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43节
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儿子的名字上太久,而是把精力集中放到了邸报中其他内容所透露出的信息。
“悖逆君父,挟众逼宫”——这是定性,将百官公议的谏诤彻底污名化为不赦之罪。
“追夺功名、抄没家产、子孙永禁”——这是株连,不仅要摧毁当事者,更要斩断其家族根基与未来。
“黜为民籍,革除功名,永不叙用;流放烟瘴”——这是对士大夫阶层尊严与政治生命的彻底践踏。
嘉靖帝,他曾经试图以礼控制的少年天子,其心性之果决、手段之酷烈、对权力掌控欲之强,远超了他的预估。
这不再仅仅是“大礼议”的意气之争,这是皇权对文官集团的一次彻底的、血腥的示威和收权。从此,内阁恐成应声之虫,六部沦为执行之手,士林脊梁被打断。
这种局面,对于一个以天下为己任、信奉“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的前首辅而言,其忧惧远甚于丧子之痛!他看到的不是杨慎一人的悲剧,而是整个大明政治生态的剧烈畸变,是皇权失去缰绳后可能带来的无尽祸患——刚愎自用、堵塞言路、任用幸进。
帝权前所未有的乖张与膨胀!
有明以来,太祖以后,帝权再一次开始肆意奔腾。
这就是杨廷和看到的结果!
而他更怕的结果是,万一有人在仿武宗落水旧事,那这个天下,大明江山则……
杨廷和枯坐的身影愈发孤寂,也愈发沉重。
“一步晚,步步慢…”
一张年轻、俊朗,却又带着超乎年龄沉稳的面孔,清晰地浮现在杨廷和的脑海中——姜惊鹊!
“明年秋闱!他必须中举!”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杨廷和心头的阴霾,变得无比清晰、无比迫切!
时间不等人,快些将他推上去!
“来人!”
一个心腹老仆无声而迅速地出现在门口,躬身待命。
“备轿,去二老爷那里!”
“二,二老爷?!”老仆瞪大了眼睛,心说他可能还在骂你呢。
“快去,磨蹭什么?”
他需要立刻行动,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为姜惊鹊在明年的秋闱之局中,铺就一条畅通无阻的青云之路!晚一步,或许就真的步步慢了。
李敬之带来的消息,让饭局有些沉闷。
就在这时,门帘再次被掀开!
还是徐长青。
“鹊哥儿!不…不好了!蜀王府…蜀王府来人了!世子…世子他…他…薨了!”
“薨了?!”
姜惊鹊浑身剧震,豁然起身!
他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盯住徐长青:“徐叔,你说什么?!谁说的?!什么时候的事?!”
王?和于景安也惊愕地看向徐长青。
“报信的人就在外面候着!说是…说是就在一个时辰前!世子殿下突然咳血不止,气息骤断…就…就去了!”
“一个时辰前?不是还能勉强稳住?!”姜惊鹊也顾不上礼节,迈步朝着外厅而去。
外厅里,一个身披素白孝服满面泪痕的王府侍卫,是朱承熵身边亲卫之一。
姜惊鹊一步抢到他面前,双手猛地抓住他的衣襟低吼:“怎么会这样?!前日我离开时,不是稳住了吗?!今日晚间正是我该去助他的时候!怎么会突然恶化?!!”
侍卫哭得更加悲切:“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谁知申时三刻刚过,突然就…就剧烈咳呛起来,那血…那血止不住地往外涌!孙大夫他们拼尽全力施救…可…可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世子爷他…他就……”
侍卫伏地恸哭。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尖锐的痛惜攫住了姜惊鹊的心。
朱承熵!
“国士无双”!蒸汽机图纸、宝船模型、甚至蒸汽履带车的草图……他有足以让整个大明科技树发生文明跃迁的惊世智慧!
就这么…没了?
这损失……
左顺门前被打死的朝臣,甚至他们再死上一半,也远远无法与一个朱承熵相提并论!那是真正能推动生产力、改变历史进程、让整个民族“升维”的种子!
这损失,无法估量!
“带路!”姜惊鹊猛地抬起头,“去蜀王府!”
他必须亲眼去看一看,去送这位国士最后一程。
哪怕被朱芫缠上,他也要去。
嘉靖三年八月十日,这是成都府很多人都难忘的日子,又是很多事情变化的起点。
这一日,姜惊鹊被皇帝派来的天使赐了纯孝宝刀。
这一日,京中来信,护礼派被皇帝强势震杀,大败亏输。
这一日,蜀王世子朱承熵病逝,享年二十三岁。
这一日,巡抚王?与于景安、姜惊鹊达成了新的学道之策。
这一日,致仕首辅杨廷和时隔八年,再一次走进了胞弟杨廷仪的家中。
姜惊鹊一路疾驰,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蜀王府大门映入眼帘。
只见一片素白。
门上垂挂着巨大的白色布幔,门楣上悬着白花,两侧的石狮子也被披上了粗糙的白麻布。王府侍卫、仆役身着素服,披头散发。
姜惊鹊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一个门房仆役,迈步便欲直入王府。
“站住!”
