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44节
朱让栩老泪纵横,涕泗横流。
大益书院格致堂那株虬劲的老梅树下。
姜惊鹊勒马驻足。
今天没骂街?
怎么哭起来了?呜呜咽咽,真难听。
姜惊鹊把马栓在树上,往院门走。
他伸手推开了木门,院中景象一如既往的狼藉——空酒坛滚落竹榻旁,酒渍浸染了青石板,杨廷仪白发散乱。
“呜…呜…慎儿…我的慎儿啊……”
姜惊鹊心头一震。
“慎儿”?杨慎?杨廷和的儿子?
他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院落,随即整个人都愣住了。
杨廷和!
他竟然在这里!
杨廷和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姜惊鹊震惊的脸上,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极难捉摸的弧度。
姜惊鹊向他拱了拱手,没有说话,再次看向了杨廷仪。
“哈…哈哈!”杨廷仪发出一串凄厉的怪笑,挣扎着用枯瘦的手指指着杨廷和。
“杨廷和!你装!你还在装!慎儿为你尽忠,为你那狗屁的‘大礼’,去哭!去谏!去撞左顺门,结果呢?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生不如死,你呢?!
我的好大哥!你坐在这里,面不改色,心不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你还不如你儿子!杨慎是真性情,是真敢为了心中的道去死!你呢?你这个当爹的,你这个首辅,只有算计,权衡!你不如他!你杨廷和,不如他远矣……”
杨廷仪骂得涕泪横流。
杨廷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怎么能不心疼?
但儿子殉道亦得其所。
姜惊鹊发现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因用力攥紧,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连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都未曾完全消失。
第206章 炸裂对骂
他没有反驳,没有动怒。
“我知道,你心里有什么狗屁大局,但你为了大局,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机器,变成了虚伪的财狼,你没了人性,没了人性,你的大局何谈人性?失了人性,你怎么敢说为这黎庶谋的是福,而不是祸?!”
杨廷仪猛的抓起旁边的酒坛子,往地上猛砸,碎片和酒水溅起半尺。
“杨廷和!你说!”
杨廷和嘴巴动了动,不知从何说起,这事不是能辨的明白的,他朝身后的老仆点了点头,老仆会意走出院门,随后把门关了起来。
到了门外后,朝远处招手,不多时来了两名壮汉,老仆低声道:“百步内禁行。”
壮汉点点头,转身往外行去。
院子里的姜惊鹊耳朵微动,他瞬间明白了杨廷和的意图,大约要说些不能外传的话了,想到这里他就想走。
杨廷和止住了他:“敏行留下,跟你有关系。”
姜惊鹊只好按捺住了脚步。
杨廷和缓缓走到杨廷仪面前,看着苍白头发的弟弟五味杂陈:“正夫,你我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说过话了,自刘大夏烧图后,你但凡到我府里,也是去看用修。”
“你值得我说什么?”杨廷仪翻着白眼儿。
“你方才说有人性,才能为黎庶谋福祉,你有人性吗?你诋毁我攀附刘瑾,结交刘瑾是到底你是还是我?贪财做奸的是你还是我?这就是你的人性?”
“不就是一点银子?我没有欺民!你们做的比结交阉人更恶一万倍?!!”杨廷仪跳脚大骂。
姜惊鹊大为开眼,这俩老头合着都不干净啊,尤其杨廷仪,本以为这个支持高技术的官应该干干净净,看来自己想错了,贪官不是文科生的专利。
杨廷和摆手:“事到如今你仍然认为宝船不该毁?”
“不该!”
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杨廷和脸上:“不该!一万个不该!刘大夏那蠢货烧掉的是下金蛋的鹅吗?是能改天换地的通天梯!是能让大明真正雄踞寰宇、泽被万世的根本!”
杨廷和唾面自干,面色不变:“正夫,宝船所携奇物,于技艺一道或有不凡。然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成祖年间七下西洋,靡费国帑几何?你可曾细算?动辄人员数万,远涉重洋经年不归!所耗钱粮物料,堆积如山!这些银子,都是民脂民膏,取自天下赋税!”
随后他向前一步,目光锐利起来:“或许你会说,下西洋带回奇珍异宝、香料宝石,价值连城。然这些财货,最终流向了何处?
十之八九,充入内帑!成为皇家私藏!此乃以天下万民之膏血,养一人、一家之奢靡!长此以往,民生焉能不困苦?国用焉能不匮乏?此乃以民养皇,竭泽而渔!若不早废,大明根基何在?民生福祉何存?这对社稷江山,究竟是福是祸?!”
姜惊鹊第一次听这样的论断,感觉有些道理,说白了花国库的银子当成本,而连本带利回来的财物却全进了皇室的口袋。
利一己而损天下。
怪不得以仁宗之英明,将宝船封了起来,若真能富足天下,以朱高炽的忍心、智慧不可能放弃。
“荒谬!短视!书生之见!”
“杨廷和!亏你还有脸自诩宰辅之才!靡费?账目不清?内帑独得?这是管理失当,而非下西洋本身之罪!你身为首辅,手握权柄,本可做多少事!你为何不严控出海频次?为何不发动浮财归用分库,确保收益归于国用?明明有千百种法子可以疏导、可以改良,可以取其利而避其害!可你们做了什么?!”
姜惊鹊听完又认为杨廷仪说的有道理了。
杨廷仪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选择了最粗暴、最愚蠢、最不可饶恕的一种——付之一炬!焚典灭籍!将那些凝聚了无数匠人心血、代表了当时寰宇之巅的技艺图籍,尽数化为飞灰!这岂止是失职?你们这群蠢材,罪该万死!”
