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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49节

第215章 大贤良师

  “因为他纯粹。”

  杨廷仪抚掌:“就是如此,为师不图他能有多少实学之能,他所长之处,在于完全没有权欲心,认同实学,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有冲破樊笼的可能,可惜了……身份不够。”

  “皇帝站在我们这边的话,咱们这边才能有一搏之力,否则天下皆敌。”

  “今日你就读上一读这部书。”杨廷仪说着走向书架,从中抽出一本书,递给了姜惊鹊。

  姜惊鹊接过来,神色一愣。

  《武则天艳史》?

  “哈哈哈……翻开看。”杨廷仪仿佛看到了极为好笑的事,促狭的挤挤眼睛。

  姜惊鹊恍然大悟,笑着翻开封皮,果然是《商君书·弱民篇》!

  有赖于他过目不忘的技能,一炷香后,他已经翻到了结尾,坐在那里感觉浑身有些冷,历史果然埋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民弱国强,国强民弱”。

  “务在弱民”。

  让百姓贫穷、愚昧、怯懦,才是维持统治的“正道”!

  “取万国之利以养大明之民”,打造一个富足、强盛、文明的大明,从根本上……就是动摇了这千年帝王术的根基,就是在挑战那龙椅上的人,以及依附于这套规则生存的整个庞大阶层!

  眼前那幅象征着无限可能的《堪舆世界全图》,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竟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血色阴影。

  颜回“箪食瓢饮”的安贫乐道。

  杜甫“大庇天下寒士”的宏愿。

  朱熹“存天理灭人欲”的训诫……无数圣贤之言在他脑中翻滚、碰撞,最终都在这“弱民”二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茫然地望着眼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师父。

  姜惊鹊也想喝酒,骤然见到历史真相的一角,让他也想喝酒,这种冲击让姜惊鹊感觉到了无力,虽然他是穿越而来,有着大明无人能及的视野。

  但一想到现在努力让大明富裕,让百姓吃饱饭,是跟全天下最强的政治集团做对,感觉到的不是斗志满满,那太假,感觉到好像没有了意义。

  即使自己能做到,也有一种最终还会被拨回原来轨道的无奈,那是人性。

  或者自己帮师父做好教育产业,培养出来的还是一帮学阀地主,心中便充满悲伤。

  他此刻忽然想到嘉靖早年间励精图治,就像现在革除弊政,惩治贪腐,天下为之一清,后来突然转向,是不是也是因为看到了商君书?

  他生于藩王世家,应该是没有受过帝王之术教育的皇帝,很有可能看了这部书,起码受到了影响吧,这位天子一生充满了转折,有极高的政治手腕,如果一生都像早年间治国,那大明绝对会迎来煌煌中兴,不至于后来到万历靠张居正续命。

  “痴儿,醒来!”杨廷仪一声断喝。

  姜惊鹊浑身一颤。

  “痴儿!”杨廷仪紧紧盯着姜惊鹊,“你心神被夺,几近失守,可知为何?”

  姜惊鹊下意识摇头。

  “因为你心中尚有悲悯!”杨廷仪的声音斩钉截铁,“你为黎庶困苦而忧,为万民贫弱而愤,你见不得这血食天下的‘弱民’之术,你骨子里尚有良知,尚有德性!这正是老夫今日最高兴之事!

  若你听完那番话,只觉理所当然,甚或沾沾自喜于窥破天机,盘算着如何跻身食利之列,那老夫才是瞎了眼,收了个真正的囊虫!”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敲在姜惊鹊心头。

  他抬起头,望向眼前须发皆白的杨廷仪。

  古稀之年,致仕尚书,早已功成名就,安享清福不好吗?为何还要在书院,呕心沥血地推行实学,培养可能被视为“异端”的种子?

  这不是疯癫,这是真正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倔强!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道义担当!他身体力行地在践行自己认定的道,哪怕只在自己掌控的书院这一方天地里,也要播下实学的种子。

  师父说这话,哪里是解释?

  分明是见自己心灰意冷,鼓励自己,这就是——大贤良师!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心底涌起,姜惊鹊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杨廷仪面前,深深拜下去。

  “师父,弟子愚钝,险些迷失,谢师父当头棒喝!”

  “好,为师没看错人,杨廷和总算干了件好事,哈哈哈。”

  姜惊鹊咧嘴一笑:“那就去他娘的吧!”

  杨廷仪一愣。

  姜惊鹊声音拔高,豪情勃发:“什么帝王心术,什么既得利益,去他娘的吧!师父,弟子今日把话撂这儿——这浑浑噩噩的天,弟子誓要要把它捅个窟窿!”

  “哈哈哈——好!‘捅个窟窿’,有气势!”杨廷仪先是一怔,随即大笑,猛地一拍书案,对着书房外便是一声吼:“杨兴上酒,上好酒!把老夫埋在梅花树下的那几坛‘穿肠烧’都给老夫挖出来,快——!”

  “是!老爷!”门外传来杨兴带着惊愕又不敢怠慢的应和声,随即是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走,咱们爷俩儿去院子里。”

  姜惊鹊扶着他:“师父请。”

  很快,杨兴带着两个健仆抱来了几坛泥封的酒,麻利地庭院石桌上摆好了大碗。打开泥封,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杨廷仪一把扯开自己那件端整常服的领口,露出嶙峋的锁骨,如同挣脱了无形的枷锁。

  他抓起一坛酒,也不用碗,仰头便是一阵猛灌。辛辣的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肆意流淌,沾湿了前襟:“哈哈哈!够劲!敏行,来!”

