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42节
“瞧那眉眼,真真是画里走出来的!”
“手上那把就是御赐宝刀吧?亮闪闪的,真威风!这样的人儿,配郡主也不算辱没了……”
“呸,什么辱没不辱没,人家现在是‘纯孝郎君’,圣眷正隆!怕不是郡主都高攀了!”更有那胆大泼辣的,低声嬉笑:“夫君——!看这边——!”引得周围一片低低的哄笑和嗔怪。
川妹子就是这么辣!
姜惊鹊听的一乐。
此时他心里爽快,不由得嘴贱喊道:“谁喊的夫君?来,洞房耍子?”
“我我,洞房就洞房嘛!”
一帮女人更加兴奋了,开始往他这边涌。
吓得他一哆嗦,几步就溜进了学政衙门,外面的女人们轰然大笑,更加热闹了。
于景安不由得看着他的背影,笑骂:“不成体统。”
“少年心性嘛,哈哈哈。”王?也笑。
“中丞大人,衙前喧哗,恐扰清净。不如移步寒舍,容下官略备薄酒,请大人赏光。”
王?正有跟他们师徒亲近的意思,抚须笑道:“此言甚合吾意,于学政,叨扰了。”于景安自然连称不敢,引着王?穿过衙门侧门,向后面的宅院走去。
徐氏和于初尘早已得了徐长青的信,此时还没从姜惊鹊的好事中缓过来,心里的荣耀早就爆棚了,徐氏恨不得去给祖宗牌位上柱香,但不合适。
在屋里坐立不安。
一会儿瞧瞧门,一会儿又坐下来教训于初尘,于初尘也不知哪来的底气,跟母亲不停的顶嘴。
娘俩儿闹得半天不得安宁。
直到前面传来消息说老爷要宴请巡抚,徐氏才将心放下来,去安排张罗。
于初尘则翘首以盼,从没此刻一般,让她如此想见姜惊鹊。
但有巡抚来家中饮宴,她是不能出面的,无奈只能回自己闺房,坐下来托着腮发呆,一双杏眼迷离看着门口。
姜惊鹊随着于景安王?回来,也不好离开,只能陪着他们二人饮宴。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气氛逐渐热络。
王?对姜惊鹊的夸赞几乎没停过,从“川蜀文星”到“至孝楷模”,再到“圣眷优渥,前途无量”,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他端着酒杯,红光满面:“敏行啊,你此番际遇,实乃我四川士林百年未有之盛事,就是本官在京师也从见过你这般出色少年,本官忝为巡抚,亦感与有荣焉!来,再饮一杯!”
姜惊鹊恭敬举杯回敬,姿态放得极低:“学生惶恐,全赖圣上隆恩,中丞大人提携,恩师教诲,方有今日寸进。学生唯有勤勉进学,忠君报国,方不负皇恩浩荡及诸位大人厚望。”
“好!说得好!”
王?放下酒杯:“敏行有此志向,实乃朝廷之福。你如今身负圣眷,持御赐宝刀,更应思虑为国为民之大计。于学政提督一省文教,担子重千斤,你身为弟子,又素有奇思,可有良策襄助?”
这正是姜惊鹊等待的绝佳时机!他看了一眼同样放下筷子、凝神细听的于景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王?深深一揖。
“中丞大人明鉴!学生正有一愚见,思虑良久,欲为吾蜀文教兴衰进言!”
还真有?
