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38节
等回到堂内,二人再次落座。
于景安大概是被打击狠了,忽然叹了口气:“老夫真想辞官归乡了。”
“大人何出此言?”
于景安看着他稚嫩的脸,好像找到了倾吐的对象,低声道:“杨度他们被抄家,抄出来十二万两财物,还不算田产、铺面,这些银钱在案卷上只有八千两,而老夫……老夫也被分了一千两,你……知道吧,老夫寝食难安呐。”
姜惊鹊明白韩恩刚才为何说银子是合江上缴的了,他拿的银子肯定不止五万两。
“《论语?阳货》你应知晓吧?”
“夫子论宰予?”
于景安点头:“然也,老夫心不安啊。”
论语记载,宰予认为父母去世后服丧三年时间太长,孔子则反问他:“食夫稻,衣夫锦,于汝安乎?”意思是,丧期不到三年就吃稻米,穿锦缎,对你来说心安吗。宰予回答说:“安”。
孔子说:“汝安则为之!今汝安则为之!”意思是,你心安,就那样做吧!
孔子最后叹道:予之不仁也!
于景安的意思是他若心安,就跟宰予一样,被夫子骂不仁!
姜惊鹊笑了,老大人真不适合当官。
“大人,此不仁非彼不仁,这银子您若不拿,可就得罪了所有的上官,您不拿,知州怎么拿?知州不拿,按察使怎么拿?布政使怎么拿?布政使不拿,巡抚怎么拿?您得罪如许多上官,心更不安吧!”
“你?”于景安面色复杂瞅了他几眼,忽然面色一板:“下月就县试,你准备的如何了?现在可没有保你的说法了。”
姜惊鹊憋着笑:“定然县试无恙。”
他心中十分想吐槽,现在的科举,要想做官就得过三试,童试、乡试、会试。
最后的会试在北京考,登榜就是进士功名,才会被朝廷安排官位。
而第一试的童试最是麻烦,也要考三回,分别是县试、府试和院试。
县试一般由知县主持,试期多在二月,考四到五场,内容有八股文、诗赋、策论等。
府试由知府或知州、同知主持,考试内容和场次与县试类似,试期多在四月。院试由主管一省诸儒生事务的学政主持,最后院试合格后称秀才。
反而后面的乡试和会试更简洁,只有一试。
凤鸣村多年不出一个秀才是有道理的,当然最大的祸害,还是柳家,教的乱七八糟不说,还卖给众人错漏的书本。
于景安好像也想到了柳家,愤然道:“说起来,柳见最可恨,耽误了你们读书,重新读学,可不要大意,何处不懂你可直接问新教读,或者……”
“或者,你可以直接请教老爷。”
徐氏缓步走进来,笑着接话。
于景安闻言正了正坐姿,面色也做严肃状。
“夫人说的是,正要请教,大人可知今年县试考题?”
“你!你,胡闹台!”于景安听到这话,顿时气的吹胡子瞪眼。
“——噗嗤!”“——哈!”
姜惊鹊正要道歉,忽听门外两个女孩的笑声先后响起,不由得向外瞧去,竟是青璃和于初尘的身影一晃而过。
青璃怎么来了?
第48章 科举之秀
二女没现身。
姜惊鹊陪于景安吃了顿不尴不尬的午饭。
饭后拽着于景安,请教馆阁体的书写关要。
科举考试不算内容在四书五经之内,除了格式的八股要求外,字体一律使用馆阁体。
不少人对这种严谨统一的书写规范诟病不已,认为限制和禁锢了艺术的发展,比如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痛斥其“千篇一律,状如算子,毫无生气”。
但姜惊鹊认为康有为完全胡说八道,且不说没人管你日常用什么字体写字,而馆阁体除了提高了阅读公文信息的效率。
最大的作用是保障了教育的公平。
包括考试内容范围只在四书五经,格式要求八股制式,都是洪武大帝在保障教育最大的公平性,就这一点简直可以与现代教育媲美。
先说书籍,四书五经九本书,以明朝三十税一取税比例,大部分农家可以买得起书,另外社学、县学都不收学费。后期赋、耗、役的增加与土地兼并,都影响了教育平衡,但不可否认制度的优秀,即使现代还有4+1呢。
而统一的八股格式,就类似解题步骤,谁都无法依靠受了更好的教育资源肆意发挥,把权力和资源优势关进笼子,更在卷面上减少了作弊的可能。
这是底层人可以做官的最好时代,拼天赋,靠努力。
而且没有面试。
如果殿试也算面试的话,谁能比的上这种级别的面试公平?
