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65节
第242章 再回家中
祖父姜百年拄着拐立在堂屋门槛前。
老棉布褂子浆洗得发白,背脊比姜惊鹊离家时更挺了些,先钉在青璃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姜惊鹊身上。
“鹊娃子,咋回来了?”
姜惊鹊嘿嘿一笑:“给您送孙媳妇,让您见见,不满意咱们再退货。”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青璃。
青璃翻了个白眼给他,随后对姜百年行礼:“阿爷,我把他捡回来了。”
姜百年青璃点头,随后拐杖指着姜惊鹊:“你小子少说疯话,青璃这孙媳妇,我老头子满意的很,青堂兄弟要是活着,你倒是不一定让人家满意。”
姜惊鹊笑,他今日不断地强调青璃的身份,本就是想好的,先和于初尘定亲,青璃心中必然失落,那么就在家里多多给她一些慰藉。
“阿爷说的是。”随后把侄子放下来。
大步走到姜百年面前跪倒在地:“孙儿拜见阿爷。”
“好,好,起来。”他这一跪,姜百年眼眶有些红。
姜惊鹊顺势起来。
接着又对母亲张氏行礼。
张氏手里还捏着把带泥的野葱,腰上的围裙蹭着灰,看着他和青璃,那笑容像是从心底里一层层翻上来的,连眼角的褶子都盛满了光。
“阿娘!”姜惊鹊喊了一声。
“哎!哎!”张氏连声应着,“好…好…进屋,快进屋!”她把手里的野葱,干脆往旁边姜惊阳手里一塞。
姜惊阳正要开口,被塞了一怀野葱,有点懵。他媳妇小张氏抿嘴笑着推了他一把:“杵着当门神呢?”
姜惊鹊对他们夫妻二人行礼:“大哥,大嫂。”然后又对一个穿着崭新蓝花布袄子的年轻女人唤了声:“二嫂。”
年轻女人笑着应了,她是二哥姜惊月刚娶的媳妇,也是小张氏,不过在姜家现在排下来,只能叫小小张氏了。
姜惊阳和小张氏,小小张氏笑着连声说好。
“嬢嬢,大哥,大嫂,二嫂。”
青璃挨个给他们行礼。
姜惊鹊解下腰间佩刀,刀鞘黝黑鲨鱼皮裹着,只在鞘口镶了圈暗金铜边。他双手托着递到姜百年面前。
“阿爷,您看看这宝贝。”
姜百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枯瘦的手指抚过冰凉鞘身:“这是?”
“皇帝赏的。”姜惊鹊拇指顶开卡簧,“锵”一声轻响,刀身滑出半尺。傍晚残阳恰好擦过刀刃,拉出一道刺目寒光。院里霎时静了,灶房飘出的烟气凝在半空。
姜惊阳下意识后退半步,青璃眯起眼,姜云起缩到了小张氏裙摆后。
“此刀名‘纯孝’。”姜惊鹊手腕微转,刀光在众人脸上游走,“持此刀,七品以下官见我得避让。驿站白吃白住,马匹任取。”
张氏及众人瞪大了眼睛,就连青璃也刚听他说。
“若遇十恶不赦之徒,可先斩后奏。”
姜百年喉结滚动,哑声挤出话:“因……因着黑苗那档子事?”
“阿爷最有智慧,还有就是孙儿可以直接进宫面圣。”姜惊鹊收刀入鞘。
姜百年佝偻的背忽然挺直,拐杖重重顿地:“好!好!必须开祠堂!”