两名侍卫交叉的长戟“锵”地一声拦在了姜惊鹊面前。
“让开,我来送世子最后一程。”
“姜公子恕罪。王爷有严令世子初丧,举府哀恸。初丧三日,闭门谢客,概不接待任何外来吊唁。一切吊唁事宜,请待三日后开丧再行。”
姜惊鹊眉头一皱,强压着情绪:“我也不行?我不是吊唁,我是来送行!”
第205章 形式立转
“不行!”
“不行?”
姜惊鹊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着眼前一片哀声的蜀王府,叹了口气。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大约是自己被皇帝赐刀,蜀王想要避嫌,避免惹到麻烦,又或者从赐刀事件看出自己已经被皇帝盯上了,不可能成为郡马。
所以与自己切割,不然说不通不让自己这个“大夫”和“假姑爷”进府。
自己跟蜀王府的缘分尽了,还有朱芫,那个为自己把尿的“护士”。
想到这里,姜惊鹊一提纯孝宝刀,翻身上马。
他要去一趟书院。
大益书院。
他要去找一趟杨廷仪,朱承熵的事情,他一定知道点儿什么。
那一日他在杨廷仪那里听到的信息,尤其被刘大夏毁掉的技术,朱承熵的库房里再现了其中一部分,若说他们之间没有联系,姜惊鹊是不信的。
而今朱承熵死了,那些技术谁来继承,谁来做?
姜惊鹊需要人,需要大量的人,需要大量懂技术的人,不是匠人,而是能够像朱承熵一样的科研人才。
他自己当然也能做,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总有成功的时候,但他明白,在这个时代没有权力,一切都是泡影。
不然刘大夏怎么烧掉那些东西的?所以他要往上爬,获得更大的权力,才能保护这些技术,发展这些技术。
当然路上被人围观议论是少不了的。
王府深处,蜀王朱让栩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肥胖的身躯陷在宽大的椅子里,更显颓唐。他面前,是同样被抽走了魂魄般的朱芫。
朱芫红肿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素白,好像感觉心口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芫儿……”蜀王的声音嘶哑干涩,“听父王一句话,忘了姜惊鹊吧。”
朱芫的身体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忘?父王!你让我怎么忘?!”
“傻孩子,你怎么还不明白?他被皇上看上了!蜀王府是什么?是藩王!皇上会允许他成为我蜀王府的郡马吗?绝无可能!强求,只会引来滔天大祸!你阿哥刚走…难道你要让整个王府陪葬吗?!”
“皇上……看上他了?”朱芫喃喃重复着,忽然她眼睛一亮尖声道:“那父王当皇…唔唔…”
朱芫的嘴被蜀王瞬间窜过来捂的死死的,真是难为他这个大胖子了,他气喘吁吁的在朱芫耳边急道:“你不要命了,要害死你爹吗?”
朱芫掰开蜀王的胖手,眼睛与鼻根都挤在了一块,可见她心中的痛,喘息了一会儿看着蜀王,喃喃道:“爹,不做,女儿就去当个武则天…哇——!!!”
一句话没说完,就哇哇大哭起来。
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她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呜……父王…我…我只要他啊…”她哭喊着,声音破碎不堪,“我不要什么郡马的身份…我…我可以不做郡主!我把郡主的名号还回去!我什么都不要…父王…你帮帮我…你帮帮芫儿啊…”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蜀王面前,双手死死抓住父亲下摆。
蜀王心如刀绞。
“芫儿,不要说傻话,你在宗人府已经录名有了封号,无法自去啊…我的芫儿…”朱让栩的眼眶通红,“父王就剩你这一个女儿了,你哥哥…他走了…父王的心肝…都没了…芫儿,你信父王!父王一定…一定给你找个更好的!找个比他姜惊鹊强十倍百倍的夫婿!父王发誓!”
大明的世子郡主,不能自行主动脱离宗室身份,身份的保有、剥夺完全由朝廷掌控,他确实没有办法。
他们的身份自出生便录入玉牒,由宗人府统一管理,其取名、婚嫁、丧葬等大小事务均需经宗人府报备或批准,藩王作为亲王级别宗室,郡主作为亲王之女,均属于高阶宗室,是宗室体系的核心组成部分,朝廷对其身份管控更为严格。
自由对他们来说只有两个时候,生前和死后!
“更好的?我不要!我谁都不要!娘——娘!你在哪儿啊娘!芫儿好痛…阿哥走了…他也不要芫儿了…娘!你带芫儿走吧…娘——!!!”
“芫儿!我的儿啊,是为父没用!是为父护不住你们…护不住你娘…护不住你阿哥…如今连你的念想…也护不住啊…是为父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