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48节
杨廷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很简单。老夫身为大益书院的山长,你以为我这山长,就只是躲在格致堂里发疯骂人么?”
他放下茶盏,看着姜惊鹊。
“每一届成都府学、乃至整个四川行省的院试,取中的前十名秀才的卷宗履历,老夫都会亲自调阅过问。尤其是那些……文章里透着点‘不一样’味道的苗子,老夫更是会多留意几分。”
姜惊鹊恍然,这是个有数的老头。
第213章 世界地图
“师父是礼部尚书致仕,又如何对实学如此重视?”
杨廷仪听到姜惊鹊的问题,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
“老夫杨廷仪,生于新都杨家,你已知晓,年少时,我也是循着这条路走的:家学渊源,遍读经史,钻研制艺,一心只想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弘治十二年,老夫与兄长同登进士榜,兄长点了翰林,老夫则……嗯,初授行人司行人,后迁礼部主事,眼中只有‘礼’,只有圣贤大道,只知清贵翰林、六部堂官才是正途。那些匠作之术,在老夫眼中,不过是下贱营生,难登大雅之堂。”
姜惊鹊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老夫凭着资历,当然……也少不了银子的打点运作,慢慢爬升,终于也做到了礼部右侍郎的位置。”
“就在那时,老夫因刘大夏焚毁宝船图籍,注意到了其中的不同,同时更发现到了世界之广阔,你来看。”
杨廷仪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他从太师椅上站起,几步走到书房西侧一面高大的书柜前,那里垂挂着一幅厚重的深蓝色绒布帘子。
在姜惊鹊略带惊诧的目光中,他伸手用力一拉!
“哗啦——”
帘子滑开。
一幅巨大的、泛着古老黄褐色泽的绢帛地图,赫然呈现在墙壁之上!
地图顶端,几个古拙遒劲的大字清晰可见:《堪舆世界全图》。
姜惊鹊的呼吸瞬间一滞!
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他娘的是世界地图!!!
前世记载,出现最早的世界地图,叫坤舆万国全图,时间万历三十年,是洋人利玛窦绘制的,而眼前这副叫《堪舆世界全图》。
他几乎瞬间窜到了地图前面,激动的看着眼前的地图。
这幅地图的规模、精细程度远超他的想象,它不仅清晰地描绘了整个亚欧大陆的轮廓,更将非洲那独特靴形的南端、欧洲曲折的海岸线、甚至隐约可见的北美洲轮廓都勾勒了出来!
海洋不再是模糊的空白,而布满了航线和标注的岛屿、港口名称。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地名,字体各异,显然融合了不同文明的认知。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在非洲最南端,清晰地标注着一个地名——狮子角,这里前世叫好望角!
而在印度洋西岸,郑和船队曾到达的极限“麻林地”之外,还有更广阔的海域与土地被描绘!
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标注:大元延佑二年制。
元朝的?!
姜惊鹊恍然,没错,元朝就绘制出这样的地图很合乎逻辑,他们曾经打到了欧洲,无论波斯人、阿拉伯人、犹太人还是昂撒人都仰其鼻息。
所有的信息都集中在元庭,被归拢分析研究,这才是对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感慨,历史到底淹没了多少真相,一个狗屁传教士有这种力量绘制全世界地图才是天方夜谭。
“看到没有!敏行!”杨廷仪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地图,“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世界!”
“老夫当年在礼部库房的最深处,清理蒙尘故纸时,发现了它!它被卷在角落,虫蛀鼠咬,险些化作尘土!可它,它记录的是比郑和所见到过的还要辽阔的天地!是蒙元极盛时期,汇聚了四方商旅、色目人、西域回回带来的寰宇见闻!”
杨廷仪激动得胸膛起伏,用力拍打着地图:“我大明黎庶积困,需要这万国世界的资源来补!粮食、矿石、木材、白银!”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非洲、南亚、南洋,“更重要的,是流通!是活水!是打破这内耗死局的生机!”
