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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87节

  楼顶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刮,江水还在永不停歇地奔流。

  “敏行,拿酒来啊!”

  杨慎见他傻站着,忽然催他。

  姜惊鹊猛地从《临江仙》带来的时空错位感中惊醒,胸中激荡难平,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都付笑谈中’!当浮一大白!青岩,酒来!”

  青岩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取出一个裹着厚布的锡酒壶,壶口还微微冒着热气。

  姜惊鹊接过,入手温热,又取过青岩递来的一个粗瓷碗,一股浓郁的酒香混着姜桂的辛辣气息在寒风中逸散开来。

  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注入碗中。

  姜惊鹊双手捧碗,郑重递向杨慎:“用修先生,请!”

  杨慎也不推辞,先把镣铐仍在一边,伸出枯瘦的手接过瓷碗先是深深吸了一口酒气,然后仰头,“咕咚咕咚”几大口饮尽。

  酒水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滴落,脸上迅速泛起一层红晕。

  “好酒!够劲儿!”杨慎将空碗递还,直直看向姜惊鹊,“家父…身体可还康健?”

  姜惊鹊也仰头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正色道:“阁老身体尚算硬朗,只是…白发更多了些,常去望江楼独坐观江,精神头儿还好,但眉宇间总有忧思郁结。”

  杨慎默默听着,半晌才又问:“二叔…呢?他还是那般…恨我父?”

  “正夫先生收了我为徒。”姜惊鹊如实道,“他对阁老…怨气未消,言辞激烈。但小子观其行,他心中亦有挂念,只是性情刚烈,不肯低头。如今在书院教书,精气神倒是比从前好了许多。”

  听到“收徒”二字,杨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

  “二叔他…终究还是放不下。也好…有你在,他心气顺些。”

  “发挥余热嘛,哈哈,人从来有一些坚持,是不可改的,就好像您,如果重来一次?”

  “重来一次,我必……呵,未必有此勇气了,我杨慎也是个人。”

  “您自谦了。”

  杨慎忽然站直了身子,然后,对着姜惊鹊,对着成都的方向,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个的长揖!

  姜惊鹊侧身扶起他,不解道:“先生这是……”

  “敏行!,杨慎身陷缧绁,流徙千里,此生…恐难再归蜀中…家父年迈,二叔孤介…杨氏一门,凋零至此…杨慎…杨慎恳求你,他日回蜀中,万望…万望代我…于家父膝前…略尽…略尽人子之孝!于二叔处…多加慰藉!杨慎…拜…托…了!”

  最后几个字,带着愧疚悲怆。

  姜惊鹊心头巨震,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虚言安慰。

  整肃衣冠,对着深深作揖的杨慎,同样无比郑重地,深深一揖到底:“用修先生放心!惊鹊当视如尊长,竭力周全!先生所托,惊鹊…万死不辞!”

  “好,好,如此我杨慎就放心了。”随后望着楼外的江云烈风,“往后余生,在滇南瘴疠之地,好好注书,做学问!”

  姜惊鹊听闻杨慎要在滇南注书做学问,心头一热,,脱口笑道:“用修先生此志,莫非欲效仿新建伯龙场驿旧事,于瘴疠之地证道成圣?”

  话音刚落,杨慎蜡黄的脸瞬间涨成暗红,仿佛被滚油泼过。

  他猛地挺直了倚着柱子的腰背,眼里的超然豁达顷刻被狂怒的火焰填满。

  “王守仁?!小人!!他自去做他的圣人,我懒得理会,但遗毒!遗祸后世!其罪甚于桀纣!”

  姜惊鹊脸上的笑意冻住了,仿佛被迎面打了一拳。

  万万想不到,被后世尊崇的王阳明在杨慎眼里,却是这样的看法。

  “先生…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他那‘心即理’、‘致良知’的狗屁!将先贤穷经皓首方能窥得一丝门径的圣道,贬得如同唾手可得的烂泥!束书不观,游谈无根!凭一点虚妄灵光,便敢妄称体悟天理?!此乃掘我华夏学问根基!断我士人向学心志!”