即使黄巢穿越而来,都会认为此处是天堂,一辈子考不上也只能怪自己天赋不足,哪还会有造反之事。
姜惊鹊很喜欢这个可敬的科举制度,如果穿越在洪武年间,必须给老朱磕一个。
他脸皮厚,舍得下脸央求于景安教授。
姜惊鹊也没办法,他再过目不忘,字还需一点点练习,这是水磨工夫,记忆力只能帮他加个速。就好比混元桩,姿势摆的好,摆的精准,也需要天天练习,不能为他增加熟练度。
馆阁体是以楷书为基础,字形方正、大小均匀,笔画横平竖直,结构严谨对称,无明显欹斜或夸张变形。单字大小如“蝇头小楷”,整体排列整齐如“算子”,给人端庄、稳重之感。
没想到于景安还有好为人师的癖好,教起字来极为认真。
“馆阁体最忌轻浮,须得沉心静气。你且看这笔画——“他重重哼了一声,捻着胡须,指向桌案:“研墨!取笔!心不正,字便邪!且看‘永’字八法!”
姜惊鹊依言而行,动作沉稳。
他屏息凝神,握紧狼毫,照着于景安书写的范字“永”,工工整整地临摹下去。
第一笔下去,手腕却显得有些滞涩,那横画起笔虽饱满,行笔却略显僵硬,未能表现出范字的筋骨韵味。
于景安在一旁看着,心头微沉,暗道:“果真被柳知言害的不轻……”
然而,正当他准备开口指摘时,姜惊鹊却落笔了第二点,紧接着是第三竖。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他浑身上下竟散出一种近乎“入微”的专注感——仿佛每一个笔毫触纸的瞬间,每一寸墨色的浓淡枯湿,都被纳入某种精准的计算与掌控之中。
于景安的眼睛倏地瞪圆了。
那横画收尾回锋时,笔锋转折处竟不可思议地收敛了拙意,变得柔韧起来,与范字的气韵隐隐呼应!
“这、这……?”
于景安喉头滚动了一下,满眼都是不敢置信他的模仿能力,虽无圆熟老练的韵味,结构却异常精准,那份近乎刻板的端庄气象,已然扑面而来!
“好!”于景安下意识地拍案叫绝,连瞧姜惊鹊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
“手腕再放松些,”于景安忍不住走到姜惊鹊身后,伸出手指轻点他的臂肘,“此处便是‘筋骨’藏锋之处,过紧则如刀刻斧凿,过松则绵软无力。需如搭弓引箭,张弛有度……”
姜惊鹊依言而行,气息越发沉入小腹,如他所传的浑圆桩般,稳住了行笔的根基。
姜惊鹊写完一页,于景安便指出不足,指点结构与笔锋间细微的差异,而姜惊鹊的下一次落笔,总能更接近一丝神韵。
纸上渐渐铺满方正挺拔、大小如一的蝇头小楷。
“字如其人,正则立本。”良久,于景安终于缓声道。
姜惊鹊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微麻的手腕,开始请教学问:“大人,理学常言‘存天理,灭人欲’,然‘人欲’之中,亦当有饱腹求生之欲,有家国安靖之欲。譬如我欲酿美酒行商贾以养族人,亦欲护青家寨免遭黑苗屠戮,此欲,当存当灭?又当如何‘格’之方能合‘理’?”
