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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14节

  “臣窃谓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伏惟皇上应天顺人,嗣登大宝,乃即敕议追尊兴献王,以正其号,奉迎圣母以致其养,此诚孝子之心,有不能自己者也。兹者朝议谓皇上入嗣大宗,宜称孝宗皇帝为皇考……

  ……比有言者,遂谓朝议为当,恐未免胶柱鼓瑟,而不适于时,党同伐异,而不当于理,臣固未敢以为然也。”

  奏疏前面说的还比较正常,力辩皇上不应以孝宗为皇考,而应追尊生父兴献王为皇考。他们认为古礼中天子无为人后之礼,三代以前皆兄终弟及,汉定陶王和宋濮王之事是古礼崩坏的体现,如今议礼大臣拘泥于此是错误的。

  但后面,就开始歪了。

  揭露议礼中存在朋比现象,也就是结党,指出主张当今皇帝为孝宗(朱佑樘)之子的说法最初源于奸权大臣,矛头又对准了杨廷和,礼官、九卿科道纷纷附和,而许多知晓朝议非是的官员因惧怕谪降而不敢发声,九卿等连名上疏多是被迫为之。

  说他们以护礼为由行霸权之事,协裹压迫朝野。

  所以这封奏疏不仅是给兴献皇去掉本生,而是挑起了对护礼派的冲锋,挑起了对立,把仪礼跟站队结合在了一起。

  这就像是一把刀,竖了起来,意思是说吧,你们到底是哪一派的?

  站皇上这边还是站杨廷和余党一边?

  而护礼派的人也被他明晃晃的给指了出来,就是礼部言官清流,所以这道奏疏实质上又是一篇檄文。

  嘉靖帝先前看到这奏疏后的慎重也在于此。

  重点针对的具体人物就是现任首辅蒋冕,辅臣毛纪,礼部尚书汪俊,吏部上书石珤(bǎo)等人,石珤搂草打兔子,他也是护礼派,但跟杨廷和不睦。

  接下来首先就是科道言官率先发起了对张璁桂萼的弹劾,雪片一样的奏章飞向了通政使司,飞向内阁,蒋冕乐见其成,也不批驳,直送司礼监,意思是皇上您好好看看吧。

  但这些折子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动静传出,一直到七月十五日。

  朝会方罢,嘉靖下诏去掉“本生皇考恭穆献皇帝”中的“本生”二字。

  这道诏书,如同盛夏时节骤然劈下的惊雷,猛烈地轰击在紫禁城上空,瞬间将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彻底点燃。

  蒋冕在值房中枯坐良久,面前的茶早已冰凉,跟他的心一样凉。

  诏书内容不仅彻底否定了他们坚持的“继嗣”之礼,更将张璁、桂萼在《正典礼第七上十三议疏》中污蔑他们是“朋党”、“濮议论”余孽的攻击变成了钦定的事实!

  杨廷和致仕后,他作为护礼派的核心与旗帜,此刻被皇帝亲手打碎了尊严,政治生命乃至家族的命运都悬于一线。

  毛纪性格更为刚烈,拍案而起:“奸佞误国!此诏一下,礼法崩坏,伦常沦丧!我等身为阁臣,若就此俯首,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有何颜面立于士林?!”

  礼部尚书汪俊,面如死灰,身为礼部堂官,这道诏书是对他职责和信念最彻底的否定。

  他是最难受的,他职位决定了他是杨廷和去后的最硬的防线,但他这个人却不如毛纪那般刚硬,他双目无神的看着蒋冕。

  “去本生…去本生…此乃颠倒乾坤之乱命!国将不国矣!”

  石珤但相较于蒋、毛、汪的绝望,他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没有说话。

  外面的朝臣中观望派则人心惶惶,这道诏书是皇帝意志,宣告着“大礼议”进入了血腥清算阶段。

  张璁、桂萼挟帝威已成不可阻挡的洪流,依附他们?

