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10节
“夫器者，形而下之拘；君子者，道之所钟也。故体道之全者，岂一能一艺所能囿哉？”
一句开篇，气象已显。
王?看了开头，就松了口气，心中暗喜姜惊鹊水准，不会让自己太为难。
读完姜惊鹊的文章，他心中更加有底了，但做戏做不了全套也要做半套，所以又拿起一旁李仕清的卷子对照。
文章工整，引经据典也无错漏，但相较之下不及姜惊鹊文。
这下成了！
王?把面色一整，肃然看向申思献：“申大人，以官之见见，姜惊鹊的试卷立意更加高远，气度恢弘，其才学心智，冠绝此科，为何……列第二？”
“回大人，姜生此文固然精妙，然其论‘法不足恃’、‘经权达用’处……”
“荒谬！”王?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陡然转厉，“《论语》有云：‘君子贞而不谅’。姜惊鹊此文，深体圣人之言，阐明君子不拘成法而通权达变、经世致用之理，正是朝廷亟需的栋梁之材！反观李仕清之文，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不过一寻常优贡之才，焉能居其之上？”
王?站起身看着申思献：“申大人另有顾虑，不点此子为魁首？”
申思献声音都带了些微颤，把怂劲儿演的十足：“下官……下官绝无他意！下官愚钝！”
王?冷哼一声，他在案首位置旁，郑重写下批文：“此文深契圣心，通权达变，当为案首，以励多士。”取过巡抚关防大印，在姜惊鹊名字旁用力盖下。
“申大人，你别被某些人迷了眼，就按此名次，不得有误！”
申思献称是。
结果两人都皆大欢喜。
只是一个面上端着，一个面上如丧考妣。
第153章 终登秀才
嘉靖三年，四川省登榜生员，即秀才七百二十人。
听起来很多，但四川有一百一十一县，平均到每个县里仅有不到七人。
而且院试属于三年两考，只在丑、辰、未、戌、寅、申、巳、亥年考，嘉靖三年是甲申年，下一次再考就要后年了。
也就是嘉靖五年，所以按照年份来算，一年每个县也就是二三人获得秀才功名，而这其中又不平均，像成都府就会偏多，而类似合江经常没有人能获取秀才功名。
榜单在成都和泸州两地贡院进行了张贴，这次的榜单公布后，场面完全不同县试与府试，这是真正获取功名的榜单。
于是姜惊鹊真正见识了，考生上榜与落榜的百态。
六月二十八日，卯时刚过，泸州贡院外的八字墙前，已是人山人海。
憋了太长时间的学子，终于等来了命运的安排。
黑压压的人群攒动着，无数道目光如同饥饿的草鸡，死死钉在院试榜文上。
“中了！我中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猛地撕裂了沉寂，一个中年士子指着榜尾，浑身筛糠般颤抖，继而扑通跪倒在地，朝着家的方向咚咚磕头，涕泪横流。
这声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的火山。
一声悠长凄厉的哀嚎在另一侧响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身边人惊呼着扶住。
夏明章跟刘尧当然也在看，在外围被人群挤着，也远远瞥见这一幕，刘尧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狂喜的呼喊、撕心裂肺的恸哭、不甘的咒骂、茫然麻木的低语……交织成一片混乱而喧嚣的悲喜剧场。有人状若疯癫地手舞足蹈，有人失魂落魄，有人抱头痛哭。
姜惊鹊站在人群边缘稍高的台阶上，身旁是姜惊月和青岩。
看见了榜首的位置，自己的名字赫然在目——“泸州府合江县姜惊鹊”，紧随其后是“院试案首”四个大字。
不知道为何，对于这个结果，他心中并无多少应有的狂喜，虽然自己达成了小三元的成就。
狗日的老杨！
姜惊鹊心中暗骂了一句，都是因为他，帝权、相权的……把自己给弄得失去了普通学子的快乐。藉。
就在这时，贡院朱漆大门轰然中开。
泸州知州、前四川提督学政申思献，身着绯色官袍，在一众属官胥吏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他面容肃穆，目光扫过台下仍在沸腾的人群。
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向申思献。
“肃静！”
有胥吏高声喝道。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申思献展开手中一份名册，清了清嗓子：“嘉靖三年，四川省院试取中生员名单，业已张榜公示！”
他稍作停顿，台下众人心头又是一紧。
“今科院试案首——合江姜惊鹊！”
“哗——！”
“小三元！”