  他吼得太过用力,剧烈地呛咳起来,一只手戟指东方。

  “看看!看看他门下那些狂徒!开口闭口‘满街都是圣人’!礼法何存?!尊卑何在?!是非曲直全凭一己私心所断!长此以往,朝堂之上,谁还敬畏法度?

  乡野之间,谁还恪守伦常?!人人皆自以为是圣,实则人人皆可成魔!此乃祸乱之源!比之张璁、桂萼辈以谄媚乱礼法,其害更深百倍!王守仁,是掘墓人!是我大明文脉的罪人!”

  姜惊鹊辩解道:“我大明人人如龙,人人……”

  “嗤!”杨慎打断他,“敏行啊,你还小,不懂人心,人生来善恶混沌一体,不成群则恶彰,成群则修善才得繁衍生息,我儒家几千年都在这条善道上修行教化,为何?”

  姜惊鹊答不出来。

  杨慎继续道:“是为了消除人心的恶念,往光明处走,所以我名教首重明是非,辨忠奸,画界限,分华夷,程朱理学虽然有些瑕疵,但路是对的,若说律法是在刑名之中定了尺度,那么礼教就是在德行间明了是非,法与礼可以说是拆分了的周礼。”

  “所以您的意思是王守仁抹除了界限?”

  “不止,最可怕的就是自证,可以把内心的恶归为大善,比如我今天杀你,是因为你家百年后会出现一个荼毒万世的罪人,所以我有良知,我心光明。”

  姜惊鹊看着杨慎,突然心里打了个冷颤。

  想起了那个著名的水太凉!

  东林党!

  卖国贼!

  是不是相当于金鳞里面得了理论背书?

  姜惊鹊感到了无比的寒冷。

第279章 状元探花

  “新建伯真如此不堪?”

  姜惊鹊真的一时间难以接受,前世王阳明被捧上圣人神坛,心学被无数人奉为圭臬。

  “敏行,你问我他是否不堪?”

  杨慎摇头,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窗棂,“非也!王守仁此人,其心至诚,其行至坚!龙场绝境,百死未悔,终悟大道。他以身证‘致良知’,知行合一,此等境界,我杨慎扪心自问,做不到!此乃真圣贤行止,我敬之!”

  他猛地转过身,浑浊的眼珠紧盯着姜惊鹊,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少年,看到了更深远、更令人心悸的图景。

  “然则,正因他成就太高,其学说的流毒才越深!”

  姜惊鹊点头:“榜样!”

  杨慎继续道:“他将那高悬千古、需皓首穷经、战战兢兢方得一丝门径的‘天理’,轻飘飘地塞进了每个人的方寸之心!‘心即理’——好一个心即理!此三字,便是解开了我儒家两千年来锁住人性深渊的最后一道枷锁!”

  “枷锁一开,则善恶、是非、人兽之界,尽皆模糊!他说‘满街都是圣人’,可人心深处,向恶易,向善何其难!你告诉我,千百人中,是甘愿克己复礼、循规蹈矩者多,还是放纵私欲、以心为理者众?”

  “私欲者众!”姜惊鹊不用思考就有答案。

  “然也!理学为何在宋时大兴?只因唐末五代,礼崩乐坏数百年后,赵宋骤然庶甲天下,然富生淫,奢生乱!程朱以‘存天理、灭人欲’应运而生,化为铁索,划定伦常纲纪,以严苛教条约束人心!”

  这?!

  姜惊鹊愣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待过程朱理学!

  前世对程朱理学的批判非常多,可以说成了学界的共识,禁锢人心,禁锢智慧,来到大明后通过学习发现并非那么回事,但固有的观念还没有彻底扭转。

  而今天杨慎这一番论述,哪里是酸书生能有的?