  但自孝宗以来,皇权不张,真的能成事么?护礼派树大根深,且“礼法”大义仍在。

  继续观望?

  恐怕很快就会被双方碰撞的巨浪彻底碾碎,无数官员在这一夜无所适从。

  而张璁、桂萼及其追随者狂喜如潮水般在核心圈子里涌动,诏书是皇帝对他们最有力、最直接的背书,是胜利的宣言!

  前奏拉响了。

  乾清宫东暖阁内,檀香袅袅,嘉靖帝朱厚熜端坐御案之后,面容平静,他并没有因诏书下达而有丝毫轻松,相反他如同最精明的猎手,正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最终反应。

  他知道护礼派绝不会坐以待毙。

  引蛇出洞,分化瓦解,这是他接下来想法,这次过后蒋冕就该可以罢黜了,蒋冕继任首辅本来就是杨廷和致仕,自己跟护礼派之间的妥协。

  另外毛纪也不能用了,不过也可以留着,内阁需要制衡。

  这就是嘉靖帝,别人还在筹划眼前事的时候,他已经在思考后面重整局面了。

  他享受着这种操控全局、生杀予夺的快感。任何试图挑战他权威的行为,都将被碾碎。张璁桂萼是他手中的刀,但刀柄永远握在他朱厚熜自己手中。

  诏书下达后的几个时辰内,于绝望和愤怒中迅速酝酿成形。

  主导这场风暴的核心人物,并非内阁首辅蒋冕,而是——杨慎。

第160章 帝与共情

  作为杨廷和之子,他感觉到父亲的信念、士林的尊严在此刻遭受了最直接的践踏,且他比其父更加激烈、更加理想化,也更缺乏政治上的圆融与妥协。

  诏书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是礼崩乐坏的开始,是君王对士大夫群体的公开宣战!他无法像蒋冕那样隐忍,也无法像石珤那样算计,他必须挺身而出,以最激烈的方式抗争,哪怕玉石俱焚!

  诏书下达当夜,杨慎便奔走于各重臣府邸和科道言官聚集之所,痛陈诏书之非、伦常之危、社稷之险。

  礼部尚书汪俊首先响应,他利用礼部的官方渠道和影响力,联络同僚,同时还有吏部侍郎何孟春,利用吏部官员的身份和在朝中的人脉,积极联络各部院官员,特别是中下层官员和科道言官,进行广泛的动员和串联。

  其余还有翰林院官员王元正,给事中张翀,这是科道言官中的激进派代表,也是弹劾张璁桂萼最力者。

  很快其他百余位中低级京官各部主事、员外郎、翰林、科道官员响应,他们中有的深受杨廷和思想影响,有的坚守礼法信念,有的出于对张璁桂萼的憎恶,有的则是被杨慎、何孟春等人的悲壮号召所感染,热血沸腾。

  七月十六日。

  辰时刚过,紫禁城左顺门前,景象骇人。

  没有预兆,没有奏请,二百三十余名官员——从六部侍郎、翰林学士、都给事中、御史,到各部主事、员外郎等中低级官员——如同决堤的洪流,骤然汇聚于此。

  “孝宗皇帝!先帝啊!礼法何在!天理何在!”

  礼部尚书汪俊老泪纵横,率先跪下,以头抢地,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孝宗皇帝的庙号。这一声哭嚎如同点燃了引线。

  “皇上!此乃乱命!万万不可啊!祖宗法度岂容更改!”

  吏部侍郎何孟春紧接着跪下,涕泪交流,声音悲怆。

  “奸佞惑主!张璁、桂萼,国贼当诛!”给事中张翀振臂高呼。

  旋即,哭喊声、怒斥声、撞钟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冲击着朱红的宫墙和金色的琉璃瓦。

  “咚!咚!咚!”沉重的撞击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皇上收回成命!惩治国贼!”