尽管众人早已看到榜单，惊叹连连，此时知州再次宣读，他们还是发出呼声。
只因为泸州考生最熟悉的就是姜惊鹊，当初府试的时候就是姜惊鹊给了众人保证，而今光环再次加身，全身头名。
接着，申思献把手中名录给了郭向，郭向拿在手里按照名次，一一唱出泸州考区所有登榜生员的名字。
这点名的规矩，尚属首次，是申思献的创意，往届都是贴了榜单就走人，点名唱名给了榜单更加不一样的意义，总的来说就是荣誉感更强，在全州学子面前被唱名，这是荣誉。
每念到一个名字，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喜悦的骚动。
轮到榜单末尾，当夏明章、刘尧的名字终于被唱出时，姜惊鹊很是意外，这俩人竟然中了，虽然是末尾，但秀才的名次真不重要。
尤其刘尧已经快掉进火坑了，现在又被拉住了。
名单唱完，申思献再次上前一步：“诸生既得进学，当知圣恩浩荡，朝廷法度！尔等既为生员，即入士林，享朝廷优渥，亦当严以律己，进德修业！”
“尊大人命！”
新生的秀才们纷纷应和。
“诸生往后已经不同，其一，免本身徭役，其二，着青衿长衫，戴方巾，为士之标志，见官长可不行跪礼……
其三，未经学政褫革功名，地方衙门不得以刑讯加身；其四，岁考优等者，可享朝廷禀膳银米；其五，享有优先被举荐为‘优贡’，入国子监肄业之资格。”
每宣读一条，台下新生员的腰杆便不由得挺直一分。
特别是那些寒门子弟如刘尧之辈，免除徭役和禀膳银米，意味着他们和家庭的生活将得到切实的改善，见官不跪、免刑，则赋予了他们前所未有的社会地位和尊严。
姜惊鹊脑海仿佛又听到了姜云起在牢中的歌唱。
……
“穿青衿、穿靴袜，戴方巾，考中秀才万民追。”
“免赋役、无杂税，领廪米，餐食有肉羡煞人。”
“不跪官、不入罪、不受刑、不受冤屈还被尊。”
“三级试、过了关、考举人，金山姬妾满堂辉。”
“除邪祟、护乡邻、参政事，不是官来有官威。”
“士农工商排座次，独有一士压百席。”
……
儿歌编的一般，但其中求索之心拳拳。
若是祖父今日在此，定然大为激动。
姜惊鹊想到这里看向姜惊月：“二哥，回去派人回家给阿爷报喜。”
“我早想了。”
姜惊月的嘴巴乐开就一直没合上，听见他的话，点头答应。
这时候，申思献停顿片刻继续道：“然，进学非终点，读书无止境！尔等今日为生员，方是登科之始！明年乙酉，便是大比乡试之年！”
此言一出，台下无论是新晋的生员，还是围观的人群，都屏住了呼吸。
“望诸生铭记今日荣耀，当焚膏继晷，潜心向学！研读经义，揣摩时文，砥砺品行！”
申思献的话语敲在每一个新秀才的心头。
短暂的荣耀感迅速被更宏大的目标——乡试、举人、乃至进士——所取代。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相拥庆祝，有人黯然离去。
姜惊鹊正欲转身离开这喧闹之地，两个身影却脚步略显踉跄地挤到他面前，正是夏明章和刘尧。
第154章 贺喜东家
两人脸上都堆满了笑容，但那笑容深处却带着难掩的局促和复杂。
“敏行！恭喜！恭喜啊！”夏明章抢先一步，双手抱拳连连作揖，“小三元！合江……不，整个泸州府，不，整个四川，多少年没出过此等盛事了！”
刘尧紧随其后：“敏行贤弟，恭贺高中案首，小三元实至名归！方才……嗯，往后举人、进士不过探囊取物。”
姜惊鹊还礼：“多谢二位兄台盛赞。同喜同喜，二位兄台亦已进学，可喜可贺，院试只是一个开始，大家前路方长。”
他随意寒暄几句，便借口有事带着姜惊月、青岩转身离去。
跟他俩交流有些味同嚼蜡，姜惊鹊实在懒得敷衍。
回到进士楼，眼前的景象让姜惊鹊微微一怔，楼前悬挂起数盏喜庆的大红灯笼，门楣上进士楼的匾额旁新添了一条宽大的红绸横幅，斗大的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恭贺东家姜讳惊鹊老爷高中院试案首，荣膺小三元！”。
楼内更是焕然一新，平添了许多喜庆元素。精心准备的各色开业装饰尚未启用，此刻被大红绸花、彩色绦带巧妙地装饰点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精心烹制的点心香气。
“恭喜东家！贺喜东家！”
“东家小三元！大喜啊！”
“秀才公回来啦！”
姜惊鹊刚踏进门，整齐而热烈的恭贺声便扑面而来。
只见以林幸为首，玉娘、姜千山、红玉以及合江带来的老班底、新招募的伙计女侍数十人列队等候。人人脸上洋溢着由衷的喜悦，尤其是从凤鸣村跟来的姜千山、玉娘等人，眼中更是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他们见证了姜惊鹊一路走来的艰辛，尤其姜千山这个八年的风鸣老学子，更是感慨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