、商号!还有什么投献、寄户,在这套新法底下,全得现形!最终图啥?不就是那句……‘官绅一体纳粮交税’吗?!”
张溥这话直接捅破了窗户纸。郑三俊和唐晖的脸唰一下白了。他们可以骂皇上对勋贵太狠,但要是新政最终冲着士绅的免税权来,那就是动摇他们根本要命的事了!
一直没说话的钱谦益,终于慢慢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和看透一切的苍凉:“皇上的意思定了,不是我们当臣子的能乱猜,更不是……清流议论能改变的。”
他看看三人,一字一顿道:“皇上在湖广搞出个小成,现在不过是照样子再来一遍。你们真以为,皇上这么大动干戈,就只是为了收拾徐弘基那几个蠢得像猪的勋贵?”
他自问自答,点出关键:“不。皇上这是在‘收狗’。”
“以前,皇上在东南没有听话的‘狗’。勋贵是养尊处优、叫不动看门老狗;我们这些士大夫,是自恃清高、各有算盘的山林野狗。皇上没有鹰犬,自然拿东南没有办法。所以皇上现在,是要亲手训出一群新的、牙尖嘴利、只认他一个主的狼狗!”
“用勋贵庶子,是因为他们熟悉地方又受压制,用着顺手;建独立税衙,是为绕过咱们把持的旧衙门;一竿子插到底,是为把钱粮死死抓在自己手里。今天能给徐家庶子分‘永业田契’,谁敢保证明天,不会给万千佃户分‘皇田佃契’,让他们直接给皇上交粮?”
钱谦益望望窗外阴沉的天:“皇上对郑三俊你在南京户部、对张溥你操纵清议、对老夫在这里周旋……看着像‘不管’,不是他宽容,是时机没到,或者说,咱们……暂时还‘有用’。他还需要咱们帮着收东南的税!
他的那些收税狗暂时还替代不了咱们,他得先砍掉那些挡路的老勋贵,等新的‘狗’养多了,税基稳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寒意已经渗进每个人骨头缝里。
“那我们……就干等着?”唐晖声音发干。
钱谦益苦笑:“光是干等着可不行,咱们得.服软!”
“服软?”
钱谦益重重点头:“皇上的刀磨得正锋利,把大好头颅伸过去是找死.咱们眼下得韬光养晦,化敌为友!”
第325章 还有一年半,黄淮又要大决口了!
“什么叫韬光养晦?”钱谦益自问自答,“就是要让皇上看到,东南在他治下,钱粮比往年更足,政务比往年更顺。郑司徒,你户部今年该交的漕粮、盐课,一分一厘都不能少,账面上还要做得比往年更漂亮,更痛快。唐巡抚,你在地方上的门生故旧,务必打点好,确保那‘黄淮分流’的大工,在南直隶境内一路畅通,无人敢阻挠刁难,还要显出是我等士绅竭力襄助的功劳。”
“那…那岂不是资敌?”张溥忍不住道。
“错!”钱谦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示弱’,更是‘示好’。皇上要的是钱,是政绩。我们给他,给得痛快,给得漂亮。他才会觉得,东南离了我们,未必玩得转,甚至会觉得我等‘识时务’,是可以用的。这叫以退为进。”
“那‘化敌为友’又怎么讲?”郑三俊追问。
“就是结交徐承业。”钱谦益道,“此子骤然得到高位,看似风光,实则根基浅薄,宗族内部怨声载道,正是需要外力扶持的时候。我等都是君子,此时不应该落井下石,而是应当以礼相待,他清查田亩所需的文书旧档,一律开放,甚至主动派熟稔的吏员协助。他族中子弟若有想科举入仕的,我等门生故旧,亦可暗中提携。要让他觉得,与我们合作,远比与我们为敌,路要好走得多。只要他成为了咱们的人.”
