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83节
“好,使点劲儿。”
“老大人,”姜惊鹊的声音放得又低又缓,“您慧眼如炬,小子确实是……有事相求。”
杨廷和的眼皮却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呵…呵呵呵…说吧,是不是秦五那狗东西给你出难题了?”
第272章 始出金鳞
“您如何知道?”
姜惊鹊的手一顿。
“看来难题不小,都乱了你的心境,否则你怎能猜不到我为何知道?”
姜惊鹊听到此言,如梦初醒。
这是杨廷和在给他传道!
想到此处,立起身来对杨廷和深深行礼:“多谢老大人教诲,是小子心乱了,”说完这句话他的心竟如明镜搬安静下来。
“昨日您告知了我秦五之处,我今日提礼前来,必然是秦五给我出了难题来向您请教。”
杨廷和露出笑容:“呵呵,孺子可教,说事吧。”
姜惊鹊再不隐瞒,把事情的始末对杨廷和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朱承熵假死之事,至于杨廷和有没有猜到就不好说了。
杨廷和听完后,叹了口气。
“他们亡你之心不死啊,尤其你得了皇帝的赐封以后,这是唯一可以杀了你,不需要承担后果的方式。”
“杀我?!”
“杀你!”
姜惊鹊摇头:“不对,秦五也不知道我找他,他怎么……”
“不要看过程,看结果,他不惜重金也要把你送上比武的擂台,不是为了杀你,还能为何?就因为你跟陶仲文打过?”
姜惊鹊道:“那过程呢?”
“四海商会与道家有龌龊这是毋庸置疑,你就当是小山头吧,本来因为朱承熵的遗物有了争端,但见到你有这个需求后,立刻把矛头转变,或者说杀你是头等大事,也是他们的共识!”
“为何?!我……”
“争未来!”
“小子不懂,我现在连举人都不是。”
杨廷和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这……要从黄巢说起了。”
“黄,黄巢?”
几乎倾覆大唐的冲天大将军?
杨廷和一下子扯出这么远,出乎他的预料。
姜惊鹊搬过一张小马扎,放在杨廷和躺椅的侧前方,坐了下来。
杨廷和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转向姜惊鹊,又慢慢移开,望向蓝天。
“门阀倒塌,士子登台,自宋开始,有一些士子认为唐之所以崩毁,是因为皇权太过,亡于玄宗任用奸人所致,故成立了一个组织,以救黎庶,限皇权为目标。”
“组织叫什么?”
“金鳞。”
姜惊鹊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杨廷和目光依旧投向天空:“数百年了……它越来越庞大,枝蔓深入大明的角角落落。朝堂之上,江湖之远。”
姜惊鹊插言道:“这个小子倒是能理解,变质是必然,有学识必然做官,做官就有权有银子,人都有私心和私欲,有了银子再培植自己的士子。”
杨廷和颔首:“你所言不差,四海商会是其中一派,道门也是一派,还有佛门…四海商会背后,又藏着不知多少人,据老夫所知,江南早就和他们有了勾连。
最初的‘救黎庶,限皇权’,早已被争权夺利、党同伐异所取代。初心……淹没在内斗和倾轧里了。如今的金鳞,不过是披着旧日外衣,行争权夺利之实的庞然大物,它本身,已成了需要被限制之物。”
杨廷和的声音低沉下去:“老夫……便是现任的金鳞会首。”
“啊!”
姜惊鹊尽管已有预感,但当“会首”二字从杨廷和口中清晰地吐出时,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浑身一震。他盯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杨廷和终于缓缓转过头:“而你,姜惊鹊,姜敏行……便是老夫指定的下一任会首。”
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惊鹊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震惊、荒谬、难以置信!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要把自己送上擂台,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遭遇刺杀,原来根子在这里!
姜惊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金鳞……既以‘救黎庶,限皇权’为名,起于士林,为何商人、佛道……这些三教九流也能登堂入室?甚至……成了其中举足轻重的山头?”
他无法理解,士农工商的界限在组织内部似乎被完全打破,这与他认知中的“士子组织”相去甚远。
“根基。”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金鳞虽起于士林之思,然欲成事,岂能仅凭笔杆子和嘴皮子?钱粮、人力、乃至……非常之时所需的非常手段,从何而来?”
