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20节
感觉丢人的卢纶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戾气,他死死盯住那两个盐商,“你二人之前口供凿凿,指认杨秀!如今物证有伪,你二人作何解释?!可是受人指使,诬告构陷?!”
“小…小人是受人胁迫!是…是有人给了小人银子,让小人咬死杨公子!那盐引…那账册…小人也不知道是假的啊!他们说只要照他们教的说,就能保命发财…小人糊涂!小人该死!”
“受人胁迫?受何人胁迫?!”卢纶怒喝。
“不…不知道啊大人!”盐商哭嚎道,“都是蒙面人,在…在城外破庙里见的,声音也做了伪装…只…只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赏,否则…否则就杀小人全家…”
人证翻供!承认诬陷!
案件审理至此,局势已然彻底逆转!
被动了!
不光卢纶脸色黑如锅底,王?的面色也开始难看起来。
杨秀并非勾结盐枭私贩官盐,而是被人精心构陷!伪造物证,收买人证,一套组合拳下来,险些要了他的命,更将致仕首辅杨廷和架在了火上烤!
但杨秀当庭翻案。
“铁案”竟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和阴谋!这不仅仅是打了他的脸,更是将整个四川司法系统的公信力踩在了脚下!
尤其最严重的是,迫害已然致仕的首辅,这样的罪名谁担得起?
搞不好有人会继续追问,是谁指使的?
若舆论一旦刮向了皇帝,王?大概只能以死谢罪了。
就在这时!
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尖利的呼喝,打破了巡抚衙门内外的沉寂:
“钦差镇守太监张洪、锦衣卫千户高凌峰到——!!!”
随着这一声高亢尖锐的唱名,巡抚衙门外围的衙役、军士如同潮水般分开。只见一队鲜衣怒马、气势彪悍的锦衣卫力士簇拥着两人,排开众人,昂然直闯公堂!
为首一人,身着大红蟒袍,面白无须,正是四川镇守太监张洪!
他身边紧随的是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高凌峰!
他们的到来,让在场所有的官员为之紧张起来,尤其杨廷和,他最清楚这两个人一直在追着自己不放。
姜惊鹊也清楚他们的目标,所以他们一进衙门,姜惊鹊就知道事情要起变化,而且必然对杨家不利,否则他们不会前来自讨没趣。
张洪大步流星走上堂来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主审官卢纶身上,发出一声阴冷的嗤笑:“卢按台!好一个‘铁证如山’的公审!审了半天,倒审出个冤案来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寒的阴鸷。
张洪猛地厉喝:“本公公与高千户,对杨氏族人不法事,现已掌握确凿证据!”
他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盯住杨秀:“杨秀!你以为伪造盐引、构陷翻供就能脱罪?做梦!!”
“我没有!”
“哈,你抵押的商户敢伪造盐引?谁信啊……你玩的一手暗度陈仓的好牌,杨秀,你买了真盐引,私售给盐枭,担心事发,所以作假盐引抵押出去,造成你的盐引还在手上的假象。”
“所以卢大人拿到的都是假货,你又清楚知道杨阁老不会不管你,所以你假意招供,待杨阁老到后当庭翻供,而自此之后,不光你在杨家的地位提升,成为杨家对外的话事人,而官府再也不敢轻易查你。”
高凌峰冷笑接话:“但你能瞒得过其他人,却瞒不过我锦衣卫,把四海商会的秦元带上来!”
随着高凌峰一声令下,两名锦衣卫力士拖拽着一个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的中年男子踏上公堂。
但此刻已是沾满尘土,狼狈不堪,在场许多人都认识他,正是四海商会成都分号的大管事——秦元。
他甫一入堂便瘫软在地,目光游移,不敢看任何人。
高凌峰大喝:“秦元!四海商会成都分号大管事!杨秀,抬起头,看看你可认得此人?”
杨秀的脸色瞬间从死灰变成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高凌峰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据秦元供认,你杨秀,杨三爷,以‘隆昌绸庄’名下银票七千四百两,从四海商会成都分号‘秘密通道’购得正品盐引八张!这些盐引,后经你手,高价倒卖给盘踞川东南的盐枭‘钻山豹’,获利逾万,这些银子你跟秦元均分!”
他唰地展开一卷密封的账页副本,随后将账页高举,对着卢纶的公案和两侧的旁听席展示了一圈。
“秦元!当堂指认!”
秦元被身后的锦衣卫狠狠踹了一脚,伏地哀嚎:“是…是是!小人认罪!小人与杨三爷合谋…用隆昌绸庄的银子,走商会的密径买了官引…七千四百两…八张大引!后来我们又找了高人,按原样仿造了假的引子…”
“杨秀!”
卢纶猛地一拍惊堂木:“人证物证,确凿无疑!秦元之供与你此前抵押假引、翻供构陷之言完美契合!你借四海商会渠购得真引私贩巨利,复做假引掩人耳目,事发后又妄图构陷官府、假借老大人之势逃脱罪责!你还有何话说?!”
“噗通!”杨秀涕泪横流:“罪…罪人杨秀…认罪!认罪!”
一时间,整个巡抚衙门大堂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宾位上的杨廷和。
须发皆白方才还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此刻竟微微摇晃了一下。
“竖子!!!误我。”
杨廷和一声悲怆,闭上了眼睛,不再瞧现场的局面。
但姜惊鹊发现杨廷和并没有对杨秀表示多大的恨意,而且他更发现杨秀这个案子好像看似合理,又充满了矛盾。
很是诡异,先说郭向是怎么看管的?