他最后看向张溥:“受先,你的《江南时闻》,从今天起,要多颂扬皇上圣明,多鼓吹‘黄淮分流’是利国利民的千秋功业。至于新政细节,暂且不提。皇上,是不可能一直待在南直隶的。辽东建虏,西北、中原到处闹灾,哪一件不是心腹大患?等他北返,这东南的天,终究还是要靠我等士绅来维系。眼下忍一时之气,换日后海阔天空。”
一番话,像冷水浇头,让三人躁动的心冷静下来,虽然仍有不甘,却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最稳妥、也是最有希望取得成效的策略。
……
淮安行在的值房里,空气比南京更冷几分。
巨大的南直隶舆图铺在案上,崇祯皇帝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手指重重地点在黄河与淮河交汇的地方。司礼监掌印魏忠贤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下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英国公张之极,被崇祯点了河漕总理;另一个是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是南京工部主事,河工大家沈士良。
“沈卿,”崇祯开了口,声音带着浓重的紧迫感,“朕要开的这条新河道,工程量有多大?需要多少银钱、民夫?你给朕个实在的数,往细里说,往实里算。”
他的时间可不多!
现在已经是崇祯六年了——六年的灾是“蝗旱瘟”,水灾不算严重,不过到了崇祯七年又是“水旱蝗瘟”了!到时候黄淮又得崩,徐州、睢阳、泗州被淹,其中睢阳被淹几个月,徐州被淹三年,泗州.到21世纪还在水里!
沈士良深吸一口气,指着舆图上一条用朱笔标出的粗线:“陛下,依臣与诸位匠人反复勘算,此新河道自清江浦引黄河水,东北向经过安东、海州,在云梯关外入海,全长大约二百三十多里。”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干:“河道拟定底宽二十丈,深二丈,边坡一比一五。算下来,总共需要开挖的土方,大约二千六百万立方。”
这个数字报出来,值房里静得可怕。张之极的额头瞬间见了汗,连魏忠贤的呼吸也屏住了。
沈士良硬着头皮继续算:“如此巨量的土方,即便以工代赈,民夫的饭食、器具损耗、官吏支应都需要钱粮。臣粗略核算,土方每方需银三钱,仅这一项,便需要七百八十万两银子!加上沿途需要建造闸坝、减水门几十座来调控水势,耗费的石料、木桩无数,还需要征用民地、迁移百姓的补偿……各项杂费,最少还需要三百万两!”
他重重叩首:“陛下,这项工程的总预算,恐怕需要一千零八十万两以上!若是想要速成,耗费更大!而且每日需要动员的民夫不下二十万工,才能……”
一千零八十万两对于大明崇祯朝而言,绝对是一笔巨款!
但是对于崇祯七年的大水,对于平均一年半决口一次的淮河,对于小冰河期的干旱中,少了的淮河两岸至少上千万亩本可以开垦的良田而言一千零八十万根本不算什么!
“朕知道了。”崇祯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钱粮,朕来想办法。工程,朕交给你们。朕只有一个要求:崇祯七年桃花汛到来之前,新河道必须贯通,能分泄黄河的大部水量!”
张之极和沈士良都惊呆了。一年半?掏空家底般的上千万两银子?这简直是……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陛下!”沈士良急道,“工程浩大,汛期、寒冬都不宜施工,这样的工期,这样的耗费,实在……万万不可啊!”
“朕知道艰难!”崇祯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二人,“但是时不我待!过去六十年,淮河决口四十次.平均一年半一次!如果今年不决口,那明年.又该轮到一次!若不及早分流,两岸百万生灵又将沦为鱼鳖!”
沈士良有点无语,预测淮河发大水可以做除法?
“朕意已决,你二人只管拿出详细的章程,如何分段施工,如何调配人力物力,朕要尽快看到!若有难处,现在就说,朕来解决。一旦开工,若有延误,国法无情!”
皇帝的语气和眼神,都透着一股子与天争命的悲壮。张之极和沈士良互相看了一眼,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能躬身领旨,声音发颤:“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以报圣恩!”
崇祯满意地点点头,但是心里面却真的没有什么底儿。
一千零八十万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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