他微微侧过头:“你可知,太祖高皇帝奉天靖难,驱除鞑虏,再造华夏之时,是谁在背后,出钱出力,支撑义军?知道沈万三吗?”
姜惊鹊心头一跳:“修金陵的那个。”
“不止他一人,背后还有很多豪商巨贾,彼时,他们赌上了身家性命,押注太祖驱除鞑虏,金鳞怎能拒绝?”
“那么佛道呢?”姜惊鹊追问。
“太宗文皇帝起兵‘靖难’,是谁在燕王府中,为文皇帝运筹帷幄,以佛门高僧之身,行谋士策士之事?”
“僧道衍?姚广孝!”
“他们有时候……左右帝王心志。金鳞欲‘限皇权’,怎能不引为己用?”
他明白了。
为什么金鳞会如此庞杂,商人、宗教这些看似与士林格格不入的势力能成为其中的“山头”?
“他们现在逼你上擂台,你不接就是了,其中所有的算计都是把你杀死。”
“不,老大人,不管如何,这个擂台我要上,条件却要换一换。”
杨廷和灰白的眉毛抬了抬:“哦?”
“赌命。”
“不可!”
“我的命,赌朱承熵乙字三号库里那些东西的归属。”他直视着杨廷和,“我若赢了陶仲文,东西归我。我若死在台上……”他顿了一下,“如今这情势,我不赌命,他们不会把那些东西拿出来赌。”
“你有把握?”
“有!”
姜惊鹊估算了一下自己,现在已经接近了气血圆满,等双玉到了,多多努力,对了……还有师妹,有信心突破,更进一步!
杨廷和沉默了许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旁边小几上那两坛未开封的赤水密酿。
“酒留下,赌注的事,老夫去谈。”
姜惊鹊站起身,郑重地作了一揖:“谢老大人成全。”
“别谢太早。”杨廷和重新合上眼皮,“先活下来,再谈别的。”
“小子明白。”
姜惊鹊直起身,他知道,从此刻起,自己算是真正踏入了那个名为“金鳞”的漩涡中心。
第273章 躬身入局
“你现在可算接了老夫的衣钵?”
“老大人,四海商会逼我,是认为我已经接了您的衣钵,而我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不接也要接了!”
“哈哈哈!”
杨廷和的笑声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
畅快之极。
笑声渐歇,看透世事的眼睛望向姜惊鹊。
“好!好!敏行,你不会后悔今日之选。”
“不后悔,学生做下决定的事,从不后悔,即使错了也要走下去。”
“好,你如今只是初窥金鳞门径,尚不知究竟能调动多少力量。”
姜惊鹊心头确实被杨廷和的话勾起好奇。一个能让四海商会、佛道势力卷入其中,甚至可能影响朝堂格局的庞然大物,其底蕴自然深不可测。
“老大人,既然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可否给小子透个底?这金鳞……究竟有多大的能量?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算是……鼓鼓劲儿?”
杨廷和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摇头,抬手轻轻摆了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此时知晓太多,反倒乱你心神。待你与陶仲文那场生死局尘埃落定之后,老夫自会与你细说分明。”
姜惊鹊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提起另一件要紧事。
“对了,老大人,与四海商会那边敲定比武之约时,务必强调一个月之期。”
“这是自然,老夫必为你争取这一个月,况且,”他话锋一转,目光望向院角那棵树叶已开始泛黄的老榆树,“你这两日也该动身东行了。”
“东行?”姜惊鹊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用修,算算日子,他快到湖南了。”
姜惊鹊立刻应道:“老大人放心,小子定当尽快启程,必不负所托,将您的话一字不差带到,亲眼看看杨修撰境况。”
“甚好。”
杨廷和闭上眼,似乎刚才一番话耗去了不少心力,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姜惊鹊可以离开了。
姜惊鹊站起身,对着藤椅中闭目养神的老人,郑重地躬身一揖,他没再多言,转身走向小院门口。
离开杨廷和的小院,翻身上马,策马返回青云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