看不住?
好似杨秀的操作暗戳戳的不容易发现,但他和四海商会来往过密,不妥当吧,尤其杨家的生意在杨廷和的刻意控制下不可能做多大。
更不可能去亲自涉足盐业,四海商会若没有杨廷和的允许,也不敢轻易勾搭杨家族人吧。
姜惊鹊一时有太多的想不通。
第170章 两地之殇
“犯人杨秀!伪造盐引,与盐引真同论处;勾结盐枭,私贩官盐,数额巨大,数罪并罚,按律当斩!判:斩监候!秋后处决!抄没非法所得,其涉案隆昌绸庄查封,追缴赃款!家产罚没半数入官!”
“从犯秦元!身为四海商会大管事,知法犯法,勾结官员亲属伪造盐引、私贩官盐,并为虎作伥,伪造账目,罪加一等!判:籍没家产,充军三千里,遇赦不赦!四海商会成都分号涉案,责令商会自查,罚银万两,闭门整顿三月!”
卢纶惊堂木再次落下!
“押入死囚牢!”
衙役如狼似虎地上前,拖走了面如死灰的杨秀和抖如糠筛的秦元。
这场几度反转的公审至此结束。
堂上诸公神色各异:王?面色沉静无波,卢纶疲惫中带着些激动。
张洪与高凌峰则随着卢纶的判决,大笑着向外走去。
而杨廷和只是默默起身,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无声地离开了大堂,他的仪仗也不知何时收了个干净。这一走,很多人都知道。
在四川,护礼派完了,杨廷和的威望大幅退散。
姜惊鹊更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本意是帮助杨廷和,认为郭向看管着杨氏族人,不会有什么大事情,谁知道到最终杨家的杨秀被判了死刑。
还是公审,这对杨廷和的冲击无比巨大的,所以姜惊鹊很是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受。
今日注定是杨家之殇。
护礼派之殇!
因为就在此时京城。
杨慎等人被拖出诏狱,押赴宫门前又补了一次廷杖。
打二茬!
杨慎作为杨廷和之子,被视为“首恶”之一,几乎毙命。
至于为什么,原因很简单,他们七月十五日晚搞串联,这件事被查了出来,这样的行为即使给他们定谋逆都不算过。
众官逼宫,自发和串联完全是两种性质,所以不能怪嘉靖帝狠。
同时嘉靖帝下诏,再次廷杖之前在朝堂上试图为护礼派辩护或未参与哭谏但表示同情的官员,如翰林院修撰杨维聪等人。
同时,大规模罢黜、流放的旨意开始拟定。
嘉靖声音平淡无波,“乱臣贼子,悖逆君父,死不足惜。然天子仁德,不欲过示天威。”
“传朕旨意凡廷杖身死之逆臣,着追夺一切功名官职,家产抄没充公!其子孙永世不得应举入仕!以儆效尤,使天下知悖逆之报!”
这道旨意,不仅终结了死者的生前荣耀,更将其家族彻底打入尘埃,断绝了所有政治前途。
张佐凛然记下。
“凡参与伏阙负伤苟活者,即日尽数罢职!革除功名!永不叙用!其中为首鼓噪、居中串联之首恶者杨慎、汪俊、何孟春等,罪加一等!即刻锁拿,下诏狱严勘!俟详审定谳,流三千里!”
“其余参与伏阙未死者,不论官职大小,一律黜为民籍,革除功名,永不叙用!其情稍轻者,即日驱离京师,流一千里!流放之地,择定辽东、云贵烟瘴之地!着刑部、都察院即日勾决,锦衣卫押送,不得延误!”
幸存的上百名官员,被彻底清算政治生命,这是一次对护礼派核心力量近乎毁灭性的打击,也是嘉靖帝借机对朝堂进行的史无前例的清洗与整肃。
但这还没完,嘉靖继续道。
“朝堂各衙署,着吏部尚书石珤即刻负责清查!凡涉此案,视其情节轻重,一律贬谪罢黜!科道言官尤甚!六部、翰林,凡有唱和同情、或推波助澜者,或免职,或外放边鄙!朝廷,容不得这等目无君父、挟众逼宫之徒!”
“张璁、桂萼深慰朕心!张璁,即日擢升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预机务!桂萼,进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学士!着二人明日即刻入阁视事,会同石珤,主持后续朝堂整肃及新政推行事宜!”
变了!
历史上张璁、桂萼升迁没有这么快。
张璁在左顺门事件后被擢升为翰林院学士,并未立即入阁。
他正式入阁成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是在嘉靖三年十二月。
比历史上提前了四个多月。
血腥的屠刀之后,便是对“大礼议”功臣的丰厚褒奖与权力交付。
张璁一跃成为掌握实权话语的内阁阁臣,桂萼则进入储君辅导体系的核心,标志着以张璁、桂萼为核心的新贵革新派力量正式取代杨廷和旧体系。
风暴过后,尘埃渐定,属于嘉靖皇帝的时代,以一种如此震撼而血腥的方式,正式拉开了序幕。
姜惊鹊带着一肚子问号,去了学政衙门后宅。
果然见到刚下了衙的于景安正坐在庭院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却并未看进去。他眉头紧锁,嘴角紧抿。
“师父。”姜惊鹊上前行礼。
于景安抬起头,看到是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敏行来了……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师父面色不佳,可是……衙门里有事不顺?”姜惊鹊坐下问道。
于景安重重地叹了口气:“唉!何止是不顺,简直是……无人可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