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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86节

  所有的计划都跟杨廷和议定的没有出入。

  所以这之前,他赶着把杨慎的事儿办了,奔岳阳而去。

  船行多日,顺流而下,终于在一个冬日的午后抵达了洞庭湖畔的巴陵。寒风凛冽,裹挟着湿冷的水汽,吹在人脸上如同细小的刀片。

  安顿好随行人员,姜惊鹊只带了青岩、红玉和玉娘三人,登上了闻名遐迩的岳阳楼。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更显古意沧桑。他们径直上了顶层。

  顶楼视野豁然开朗。凛冽的江风毫无遮挡地灌了进来,吹得楼内悬挂的书画条幅猎猎作响。姜惊鹊走到临湖面江的雕花木栏前,凭栏远眺。

  冬日的长江,水势并未如夏季般汹涌澎湃,却依然带着一种沉雄浩荡的气势,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宽阔的江面上,北风劲吹,激起连绵不断的白色浪涌,一层推着一层,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远处,水天相接处一片苍茫,分不清是水气还是低垂的云霭。几艘帆船在风浪中艰难地溯江而上,船帆被风鼓得饱满,船身随着波浪剧烈起伏。

  更远处,隐约可见君山的轮廓,像一枚青黛色的螺钿镶嵌在浩渺的烟波里。

  红玉和玉娘裹紧了身上厚实的裘袍。

  她们穿的是上好的狐裘,毛色光滑,领口袖口镶着风毛,饶是如此,强劲的江风还是无孔不入,吹得她们脸颊发红,鼻尖微凉,忍不住将手缩在暖和的袖筒里,又往衣领中埋了埋。

  江风卷着冰冷的湿气扑面而来,姜惊鹊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水腥味直透肺腑,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眼前这苍茫壮阔的景象,这“衔远山,吞长江”的雄浑气魄,让他胸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激荡的情绪。这巴陵胜景,这千古名楼,见证过多少兴衰荣辱,多少悲欢离合?

  他想起即将见到的杨慎,他那句名传百年“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的烈性,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在姜惊鹊心中翻腾。

  “先天下之忧而忧……”

  “……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顶楼响起。

  接了姜惊鹊的话。

  姜惊鹊倏然转身。

  楼角背风处,一个身影倚着斑驳的朱漆木柱,身形颀长却极为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青布棉袍裹在身上,仍显得空荡荡。

  寒风从敞开的窗牖灌入,掀起他几缕散乱的花白鬓发,脸色蜡黄,一副镣铐被他持在手中。

  杨慎!

  终于等来了正主。

  他的目光落在姜惊鹊脸上,含着笑。

  “等你好些天了!”

  姜惊鹊也笑了,心中激荡之下,右手猛地探向腰间,拇指一顶刀镡。

  “锵啷——!”

  纯孝宝刀脱鞘而出,冰冷的刀锋在冬日晦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刺目的银弧,笔直地指向倚柱而立的杨慎!

  “杨慎!你这无父无君之徒,也配在此吟诵文正公?!”

  红玉和玉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紧紧抓住了彼此的衣袖。青岩则绷紧了身体,右手按住了自己腰间的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尤其青岩,以为姜惊鹊要动手了,随后就抽出了刀子。

  急着就听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两个差役奔上了顶楼,见到这场面后,大吃一惊,随后抽出了腰刀指向姜惊鹊。

  “你是何人?敢动钦案要犯?!”

第277章 大骂杨慎

  姜惊鹊看向官差。

  吐气开声。

  “川蜀至孝姜惊鹊,皇上御赐纯孝宝刀,得悉罪人杨慎对君父不敬,故心中不平,从成都赶来训斥于他,两位有何见教?”

  两个官差大惊,上下打量姜惊鹊片刻,拱手行礼,讪讪而笑:“郎君请随意。”

  姜惊鹊心下了然,对于他们听说过自己毫不奇怪,自己的封赏明发中旨,晓谕天下。

  他再次看向杨慎,目光如刀。

  “杨慎!杨用修,你枉读圣贤书!口称仗节死义,行的却是大不忠、大不孝!”

  杨慎倚着柱子,脸上那抹微弱的笑意僵住,蜡黄的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

  “左顺门外,你领着百官伏阙哭嚎,撞宫门,逼君父!看似热血忠贞,实则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君王威严于何地?!”姜惊鹊的声音陡然拔高,刀尖纹丝不动地指着杨慎,“国家养士百五十年,养的是循规蹈矩、辅佐君王的士大夫,还是你这种妄图以声势凌驾皇权、煽动朝堂动荡的悖逆之徒?!”

  杨慎张了张嘴,目光怔怔。

  姜惊鹊好似上了发条,继续不停。

  “什么‘仗节死义’?不过是你一腔书生意气,裹挟同僚,三十六人!整整三十六条性命!不是死于忠义,是死于你杨用修刚愎自用、不顾后果的愚蠢煽动!”

