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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45节

  姜惊鹊目光灼灼:“但杨公骂我姜惊鹊只求功名利禄,是囊虫,学生不敢苟同!学生所求功名,非为一己之私!学生钻研经义,亦非只为八股文章!”

  “那你说说,大明之弊是什么?”杨廷仪冷笑。

  “一曰土地兼并、二藩王之饷剧增、三钱法混乱。”

  杨廷仪听罢鄙薄之色更甚:“前两项拾人牙慧,最后一项危言耸听,杨廷和,这就是你要我教的人?”

  “正夫,莫急,且听他说。”杨廷和很确定姜惊鹊不会乱说。

  姜惊鹊继续道,“我大明行‘银钱并行’,然天下税赋、大宗交易、乃至军饷,皆以白银为本!可大明境内,可有足以支撑国用的巨大银矿?没有!

  往后银子会越来越少,也会越来越贵,而现在朝廷却用银子收税赋,百姓之苦就在眼前。”

  杨廷仪听完终于安静了些,沉声道:“为什么银子会越来越少?赚到的银子不最终还要花出去?”

  “老大人,我大明富户藏银之事已经不鲜见,富者越富,藏银越多,您问问家里就可知道,十年间杨家藏银数量的变化是什么样的,更有富户将银子铸成大球,名为鬼见愁,人难移车难拉,就是为了储银。”

  “你说的这些,老夫会调查,你说说如何解决?”

  他猛地指向西方:“当年郑和下西洋带回的,应该不止奇珍异宝,应该更有海量的白银,所以我邦没有,可以从万邦取之!”

  “好一个万邦取之!”杨廷仪浑浊的眼睛放出了精光。

  “对,他们不沐王化,不朝圣人,有罪!”

  “好一个有罪,哈哈哈,”杨廷仪忽然大笑三声,随后道:“小子,这么说,你认为下西洋,教化万邦是对的?”

  姜惊鹊颔首:“当然,重铸我大明的海权之基,再造能劈波斩浪、远涉重洋的巨舰,堂堂正正地扬帆出海,打通商路,为我大明取回白银、矿石、乃至域外的良种、知识!是要以煌煌国威,取代蝇营狗苟的走私,以国家之力掌控这经济命脉,富国强兵!

  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这才是学生心中所求的‘功名’——让大明因试用之术而强,因商路而富,因海权而安!而非困守在这片土地上,内卷倾轧,国势日颓!”

  他最后看向杨廷和,语气沉凝:“杨阁老,治国大道,学生不敢忘。但若无这‘白银血液’滋养,若无这‘海权筋骨’支撑,再精妙的经义,再完备的礼法,也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学生愿学朱世子格物致知、经世济用之实学,愿学杨公守护先贤智慧、洞察世界格局之卓识!唯有如此,方能解我大明之困,开万世之太平!”

  一番话,如金石坠地,掷地有声。

第208章 再次拜师

  整个格致堂小院陷入一片死寂。

  杨廷和则眉头紧锁,目光深邃地审视着姜惊鹊。

  “你可知道,你选的这条路,惊涛骇浪,万劫不复?!”

  “小子知道,这样会触犯无数人的利益,但有一条,利国利民,小子则九死无悔!”

  杨廷和没有说话,杨廷仪则咬牙切齿:“小子果真有此志,老夫送你上青云!”

  姜惊鹊对杨廷仪深深鞠躬:“请老大人教我。”

  随后他又对杨廷和一躬:“多谢老大人为小子奔波。”

  “哼!”

  杨廷和盯了姜惊鹊半晌,甩袖子就往门外走去。

  “杨廷和,老夫多谢你送来一个好弟子,哈哈哈哈……”杨廷仪看着大哥黑着脸离开,心中的畅快难以言说。

  跨出院门,杨廷和行走在书院清幽的竹径上。

  一丝极淡的笑意,悄然爬上了杨廷和的嘴角。

  杨廷和根本无所谓姜惊鹊未来是否真的要扬帆出海,或者去钻研那些“奇技淫巧”。

  只要他有此心,有此能,就必然要在朝堂之上争,要争,就必然要有自己的势力,必然要与各方角力,无论是去动那些盘踞海利的世家大族,还是……去与皇权博弈,都将会制衡帝权。

  力量本就是此消彼长,就那么多,一方占的多,另一方必然变少。

  那些世家……哼,早就该收拾敲打了。若姜惊鹊真有本事与它们争利,搅动风云,正是天下之福。

  大事解决,杨廷和再次想起了儿子杨慎,年龄也不小了,今年三十六,却要吃流放三千里的苦。杨廷和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消失无踪。

  “杨福。”他声音低沉地唤道。

  一直如影子般跟在身后的老仆立刻躬身应道:“老爷。”

  杨廷和没有回头:“立刻派人,动用一切可靠渠道,务必尽快查清用修的流放地点定在何处。是滇南、黔地,还是两广?要确切!”

  “是,老爷!老奴这就去办!”

  院落中只剩下姜惊鹊与杨廷仪。

  姜惊鹊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伸手去扶杨廷仪。

  杨廷仪没有抗拒姜惊鹊的搀扶,看着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死了……就这么死了。”

  姜惊鹊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杨廷仪才猛地一摇头,枯瘦的手指向酒坛子:“给老夫……拿过来!”