姜惊鹊听了姜百年的话,没有半点犹豫,点头应道:“阿爷说的是,御赐之物,是得敬告祖宗,让祖宗也沾沾皇恩。”
晚膳摆在了姜家正屋的大桌上,比平时丰盛许多。张氏特意把青璃安排在姜惊鹊身边,紧挨着自己。饭桌上,张氏几乎没怎么顾上自己吃,大半心思都在青璃身上。
“青璃,尝尝这个,山里的野菌子炖鸡,鲜得很。”张氏夹了一大块鸡腿肉,放进青璃碗里。
“这酸笋炒腊肉,下饭,你试试。”又是一筷子。
“灶上还煨着野猪肚汤,最是养人,等会儿多喝两碗。”
青璃面前的碗很快堆成了小山。
姜云起眼巴巴看着原本该属于他的鸡腿到了青璃碗里,瘪瘪嘴,被小张氏拍了一下才老实扒饭。
青璃起初有点不习惯这种密集的关照,但张氏的眼神温和又真诚,于是也放开了。
“嗯,嬢嬢,好吃!这腊肉也香!”她吃得爽快,毫不扭捏,倒让张氏笑得眼睛弯弯,连声说“爱吃就好”。
席间,姜惊鹊简单说了些成都和路上的见闻,重点提了提皇帝赐刀的特权,引得众人又是一阵惊叹和感慨。姜百年喝了两杯红苕酒,话也多了起来,反复叮嘱姜惊鹊要持重,莫要辜负皇恩。
青璃偶尔插一两句话,说说山里或合江的事,姜家人也都听得认真,小张氏和小小张氏还会笑着问她苗家的习俗,气氛融洽。
饭后,开祠堂不是小事。姜百年拄着拐杖,亲自去跟族老商议。
姜惊鹊帮着收拾了一下,便对张氏道:“阿娘,我带青璃去酒坊那边歇息。”
张氏立刻道:“好,好,你们去吧。路上黑,拿盏灯。青璃丫头,那边被褥都是新晒的,缺啥少啥就过来说。”她又转头对灶房喊,“惊阳,给你幺弟提个灯笼!”
姜惊鹊接过灯笼,拉着青璃的手出了院门。
姜云起追到门口喊:“三叔,明早教我练刀!”被小张氏笑着拖了回去。
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坑洼的土路上跳跃。乡村的夜很静,只有远处几声犬吠和虫鸣。空气里除了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渐渐多了微酸的酒糟味。
“刚才吃得撑不撑?”姜惊鹊捏了捏青璃的手掌,低声笑问。
青璃实话实说:“撑。嬢嬢夹得太多了。不过那野猪肚汤真好喝。”
“喜欢?回头让阿娘再做。”
“嗯。”青璃应着,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踏实。这种被当作家人、被细致照顾的感觉,对她而言十分熨帖。
酒坊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捶打声和低语。
姜惊鹊直接推开:“秦大哥!”
秦信果然在,正光着膀子坐在小马扎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桌上还摊着一本账簿,显然刚才在看账。见他们进来,他抹了把脸,露出笑容:“哟,青璃也来了,坐,坐。”
青璃眨了眨眼睛:“我先回去,你们爷们喝着。”
她走后,姜惊鹊一屁股坐在秦信对面。
秦信给他倒了一碗酒,然后开口道:“你遇到难处了?”
“遇到点问题,想不通。”姜惊鹊点头
第243章 问计秦信
“你说。”
“其一,我去泸州之时遭遇了刺杀。”
秦信顿时一惊:“谁干的?除了黑苗他们也没什么仇人吧。”
“这不重要,我也是殃及池鱼,后来对方也做了补偿,我大约能猜到些因果,但我打不过他,可以说差点死在他手里。”
“这么厉害!”秦信更加惊讶了,姜惊鹊的实力,从筑基开始就超越了自己,寻常十个八个的兵卒都近不了他的身。
“我猜对方大约是道门的,你也不清楚福泉山那边到底传了哪些人桩功吧?”
秦信摇头:“不晓得,老师父从来没说过,本来这个是帮我治疗肾经的功法。”
姜惊鹊也没指望秦信能有多少消息,所以一直到今日才当面说了此事。
“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我从孙郎中那里得知,这功法是有说道的,咱们属于可以调控气血聚力以用的阶段,再往上还有气血圆满境界,相当于第二次脱胎换骨,我估摸着,你的肾经应该在那个阶段可以恢复。”
灯笼昏黄的光晕在秦信脸上跳动。
他猛地站起身,身下的小马扎“哐当”一声被带翻在地。
桌上的酒碗被他下意识抓在手里,粗陶碗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浑浊的酒液泼溅出来,淋湿了他的裤腿也浑然不觉。
“你…你说什么?!”