“没错,师父,损有余而奉不足!”姜惊鹊激动道。
杨廷仪拍着姜惊鹊的肩膀大笑:“哈哈哈,我大明就是不足。”
“他们都有余!”姜惊鹊攥紧了拳头。
杨廷仪猛指向地图中心大明的位置:“我天朝,乃天下之主!当承天命,抚万邦!这‘抚’,不是虚礼朝贡,是扬帆出海,是以煌煌巨舰,以宝船之术,沟通寰宇,取万国之利以养我大明之民!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这才是真正的‘为生民立命’!”
“因此,师父才变了?”
“对,而实现这一切,都需要宝船术!需要那被刘大夏、被我那好兄长以及他们背后的蝇营狗苟之辈付之一炬的‘火轮车力’、‘水密隔舱’、‘牵星过洋’之术!那是我们通向这个辽阔世界的船票!是解开我大明死结的钥匙!”
他转过身,双眼紧紧锁住姜惊鹊:“老夫从看到这幅图的那一刻起,就疯了!”
姜惊鹊完全理解了杨廷仪。
一副地图,让杨廷仪的世界观崩了,同时也是重塑了,他看到了另一条大道。
“师父,《三国志通俗演义》中开篇曰,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而损万国而补我大明之策若成,则可打破了几千年来的分合之规律。”
杨廷仪显然是个不看小说的,他疑惑道:“你来说说看。”
“师父,历朝历代由盛转衰看似帝王昏庸导致,其实则不然,根源还是贫富差距加大,有人活不下去了,而活不下去就在于财富不够多,尤其现在我大明人口远胜前朝,粮食更不够吃,长此下去,最终还是死路一条,而有了万国来补,百姓都能吃饱饭,谁还会造反?”
“当然这其中还需要制度的监督,抑制土地兼并,只需要执行好太祖定的规矩,天下就能很好。”
“说的粗陋,但有理。”
姜惊鹊凝视着那幅《堪舆世界全图》,再看向眼前此时眼神无比清明的师父,一股前所未有的宏大使命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师父,其他人没有看过这幅地图吗?”姜惊鹊忽然疑惑问道。
杨廷仪忽然发出一阵苦笑:“看过,很多人都看过,甚至还有比老夫这幅图更精细的,就藏在宫里。”
“那难道就没有跟师父一般……”
“有,甚至想的比老夫更深远,比如杨廷和。”
姜惊鹊更诧异了:“那为何?”
第214章 出海阻力
听到姜惊鹊的疑问,杨廷仪脸上的激动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怆疲惫。
“为何?”他重复了一句,声音陡然变得嘶哑而低沉,“因为他们怕啊,敏行,他们怕!”
姜惊鹊不解:“他们怕什么?”
杨廷仪枯瘦的手指再次指向《堪舆世界全图》。
“他们怕的不是这图上的山水,而是这图背后的力量,怕的是驾驭这力量的‘新人’,你看这万里海疆,驾驭宝船,劈波斩浪,需要的是什么?是悍勇的水师将士!是精通航海、机巧、格物的能工巧匠!”
“一旦朝廷重启宝船,重振海权,这些人的地位将如何?水师将领会握有实权,工匠会成为国士,那些懂得牵星过洋、能修造铁甲巨舰的‘奇技淫巧’之徒,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尊崇!
你想想,敏行,这会动谁的利益?朝堂之上清流翰林们,他们的位置还稳吗?地方的世家大族,世代垄断土地和权力,靠着盘剥、操控地方维持富贵,若天下财富真如你我设想,让黎庶得以温饱甚至富足,谁还甘心世代为奴,仰其鼻息?他们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岂不如同沙上之塔,顷刻崩塌?!”
没错!
姜惊鹊此时才认识到,背后所掀起的巨大变革,新的阶级产生,旧的阶级不会放弃手中的权力,更有甚者,没有了穷人,富人也就失去了富裕所带来权力的优越。
杨廷仪继续道:“所以杨廷和认为这是祸乱天下之源,真正戳到他们心窝子里的,就是‘变’!
是新的力量会取代旧的秩序!是那些他们看不起的‘武夫’、‘匠户’会和他们平起平坐,甚至凌驾其上!