王?一愣,他只是客气,也没想过学政衙门能出什么功业。
“哦?快快讲来!”王?身体微微前倾,他真好奇,想听听。
姜惊鹊不再犹豫,将酝酿已久的“教育产业化”方略向王?讲述起来。
“大人,若谈教化则社学普及为首要,四川社学普及率远低于江浙闽等地,核心在于“穷”与“偏远土人教化难”,朝廷拨款有限,杯水车薪。”
王?叹息:“敏行所言是实情,但没有银子也是实情。”
“所以学生有以下几策,请大人斧正。”
“你说。”
姜惊鹊捋了捋思路:“由学政衙门主导,整理刊印历年县试、府试、院试真题及优秀答卷,尤其是案首之作,分门别类,精校刊行。此乃“刚需”,不愁销路,此乃开源解决银子问题。”
王?皱眉:“谁来抄?工钱也不少。”
“遴选贫寒学子,以工代赈。令其以馆阁体誊抄精选试题或大儒解析,每份合格抄卷支付数十文工钱。此举一可解其生计,二可在抄写中潜移默化学习精粹。”
王?眼睛亮了。
“这……两全之策!贫家子抄书卖给富家子,好一个杀富济贫,哈哈哈。”
姜惊鹊一拍手:“没错大人,对富户膏粱,售卖精装本、点评本,更可延请名儒点评,价格可更高;对普通士子,售卖标准版。所得利润,尽数归于学政衙门“教化专项”。”
王?接着姜惊鹊的思路慢慢道:“教化专项就是利用此“活水”,在偏远及土人聚居区大力增设社学,降低入学条件,提高社学塾师待遇,吸引优秀人才,但你纸张等费用也不低吧……好似利不充足啊……”
他忽然停下了话头看着姜惊鹊。
“大人,学生可以补贴一部分,我名下有书坊……”
“那你也不能赔银子啊?”
姜惊鹊一笑:“大人,学生的书坊可不止印制这些,还有其他书籍,您想大量是士子从小就读学生书坊的书,等买书的时候,他还会去别家么?”
“这……”
第203章 教化之功
姜惊鹊最后总结。
“此策非为牟利,旨在‘以富济教,以教哺民’。富者购书求功名,其银反哺基础教育;贫者抄书得生计习学问。涓涓细流汇成教化活水,若能推行全川,假以时日,必能使我蜀中人才辈出,文风大盛!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业!”
一番话洋洋洒洒,听得王?眼中异彩连连。他浸淫官场多年,一听便知此策的精妙之处。
政治正确:高举“教化兴邦”、“公平教化”的大旗,完全符合朝廷导向和圣上心意。若成功,是巡抚任上扎扎实实的政绩!
可行性高:有现成的“试题”资源,有书坊运作,有明确的盈利模式和资金去向,非纸上谈兵。
利益捆绑:于景安和学政衙门是具体操盘手,姜惊鹊是实际推动者,而他王?作为支持者和受益人,目标一致,且他刚欠下人情,此刻支持顺理成章。
风险可控:由学政衙门主导,名正言顺。利润用于教化,账目清晰可查,不易授人以柄。即便有人眼红利润,有姜惊鹊的御赐宝刀和直奏之权震慑,也要掂量三分。
更重要的是,王?看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政治资本!
一省文教若是因此大兴,教化之功直追古之贤臣,这将是何等耀眼的履历?入阁的呼声必将水涨船高!这比单纯的钱粮赋税更能彰显他的治才和眼光!
“妙!妙极!敏行真乃国士之才!”王?猛地一拍桌子,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此策思虑周详,体用兼备,深得经权之道!以商养学,以学哺民,化民成俗,功莫大焉!此非仅为蜀中一省计,实可为天下法!”他站起身,对着于景安和姜惊鹊郑重道:
“于学政,敏行!此事,本抚鼎力支持!学政衙门尽管放手去做,所需协调之处,无论涉及布政司钱粮额度驿站运输、抑或是与各府州县沟通,乃至安抚可能的非议,本抚一力承担!务必将此‘教化活水’引入全川,泽被苍生!此乃本抚任内头等教化大事!”
他这番表态,也彻底把姜惊鹊和于景安绑上了他的战车。
而在姜惊鹊看来,却是把王?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于景安亦是心潮澎湃,起身谢道:“下官必竭尽全力,不负中丞大人重托!”
姜惊鹊深施一礼:“学生代蜀中万千学子,谢中丞大人高义!”