  姜惊鹊依言捡起酒坛,递了过去。

  杨廷仪一把夺过,仰头就灌了一大口,重重地哈出一口酒气,那浑浊的老眼才重新聚焦,锐利地钉在姜惊鹊脸上。

  “小子!”杨廷仪的声音嘶哑,“你方才说,愿学格物致知、经世济用之实学?”

  “是!”

  “好!”杨廷仪猛地一拍大腿,“拜师之事,不用搞那些繁文缛节!敬茶立誓都是他娘的狗屁!老夫做过礼部尚书,没几个人比老夫更明白‘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新建伯王阳明的学问说得透彻,‘心即理’,‘致良知’!凡事问本心!只要心正,只要所求为天下大道,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统统都是束缚手脚的烂麻绳!”

  姜惊鹊心领神会,深深一揖到底,朗声道:“师父在上!弟子姜惊鹊,真心向学,愿承师志,请受弟子一拜!”

  “好!好!好!”

  杨廷仪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师父,弟子……在世子薨逝前,曾去过他存放私物的‘乙字三号库’。”

  “嗯?”杨廷仪随意地应了一声,并未在意。

  “弟子在那里看到了,看到了火轮车力,您是否也知道?他做出了……”

  “你……你说什么?什么……力?”

  “火轮车力!”

  杨廷仪竟然不知道?

  姜惊鹊继续说下去:“以巨炉生火,蒸水化气,催动铜胆活塞往复,带动飞轮齿联,弟子亲眼所见,就在世子的库房里……还有‘水密隔舱’的结构、‘连环绞盘’的联动设计、‘八面帆装’的细密图谱…”

  “噗通!”

  杨廷仪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半晌后忽然破口大骂:“竖子!!!朱承熵!!!你这该死的竖子!!!”

  “你做出来了!你他娘的做出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死了?”

  “师父一点也不知道?”

  杨廷仪难受极了,嘴唇哆哆嗦嗦:“我,我,我不知道。”

  “他把库房送给了我。”

  “库房,库房在哪?快!快带老夫去看!”

  “师父,蜀王府刚刚封府,世子初丧,闭门谢客,连我去都被侍卫拦在了门外,根本进不去。”

  “他敢!!”

  杨廷仪像被点燃的炮仗,须发皆张,眼中再无半分醉意和悲伤:“朱让栩那个蠢货肥猪,他敢不让老夫进府?老夫就去……告他谋反!”

  姜惊鹊彻底惊呆了,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老头。他知道自己这个新拜的师父是个狂士,却万万没想到他能狂到这个地步!

  不让进府就告人家谋反。

  这简直……这简直比蜀王一家还要神经病!

  这便宜师父,跟他那走一步算十步的兄长杨廷和,完全是两个极端!

  “师父,您冷静点!谋反之说岂可轻言?这……”

  “放屁!老夫冷静得很,现在就跟老夫去蜀王府,老夫倒要看看,他朱让栩有几颗脑袋,你带路!”

  看着杨廷仪那副豁出去、天王老子来了也挡不住的架势,姜惊鹊彻底无奈了。

  他算是明白了,跟这老头讲道理、论利害是没用的,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真干得出告御状这种石破天惊的事。

  姜惊鹊心中为蜀王默哀了一瞬。

  他认命地扶住气势汹汹的杨廷仪,“师父,您慢点,弟子扶您去。”

  “不用,杨兴,杨兴!”杨廷仪喊了起来,不多时门外气喘吁吁进来一个小厮,姜惊鹊见过。

  “去套车,快点儿。”

  “老爷,要去哪儿?”杨兴看了看姜惊鹊。

  “蜀王府,不过你方才滚到哪里去了?”

  杨兴尴尬道:“大老爷让人把小的……”

  杨廷仪听罢又火了:“屁的大老爷,以后你就叫他杨廷和!”

第209章 尚书哭灵

  杨兴看向姜惊鹊,面带疑惑。

  杨廷仪指着姜惊鹊对杨兴说道:“以后敏行就是老夫的弟子,你叫他小爷。”

  “见过小爷。”杨兴对姜惊鹊行礼,接着笑道:“小爷的大名如雷贯耳。”

  “你认识我?”

  “今日天使北来,为小爷赐刀,小的也去瞧了,现如今成都无人不知小爷。”

  杨廷仪不耐烦了,一脚对杨兴踹了过去:“你废什么话,快去套车!”

  杨兴连滚带爬地去套车,马车在疾驰,花了半个时辰便到了笼罩在一片素白与哀戚中的蜀王府。大门紧闭,白幡低垂,守卫比姜惊鹊傍晚来时更加森严。

  姜惊鹊扶着杨廷仪下车,老头一甩袖子,大步向前走,姜惊鹊连忙跟上。

  他冲到紧闭的大门前,无视交叉拦路的侍卫,须发戟张,对着门内厉声喝道:

  “让老夫进去,告诉朱让栩,敢把老夫挡在门外,老夫明日就上奏朝廷,弹劾他蜀王府心怀叵测,世子新丧便闭门谢客、厉兵秣马,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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