是他们的子孙后代,再也不能躺在祖宗功劳簿上,靠着几篇锦绣文章和祖传的土地,就理所当然地高人一等!
他们害怕失去掌控一切的特权!害怕这煌煌巨舰,载着的不止是奇珍异宝,更载着颠覆他们千年根基的‘魔种’!”
说到此处,杨廷仪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他缓缓坐回太师椅,整个人笼罩在书案灯烛摇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苍老和萧索。
姜惊鹊走过去,给老头倒了盏茶。
杨廷仪一口饮尽,目光悠悠,声音压低:“敏行。”
“师父。”
杨廷仪声音愈发低沉:“你可曾读过……《商君书》?尤其……‘弱民篇’?”
姜惊鹊脑海中正翻涌着世家、特权、变革等纷乱念头,猛然听到“商君书”、“弱民篇”几个字,不由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摇头:“回师父,未曾,弟子只闻此书乃法家重典,知其名,未窥其详。”
“呵呵…未窥其详是因为其乃禁书…老夫今日,便为你点破这‘帝王术’中最黑暗、最不能宣之于口的根基!”随后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商君书·弱民篇》有云:‘民弱国彊,国彊民弱。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
他抬起眼,看着姜惊鹊:“你道这‘弱民’何解?非是让民体弱多病,而是要让民……穷!让民……弱于智!让民……怯于力!”
“要让百姓,终日劳碌,只为糊口。让他们没有余财,没有余粮,没有余暇去思考,去串联,去反抗!让他们像拉磨的驴子,眼前只悬着一根永远够不着的胡萝卜——那一点点勉强维生的口粮,便心满意足,再无他求!”
身子僵住的姜惊鹊感觉脑袋嗡嗡作响,商鞅……竟然,有这样的思想?
耳边杨廷仪的声音不停:“民贫,则力役易使!家无隔夜粮,则官府征发徭役,再苦再累,他也只能俯首听命,因为不去,全家就要饿死!”
“民愚,则法令易行!目不识丁,不知律法,不明事理,只知畏惧官威棍棒,自然不敢犯禁,唯唯诺诺。”
“民怯,则国用兵强!不敢私斗械斗,遇事只知报官,不敢持械反抗,朝廷征召入伍,便是一群温顺的羔羊,指哪打哪!”
“民饱食终日,则生淫逸之心;民富足无忧,则思非分之想!他们会要求更多,会不满现状,会质疑权威!他们会……不好管了!”
“所以,敏行啊,你明白了吗?为何‘宝船当废’?为何‘奇技淫巧’要被打压?为何海路要禁?为何要困民于田亩,抑商贾于市井?”
杨廷仪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千年迷雾的疲惫:“一旦让宝船远航,让技艺大兴,让商路畅通,让白银如潮水般涌入,让万国的物产滋养这片土地……百姓就可能富足!就可能开智!就可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就可能……不那么‘弱’了!”
“一个不那么‘弱’的民,一个开始追求富足、知识甚至力量的民,对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对盘踞在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对那些依靠吸食民脂民膏、维持高高在上地位的世家大族来说……是何等可怕的事情?!”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真正富强的、开化的、万邦来朝的大明!他们要的,是一个‘弱民’组成的大明!一个便于掌控、予取予求的大明!一个可以让他们永远高高在上、享受特权和优越感的大明!这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杨廷仪的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姜惊鹊完全呆住了。
所以,大明聪明人很多,而且太多。
很多人都能看到宝船的利处,看到万国世界图中万国之于大明的利处,但是他们看得更加深远了不知多少,到最终回归到自身。
只问一句,自己能得到什么?
有限,十分有限,甚至对于这些既得利益者,利益远远小于威胁,动辄自己会有倾覆之危,所以他们的立场决定了他们的选择。
皇帝、大臣、士林、世家地主,这些大明顶级势力,掌权者,全都在对立面,一切都是因为利益。
怪不得,仁宗、宣德、成化、弘治……这些皇帝都不是傻子,而算得上明君,他们却选择了弃船。
杨廷仪忽然道:“所以,你能明白为师,为何妄想请朱承熵即位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