宴席气氛达到高潮。
王?对姜惊鹊的欣赏已不加掩饰,频频举杯,酒酣耳热之际,王?借着几分酒意,凑近姜惊鹊,压低了声音。
“敏行啊,你前途不可限量。有句话,本抚不得不提醒你。”他顿了顿,“蜀王府……淑渝郡主之事,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无论真假,对你清誉和前程,皆非益事,若你有意做郡主入幕之宾,就当老夫没说,只是做了郡马就不可再为官,可惜了你的才华……若是将来为官,与藩王走近更是不妥。”
王?的提醒是金玉良言。
姜惊鹊神色一正,肃然拱手:“学生谨记中丞大人教诲!定当慎之,远之。”
王?见他听进去了,欣慰地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
就在此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长青掀帘而入,对着于景安和王?躬身道:“老爷,中丞大人,巡抚衙门的李幕僚在外求见,说是有紧急公务禀报。”
王?眉头一皱,脸上掠过一丝不悦。
他放下酒杯,语气微沉:“这个李敬之,怎如此不懂事??”他扫了一眼于景安和姜惊鹊,便强压下火气,挥手道:“罢了,叫他进来吧。”
徐长青应声退下,片刻后,领着一位身着青衫、年约四十的瘦高男子步入。此人正是王?的心腹幕僚李敬之,此刻他面色灰白,额角渗汗,一进门便深深作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王?见状,心头一紧:“敬之,何事吞吞吐吐?速速禀来!”
李敬之这才抬起头,声音干涩:“大人恕罪……实在事出紧急。方才驿站快马递到朝廷最新邸报,卑职不敢耽搁。”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邸报详载……七月十五日,吏部侍郎何孟春、翰林修撰杨慎等二百余朝臣,群聚于左顺门外,跪伏哭谏,声震宫阙!”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于景安手中酒杯“当啷”一声轻响,险些脱手;姜惊鹊则瞳孔微缩,按照他的记忆,左顺门事件发生了。王?更是面色骤变,一把夺过邸报,目光如电般扫过字句。
李敬之则在旁颤声继续复述:“圣上震怒!将此等哭谏之举定为‘悖逆君父,挟众逼宫’!下旨严惩,廷杖身死者,如毛玉、张原等,追夺功名官职,家产抄没充公,子孙永世不得应举入仕;幸存伏阙者,杨慎、汪俊、何孟春等‘首恶’,已下诏狱严勘,拟流三千里,遇赦不赦;其余参与官员,不论品阶,一律黜为民籍,革除功名,永不叙用。轻者流放辽东、云贵烟瘴之地……”
“六部、翰林、科道言官中,凡涉‘推波助澜’者,或贬谪边鄙,或免职外放。张璁大人擢升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桂萼大人进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学士,即日入阁主事……”
书房内死寂一片。
于景安面色惨白,喃喃道:“杨用修竟落得如此下场…可惜,可叹!”
姜惊鹊默然垂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腰间“纯孝”宝刀的刀柄,他是受益者,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王?猛地闭目,他虽是仪礼派中人,与张璁一系亲近,但此刻听着同僚下场,仍感心有余悸。
半晌,他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沉郁,长叹一声。
“圣心如渊啊……只是经此一事,内阁,内阁……”
内阁到底如何他,他没说出个所以然,只是坐回椅中,久久不言。
姜惊鹊明白他后面的话,内阁失势,尽归嘉靖掌控,直到后来严嵩任首辅,完全成为嘉靖手中的提线木偶。
不知杨廷和听到这件事,是什么反应?
第204章 一日三惊
杨府。深院,静室。
杨廷和独自一人坐在阴影里,他的面前,摊开着一份字迹密匝的文书,是来自京城、比官方邸报更早、更详尽的密报。
左顺门,震动宫阙的哭谏,染红宫阶的廷杖,儿子杨慎的命运…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杨廷和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这几个字,指尖冰凉,他并非全无预料,或者是早有预料,杨慎的性子早晚都会撞墙。但身为人父,剜心之痛在所难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