杨廷和沉默下来。
“呵,不说话?被我说中了痛处?我的好大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下,藏着多少蝇营狗苟!你们看不起那些技艺吧?格物格物,在你们脑子里就是想想,极尽看不起真正格物之人……还有,皇家的宝船是出不去了,可那些依附在你们这棵大树下的世家大族呢?东南沿海,那些挂着各家旗号的商船,出海的还少吗?!”
“够了,你不懂。”杨廷和的面色警惕起来,打算阻止他继续说。
但杨廷仪好像终于找到了机会,嘴巴不停:“他们借着禁绝官船下海的名头,暗地里掌控了多少私下的海贸?垄断了多少暴利?是你们害怕皇家船队抢了你们私下海贸的盘子!你们烧掉图籍,断了皇家亲自下海的可能,正好方便了你们这些世家巨蠹,在暗处吃得满嘴流油!这才是你们真正的心思!这才是你们失职渎职、焚毁国器的根由!是豺狼之心!”
“住口!杨廷仪!你放肆!”杨廷和终于爆发,“你…你竟敢如此污蔑朝堂,简直是失心疯!胡言乱语!”
“我污蔑?!哈哈哈!杨廷和!对着列祖列宗,对着太宗皇帝,你敢摸着良心说一句,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一口带血的浓痰,狠狠啐在了杨廷和脚边的青石板上。
站在一旁的姜惊鹊,早已听得心神剧震!杨廷仪这番石破天惊的指控,瞬间将他脑海中无数碎片信息串联了起来!
一个庞大而黑暗的利益链条轮廓,隐隐浮现。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纯孝宝刀,手心一片冰凉。
他想起了四海商会,想起了刺杀自己的那个少年,想起了杨廷和说“无事了”,更想起了未来的东南倭患……
他心中隐隐浮现了这个世界两大势力的斗争。
世家,或者叫官商利益共同体。
皇家。
杨廷和剧烈的喘息片刻,指着杨廷仪道:“所以你当初谋划蜀王世子继承大统?他哪里有资格?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又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砸了过来!
姜惊鹊眩晕了。
第207章 庭和目的
杨廷仪谋划朱承熵即位?
这?
杨廷和说的没错,朱承熵没资格,怎么排也排不到他。
第一任蜀献王朱椿,是太祖朱元璋的庶十一子,而现在的皇统是四子朱棣的一支,更不用说还是庶支,杨廷仪发癔症了吧?哪个神经病会支持他?
杨廷仪发出一阵更加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杨廷和,你脑子里只有嫡庶长幼那套死规矩!朱承熵没资格坐那把椅子?呸!这天下,还有比他更有‘资格’的人吗?!”
姜惊鹊皱眉看着杨廷仪,他大概能猜到杨廷仪的观点。
但朱承熵做科学家没问题,但做皇帝的话,皇权旁落,天下一盘散沙指日可待,亡国之日就在眼前,技术可以推动生产力,但管不了人心,更管不了贪心。
果然,不出姜惊鹊所料,杨廷仪大声道。
“朱承熵心中藏着经世致用实学,他会把心思用到利万民的实处!不是你那狗屁的礼法纲常,是实打实的改天换地之力!这天下,交给一个能引导万民走向更强盛、更富足之境的国士,有何不可?!”
“荒谬!偏执!”杨廷和怒斥,“为君者,首重德行、纲常、治世安民之大道!朱承熵纵有奇巧之才,亦不过是匠人之术!治国岂能靠奇技淫巧?
你,你堂堂一个礼部尚书,怎么就被那些机巧之物迷了心窍,失了为臣为士的根本!”
杨廷和痛心疾首。
一直沉默旁观的姜惊鹊,深吸一口气:“两位杨公……不必争了。蜀王世子朱承熵,已于今日申时末……薨逝了。”
“什……什么?!”
杨廷仪挥舞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脸上疯狂的神色瞬间凝固,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咚”地一声重重跌坐回狼藉的竹榻上,酒坛碎片刺破了衣袍也浑然不觉。
“敏行,你今日来的正好,于学政处历练虽好,然欲成大器,窥探庙堂,还需真正的名师雕琢根基,精研圣贤大道、经世致用之学!”
姜惊鹊拱手行礼:“杨公的意思是?”
杨廷和指着杨廷仪道:“正夫乃前礼部尚书,翰林清贵出身,深谙制艺精髓,更曾亲手点拔过无数进士及第!这天下,若论谁能最精、最快地教出一个金榜题名、直入翰苑的经世之才,非他莫属!
敏行,你与于学政家早晚结亲,师徒之名则不必拘泥,拜正夫为师可也,今日老夫来此也是为了此事。”
姜惊鹊真的感激杨廷和,竟然为了自己跑来……先跟弟弟吵一架?
他不奇怪杨廷和知道自己和于家的关系,自己的信息肯定已经被人查了个底儿掉,有一点他说的对,自己和于景安确实不再被师徒之名拘泥了。
师徒哪有翁婿更近?
“多谢杨公为小子……”
“住口!杨廷和!”杨廷仪猛地从失神中惊醒。
“你想让老夫教他?!教出又一个像你那样的囊虫?!做你的春秋大梦!老夫就是把这身骨头熬成灰,把毕生所学带进棺材,也绝不替你杨廷和,替这腐朽的朝廷,再培养一个精致的利禄之徒,滚!都给我滚出去!”
“骂得好!骂得痛快!”
姜惊鹊提刀将地上的坛坛罐罐扫到一边,走近杨廷仪。
他这反应出乎意料,让暴怒的杨廷仪一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