  他将酒坛重重顿在石桌上,溅起一片酒花:“这还是老夫头一回在府里如此饮酒。”

  “我陪师父。”姜惊鹊也学着师父的样子,举起另一坛,仰头痛饮,激得他浑身热血沸腾,胸中块垒尽消!

  “好酒!”他抹了一把嘴,放声大笑。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一老一少,无半分尚书大儒与秀才公子的模样。

  一个须发戟张,敞胸露怀,酒液横流;一个面颊酡红,眼神狂放,衣袍沾尘。

  深夜,姜惊鹊在床上悠然睁开了眼睛。

第216章 夜探王府

  “不能再等了!”

  蜀王府今日种种反常——闭门谢客、蜀王装昏、朱芫避不见、库房钥匙难取,还有那惊鸿一瞥、酷似山神庙刺客的道士身影……这些碎片在酒精的刺激和心潮的激荡下,非但没有模糊,反而愈发清晰地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谜团。

  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涌上心头。

  师父说得对,蜀王的态度突变,世子遗物恐生变故,之前蜀王根本没有在意过,最近定然是出现了什么变故。

  那库房里的东西,不仅仅是朱承熵的心血,更是华夏拥抱世界的钥匙,更是免遭几百年腥膻的关键。

  更关键的是,那个道士……他必须弄清楚,那是否就是刺杀自己的凶手,又为何会出现在世子丧期的蜀王府!

  念头一起,再无犹豫。

  他翻身下床,落地无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摸索到书案前,点燃了烛火。

  橘黄的光晕刚在房中晕开:“小爷?您……您醒了?可是要茶水或……方便?”

  姜惊鹊循声望去。只见靠墙的小榻上,素秋已坐起身,正揉着眼睛,脸上带着被惊醒的迷茫看着自己。

  “无事,只是突然想起家中尚有急事,需得连夜赶回合江处理。吵醒你了。”

  “回家?连夜?”素秋彻底清醒,脸上露出惊讶,“小爷,此刻已是深夜,老爷那边……”

  “不必惊扰他老人家,你去叫醒杨兴,让他即刻将我的马牵到侧门等候。”

  素秋不敢耽搁,连忙应了声“是”,匆匆披上外衣,趿拉着鞋子便小跑着出了门。

  听着脚步声远去,姜惊鹊立刻转身回到书案前。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师父钧鉴:

  弟子家中突有要务,亟需返家处置,后日申时,弟子当至书院格致堂聆训。”

  将信笺折叠压于砚台之下,他迅速穿戴好衣服,背好纯孝宝刀推开房门,向着侧门方向疾步而去。

  侧门外,杨兴衣裳都被穿好,喘着粗气牵着一匹驽马等候,见他来了急忙上前道:“小爷,您的马在书院,取来恐耽误时间,所以给您备了这匹府里的马。”

  “辛苦你了。”姜惊鹊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准备先回青云楼,换上一身夜行衣,再去蜀王府。

  此时成都城内已经宵禁,也多亏他有纯孝宝刀在身,又有一张无人不识的脸,经过了几波巡夜人的盘查后,终于回到了青云楼。

  青云楼,姜惊鹊已翻身下马。

  “鹊哥儿?”

  “嗯。”

  砸开了楼门,将缰绳往打着哈欠的青岩一塞:“看好马,不必惊动旁人!”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风般上了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姜惊鹊迅速脱下身上的儒衫,从柜底翻出一套紧身的黑色夜行衣换上。

  这身行头是他早前让玉娘准备的,一直备着以防万一。

  束紧袖口裤脚,蒙上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没有再走正门。推开后窗,身形如狸猫般轻盈地翻出,稳稳落在寂静的后巷中。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走到巷口一处不起眼的小门,左右看了看,随后翻墙进了院子。

  随后蹑手蹑脚的走到正房,三长两短敲敲响了门。

  ——这是他与莫娅约定的联络暗号。

  这个院子,也是他让莫娅租下来的,没有像在泸州府那般小心,直接就租在了青云楼后面,方便联络和照应。

  几乎在他最后一响的瞬间,一个黑影推门而出,正是莫娅。

  “主人。”她的声音低若蚊蚋。

  “莫娅,你去盯蜀王府,若有任何人向外转移物品,便追踪去向,但不要靠近……”他脑中闪过那张少年的脸,没有下达让莫娅送命的指令,“切勿打草惊蛇,向我回报!”

  “是,奴这就准备。”莫娅转身回屋,关了房门。

  姜惊鹊深吸一口气,他不再犹豫,身形如融入夜色的墨线,几个起落便攀上邻近的屋顶,辨明方向,朝着蜀王府的方向而去。

  但他速度并不快,他学的是桩功,不是轻功,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才到了蜀王府外,此时外面已经响起了五更天的报更。

  时间已经是夜里三点,还有一个时辰天亮,得抓紧时间。

  当他终于抵达王府外围一处视野开阔的屋顶,伏低身形望去时,心中不由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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