秦信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姜惊鹊,“气血圆满…能…能恢复我的肾经?!是真的?!”
“秦大哥,别激动,坐下说。”他伸手虚按了一下,“孙郎中确实提过这功法练到高深处,有脱胎换骨之效,理论上对沉疴旧伤或有奇效,特别是这种经脉上的损伤。但这只是他的推测,他见过的那人,肾经也没坏。我也是根据他的话,再结合你的状况,推想出来的可能性。是‘可能’,不是‘一定’。”
“‘可能’…‘可能’就够了!”
秦信在原地踏了两步,酒碗被他“啪”地一声捏碎在手心,碎陶片落在地上。
“有‘可能’就他娘的是天大的希望!兄弟!我过继道言的孩子…再好也不是自己血脉,还是个孙子!哪有…哪有自己亲生的儿子好!”
——子嗣,是秦信的心病。
“我明白,秦大哥,所以这功法,我们得继续练下去,而且要更用心。但眼下,急不得,得一步步来。”
秦信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坐回另一个马扎上,长长地地呼出一口浊气。
“对…对…急不得…老子死也要练到圆满,就对得起列祖列宗了。”他喃喃道,“你刚才说这是其一…还有什么事?”
姜惊鹊端起自己的酒碗喝了一口:“是亲事。我和于初尘的事,师父师母那边已经点头了。”
“好事啊!”秦信眼睛又亮了一下,旋即皱眉,“那你还愁眉苦脸什么?于知县和他夫人不是早就默许了吗?你担心青璃?”
“不是,青璃我能处理好,师父是点头了,但需要正式提亲、定亲。”姜惊鹊放下酒碗,“师母算是把话挑得不能再明了,问题是,这官家的提亲的规矩程序,我实在不太懂,不像咱们村里。是随便找个媒婆去成都走一趟?还是得请我阿爷亲自跑一趟成都府?”
“啪!”
秦信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你考虑的对,于大人是你座师,更是你未来的岳丈,这礼数、这规矩,半点都错不得、省不得!媒婆是要请,但那是走场面、传通婚书的,正常情形下,她没什么用!真正代表你姜家去提亲、去‘纳采’的人,必须得是你至亲长辈,分量要足!你阿爷是族里老尊长,又是里正,身份再合适不过!必须得他老人家亲自去成都一趟!”
他挪了挪马扎,凑近了些:“敏行,你是读书人,将来是要走官场的,这些关节更要清楚。大明官场上结亲,讲究的就是个体面周全。提亲分三步走。”
“哪三步?”
“先请媒人,这叫‘通言’,一般找当地有头脸的官媒或者与两家都相熟、有身份的妇人,把意思递过去。但这只是敲门砖。
第二步,也是最关键的‘纳采’,必须由男方的父亲或者祖父,亲自携带通婚书和礼物,登女方的门,正式提出缔结婚姻的请求。这表示对女家的尊重,也表示你家的诚意和郑重。于大人官居五品,又是你师长,你父亲不在,只有你阿爷合适。”
秦信顿了顿,看姜惊鹊听得仔细,继续道:“第三步才是‘问名’,交换庚帖合八字,这些倒可以让媒人跑腿。所以,当务之急,你得赶紧回村跟你阿爷说明白,请他务必辛苦一趟,带上正式的婚书,备好‘纳采’之礼——雁是古礼,现在用活雁不易,可用木雕的雁或者鹅替代,再备些上好的绸缎布帛、茶酒点心,体面些就行。
然后,在成都请一位有身份的官媒或体面妇人,陪同你阿爷一起去成都府于宅提亲。这样,于情于理于礼,都挑不出错处。”
“通言与陪我阿爷提亲之人,可以是同一人么?”姜惊鹊不知为何,脑子里出现了六夫人的影子,就是杨廷和的六夫人。
“当然可以。”
接着姜惊鹊又有些犹豫,杨廷和跟王巡抚看起来是两派,自己明面上又是老王的人,包括于景安现在也跟他走的近。
自己若是请了六夫人,会不会让老王起疑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