  听到这里,杨慎的身体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但死的人却有他的朋友,不止三十六人,还有三十六个家庭,有失去儿子的父母,有失去丈夫的女子,有没有爹的孩子。

  这句话真的打到他软肋上了。

  “咳咳咳……呕……”

  两名差役皱了皱眉,下意识想上前,但瞥见姜惊鹊手中在暮色下泛着寒光的御赐宝刀,又停住了脚步,只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退后两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姜惊鹊和杨慎,但更多的是对这场“训斥”的观望。

  “你口口声声为礼法,为社稷!可你煽动伏阙,致使朝堂鼎沸,宫门喋血,礼法何在?社稷之安何在?!你这是陷君父于不义!陷同僚于死地!你自己侥幸留得一命,流徙边荒,却让那么多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就是你杨用修追求的‘节义’?!这分明是自私自利,沽名钓誉!”

  “你父亲杨阁老,一生清誉,老成谋国,临了宁可致仕也要维护君父颜面,如今却要因你这不肖逆子,背负教子无方的污名,在乡里承受锥心之痛!

  为人子者,不能承欢膝下,光耀门楣已是失职,竟还累及老父清名,陷家族于危殆!杨慎,你的孝道何在?!你的廉耻何在?!”

  “哐当!”杨慎手中的镣铐脱力般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个差役尴尬,忙上前给他挂在手上。

  做样子挂手铐的事露馅了!

  他俩挂好后,再次退到一旁,把脸扭到一边看风景。

  江风带着水腥和血腥味在空旷的顶楼盘旋,远处长江呜咽奔流,君山在渐沉的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岳阳楼,纯孝郎君骂杨慎!

  姜惊鹊手腕一翻,“锵”的一声,纯孝宝刀精准地收入刀鞘。

  随后看向两名差役“两位大哥,天寒地冻的,我请二位吃酒暖暖身子。”

  青岩立刻上前,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递去。

  差役对视一眼,脸上堆起笑,快步接了银票捏在手里,连声道:“郎君破费!我们正好受不住这湘地湿寒,下去暖和暖和!”转身便下了楼。

  顶楼只剩寒风呼啸。

  姜惊鹊对杨慎躬身长揖:“晚生姜惊鹊,见过用修先生。”

  随后解下自己的裘袍给杨慎披上。

  杨慎也不客气,把袍子裹了裹,背靠木柱,蜡黄的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笑,镣铐在手中轻晃:“你跟我爹一样,是个小狐狸。”

  姜惊鹊直起身:“但我不一样,晚生……钦佩先生气节,您注定史书留名,而阁老不行。”

  杨慎忽然大笑:“杀身成仁,求仁得仁!我杨用修一介书生,为我大明做到此处,此生已然无憾!”

  “这是大明之幸!”

  杨慎摇头,看着姜惊鹊,眼中好像有火。

  “不!这是我杨慎之幸!纵观历朝历代,少有我大明这般圣明之朝,自太祖一扫腥膻,重塑我华夏正溯,我就看到如煌煌大日之朝到来,能生在这样的时代,我杨慎多少次泪流满面……

  敏行,你现在还幼,久在西南一隅,不知我大明之盛,为了大明,我杨慎愿意用我的血肉,让他变得更好,是大明成就了我杨慎,我杨慎却未能回报万一,惭愧之至。”

  姜惊鹊没想到杨慎却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理解了杨慎的话。

  大明让他无比热爱,希望他好,大明往昔的朝堂政治风气,给了他发声的底气,当然他肯定没料到嘉靖皇帝这么狠。

  所以姜惊鹊能明白,却无法与他共情。

  至于杨慎说的话,他需要慢慢去发现,去看见。

  “先生以后有什么打算?”

  杨慎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栏杆外浩渺的江天

  寒风卷着水汽灌入楼内,他花白的鬓发在风中凌乱飞舞。

  忽然,杨慎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他喉间逸出:

  “滚…滚长江东逝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在回应着脚下亘古奔流的江水。

  姜惊鹊心头猛地一跳,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就是这首词!

  这首临江仙!

  竟然因为自己的问话,被杨慎做了出来,一种见证历史的时空错乱感,让姜惊鹊激动的身子都在打颤。他感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站在历史的某个节点上,亲耳聆听着注定将传诵千古的词句。

  “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声音里没有愤懑,也无消沉,反而沉淀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第278章 见证历史

  杨慎转过身,面向姜惊鹊和红玉、玉娘,变得异常清亮。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声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超脱后的豁达与劝慰,又像是最后的宣言:“一壶浊酒喜相逢…”他扬了扬手中沉重的镣铐,链条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古今多少事…”

  猛地向前一步,迎着凛冽的江风,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一句掷向苍茫的天地。

  “都付笑谈中!!”

  最后一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姜惊鹊耳中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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