于景安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他捻着胡须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天理流行,自有常度。‘人欲’并非必灭。食色性也,如渴饮饥食,生而存焉,非人欲,实乃‘气化运行’之天理也!‘灭人欲’之说,意指当灭者,乃‘过’与‘私’。你所言酿酒行商、保境安民之念,若非损人利己,巧取豪夺,贪得无厌,损公肥私,则非‘过私’之欲,反是正念!‘格’此欲致其知,便是究那商贾之道中,‘物有本末,事有始终’,取利当以义为衡;究那安邦保境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兵凶战危亦要慎之又慎!这便是从人欲中‘格’出天理,使欲动之时便是理行之处!”
这一番论述,融合了二程、朱子之余,更带着一丝心学的意味,可见于景安有自己的思考。
姜惊鹊又紧跟着问道:“敢问大人,《大学》格物致知,此‘物’可包罗万象否?山川河岳自是天理昭昭,然那百工器物之道,比如我那酿酒器具该如何改进,这器物的运行流转之道理,算不算在‘格物’之列?格此物,能否求得‘致知’?”
这已经是在深挖“格物”范围的拓展了,试探后世所谓“科学精神”的边缘。
于景安这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深深呷了一口。
“此言问在要害之处。”
他放下茶杯,声音更沉了几分:“先儒言‘格物’,多指人情物理,然《四书》之中,《大学》原文之‘物’,确非仅限人情!《论语》亦言‘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朱子尝言:‘上而无极太极,下而至于一草一木一昆虫之微,亦各有理。’这酒器运转,火候精妙,水流曲直,力劲大小,乃至阴阳二气在酒浆中之变化推演,其中皆有阴阳消长、五行生克之‘理’!格这些实物的本质与效用,推究其如何为人所用,如何合乎中正之道,使器物之巧亦能‘止于至善’,这便是将‘器’纳入‘道’中的格物致知!此知,乃致用济世之实学!”
他越说越有精神,眼中甚至闪烁着一丝兴奋的光芒:“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大道之体在日用常行,在精微器物之中,亦在广阔天地之间!不拘泥于书本章句,方能窥得天理精微!”
姜惊鹊心中暗叹,就是因为四书五经解释一切,才阻碍了科技的发展吧。
忽然他又一愣,不对。
韩恩的单筒望远镜是哪里来的?!
大明好像跟后世了解的大明有很多不同。
第49章 前景谋算
一直到日头西斜,姜惊鹊心满意足。
可以说此次跟于景安半日学习,收获颇丰,对未来科考的信心更增许多。
到哪山,唱哪山的经,用后世的思维来考此世的官,光靠背书可不成,必须思路与当下的观念保持一致,否则馆阁体写的再好,八股格式再精妙也白给。
写出来与主流不符,就是叛经离道,大逆不道,想登榜,门也没有。
那些穿越古代,凭一篇济世救民策论,震惊朝廷、震惊皇帝、震惊天下的,全都是胡说八道,价值观都不在一条线上,不收拾你就不错了,还想当官,就是纯纯自嗨。
官员喜欢同道,皇帝喜欢忠孝。
至于改革,为生民立命,等有了权力才配说这样的话,否则就会被人贴上华而不实,哗众取宠的标签,政治生命还没开始就终结了。
这是一个真实的,组织严密,价值严密的社会,姜惊鹊自穿越而来就不断告诫自己。
也因此,做事不像许多爽文男主,大开大合,那是找死。
“多谢大人教诲。”
姜惊鹊真心实意行礼感谢。
于景安面色有些复杂:“敏行,你聪慧过人,智计不凡,切记持身要正,世故虽利,但心若蒙尘则易入邪道。”
“草民谨记。”
“还叫草民?”徐氏见他要走,也来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