  “去本生,绝人伦!臣等誓死谏争!”

  “……”

  二百余人黑压压地跪伏在左顺门前,叩头如捣蒜。

  这是在“伏阙”——以集体跪谏、哭嚎、撞击宫门这种极端激烈的方式,向皇帝施加无以复加的压力,逼迫其收回成命。

  值守的锦衣卫和宫门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惊得脸色发白,他们迅速组成人墙,挡在宫门前,试图阻止官员们更进一步的冲击,但面对如此多红了眼的朝廷命官,他们也只能勉强维持着最后的防线,不敢轻易动武,场面一时陷入僵持与混乱。

  乾清宫东暖阁。

  嘉靖帝朱厚熜早已接到急报。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年轻的脸庞上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沉静与掌控一切的自信,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愕与苍白。

  十八岁的少年天子,纵使聪慧绝伦意志如铁,骤然面对宫门外数百官员如同暴民般的哭嚎伏阙、声势震天,内心也不可避免地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和恐慌攫住。

  殿内侍立的宦官宫女们更是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匆匆而入,走到御阶下,深深垂首。

  就在这时杨慎喊出了那句历史性的呼号。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这激起了官员们抗争的血勇、死志!

  更如同再次掀起一声滔天巨浪,砸向宫闱。

  哭嚎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就在此时,嘉靖猛地转头,盯住御阶下侍立的张佐。

  “张佐!朕问你!那个……那个为父挥刀、扬名川蜀的少年,他叫什么名字?!”

  张佐一愣,忙回道:“回陛下!其人姓姜,名惊鹊!字敏行!乃四川泸州府合江县凤鸣人!”

  “他当时面对的是什么?!”嘉靖帝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陛下!”

  张佐仿佛明白了嘉靖要做什么,于是他的声音更加洪亮:“姜惊鹊以一介十五岁孱弱少年之身,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三千黑苗叛逆!彼时,贼势滔天,屠村灭户,凶焰直欲焚天!”

  “三千……”嘉靖帝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目光扫向殿门方向,仿佛在对比宫门外那同样声势浩大的二百余官员。

  他猛地提高声调:“他可曾退缩?!他当时……几岁?!”

  张佐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回陛下!没有!姜惊鹊临危不惧,未曾退后半步!他时年——十五岁!”

  “十五岁……与朕当年自安陆入承大统时……同岁!!!……”嘉靖帝轻声念着。

  眼前仿佛浮现出截然不同的两个场景:一个是十五岁的自己,小心翼翼地踏入这深不可测的紫禁城,面对的是铺天盖地的“继嗣”礼法压力和老臣审视的目光;一个是十五岁的姜惊鹊,身处蛮荒之地,面对的是三千持刀舞矛的凶残苗兵!

  宫门外是群臣哭嚎伏阙的滔天压力,宫门内是少年天子孤悬的帝座。

  苗乱之地是数千叛匪的血腥屠刀,乡野少年是孱弱少年之躯。

  同样是十五岁!

  同样是为父!

  一个面对的是无形的礼法枷锁和满朝重臣的意志!

  一个面对的是有形的三千刀兵和灭顶的生死危机!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被理解、被印证、乃至被超越的复杂情感,伴随着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在嘉靖帝胸中轰然炸开!

  这一刻,嘉靖与远在四川的姜惊鹊共情了!

  “哈哈哈哈!”

  嘉靖帝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猛地一甩袍袖,大步走到御案前,手指宫门方向,对着张佐厉声下令。

  “好!他们不是要哭吗?不是要闹吗?不是要伏阙逼宫吗?!”

  嘉靖帝眼中寒芒爆射,年轻的脸上再无丝毫动摇,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伐决断。

  “张佐!传旨!召锦衣卫!”

  “将左顺门外所有伏阙哭喊、冲击宫门、目无法纪、咆哮宫禁的官员,给朕——廷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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