  分明是从社会、历史、人文多角度分析看待理学,逻辑论断清晰。

  状元之才,名不虚传!

  凛冽的江风灌入楼中,杨慎再次灌了一口酒。

  “再看我大明!疆域之广,生民之众,货殖之繁,远迈赵宋!更可惧者,非前朝可比者,乃是教化渐开!市井走卒,贩夫走贩,识字者何止倍增?坊间书肆,话本传奇,俚曲唱词,流布之速,远超经义!

  此等生民,若尽被那‘心即理’、‘致良知’之说蛊惑,人人皆自以为得圣心真传,人人皆可凭一己之‘良知’断是非、行权变……忠孝节义之防,岂非尽成虚设?”

  “说的夸张些,甚至那引刀自宫的阉竖、啸聚山林的匪类,亦可自诩心内光明!”

  姜惊鹊仿佛脑子里出现了一副画面。

  整个天下将陷入一种以“良知”为名的、无休无止的争吵与攻讦,尤其东林党在朝堂上为了党而党,话说的一个比一个堂皇,而私底下再无共同遵循的准则与底线,干着欺民卖国的勾当。

  这比任何外敌或天灾都要可怕,这是从根子上烂掉!

  或许大明就是这么死掉的,崇祯就是因为这个挂在了树上。

  “此非危言耸听!”杨慎的声音已带上一丝嘶哑,他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襟,“理学如堤,虽显僵固,却围住了人欲的洪水。心学如凿,它凿穿了这道堤坝最核心的根基——那便是对‘天理’至高无上、不容置疑的敬畏!

  王守仁凿开了这道口子,他以为涌出的会是清泉,殊不知……人性幽暗如渊,第一道冲破堤防的,必是最污浊的泥浆!后世承其学者,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必有奸狡凶邪之徒,假‘心学’之名,行大逆之事!到那时……礼将不礼,国将不国!”

  他说到最后,气息已有些不继,剧烈的呛咳再次袭来。

  “此言差矣!”

  忽然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姜惊鹊与杨慎放眼望去,一个青年身裹裘袍,站在门口微笑看着两人。

  “哈哈哈,徐子升,你怎来了?”杨慎大喜叫道。

  “见过用修公,我因上书恶了张璁,被贬福建做推官,索性顺道去成都探望长姐一家,今日到了岳阳变上楼了凭吊文正公,不想遇到二位。”

  “你又何苦!”杨慎摇头。

  同在翰林院任职,同为护礼派,杨慎自然对这个后辈徐阶很熟悉。

  徐阶道:“吾心亦光明,哈哈,故要上书,不过用修公,你方才对心学所论,我不敢苟同。”

  “你说!”

  姜惊鹊已经猜出了徐阶,徐氏的堂弟,于初尘的堂舅,将来也是自己的堂舅。

  而且他是去年的探花,大明将来的首辅,严嵩时期的忍者神龟。

  他心情激荡,开始期待这一场状元与探花的辩论,心学与理学在二人之间的交锋。

  更有趣的是两个人同是护礼派,原本又是同事。

  二人又是同时受的理学教育,在遇到心学的时候,出现了分歧。

  姜惊鹊激动之下,倒了一碗酒递给徐阶:“子升先生,请先饮此酒!”

  徐阶接过,笑道:“多谢小兄弟!”

  “不谢。”姜惊鹊心说有种你到成都再叫我小兄弟,看我岳母揍不揍你吧。

  徐阶并未立刻饮下,而是看着杨慎沉稳开口。

  “用修公,慎言‘掘墓’二字。阳明先生之学,非为毁堤,实为疏浚淤塞,引活水以养万民!”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直接先否认了杨慎的论点。

  “理学如堤,固能防泛滥,然年深日久,条规僵死,已成枷锁。士人皓首穷经,只求章句注疏,空谈心性,于世何益?于民何利?程朱之‘天理’悬于九霄,凡人何从攀附?故‘心即理’,非是贬低天理,而是将那天理请下神坛,落于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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