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40节
他打算中规中矩,以“德者,立身之基;邻者,同道之证”定调,再引孔子周游列国时,虽遭厄于陈蔡,终有子贡、颜回等弟子相随,证“德之所在,虽孤而不孤”。
于是开始落笔,做八股论述,格式先要破题。
德者,立身之基;邻者,同道之证。天地之间,唯德为大,故曰“德不孤,必有邻”。
接下来就是承题,就是对题意的阐述,不框定必须用四书中的话,姜惊鹊写到:盖德之所存,虽初若孤立,然同道者自会景从,此乃天道人心之常也。
再接下来就起讲,起讲是在破题、承题基础上的进一步展开,通常以“夫”“盖”等虚词起笔,模拟圣人或贤者的口吻,称为“代圣贤立言”,对题目主旨进行更系统的阐释,为后文的“八股”论述确立总纲。
起讲的语言相对舒展,可适当引入道理或视角,搭建全文的逻辑框架。
姜惊鹊写道:夫德,非独善其身之小术,乃兼济天下之大本。君子修德,不求人知,而人自知之;不求人从,而人自从之。此非偶然,实乃德之感召力使然。
到了此处,开篇三段写完,开始正式进入八股论文。
所谓八股就是把文章分为四个部分,上股、中股、下股和束股,每一股分上下两股,算下来是八股,也叫八股文。
另外的格式要求,就是起股至束股的每“股”需上下两句字数相近、词性相对、意义互补,如“石苔侵钓矶,山影落鱼舟”的词性对偶,体现对称美。
姜惊鹊略加思索,挥笔就写。
昔孔子周游列国,厄于陈蔡,绝粮七日,然子贡使楚求援,颜回侍侧不怠,众弟子相从如初。非孔圣有趋利之术,实因仁德布于天下,感召同心者自来。
上股写完,正要往下写,他突然意识到,坏了。
自己竟然加上了标点符号!
第51章 筹谋出刀
姜惊鹊只好拿过一张纸,重新抄录,等写完已经到了午时。
他把碎饼子干嚼着吃掉,休息片刻,继续写次题,这次没有出现什么疏漏。
最后写试帖诗“春溪垂钓”,限五言六韵。
试帖诗主要用于考察考生的文学功底与格律掌握能力。
要求五言六韵,五言指每句诗为五个字,六韵指全诗共十二句,每两句为一韵。且偶数句需押韵,首句可押可不押,韵脚固定,如限定押尤、东等韵部。
所以诗并非像唐宋,在选拔才子,看诗文才华,就是在考基本功。
姜惊鹊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选文抄,当然能抄的也太少了。
【春溪垂钓】
暖浪摇芹影,晴丝拂柳柔。
垂纶临浅濑,持竿对浮鸥。
石上苔痕古,滩头日色悠。
饵投惊细浪,钩动破清流。
静坐忘尘事,闲观逐野舟。
何期逢渭水,一钓足千秋。
全诗押“尤”韵,柔、鸥、悠、流、舟、秋,符合六韵要求。
颔联的垂纶临浅濑,持竿对浮鸥,垂纶对持竿,浅濑对浮鸥。颈联的石上苔痕古,滩头日色悠,石上对滩头,苔痕对日色,腹联同样工整。
全诗题意贴合,前六句描绘春溪垂钓的实景,暖浪、柳丝、浅滩、鸥鸟,后六句融入心境忘尘、闲观,加典故渭水垂钓的姜子牙,既扣“春溪垂钓”之题,又暗含“待机而发”的深意,不出彩,但完全符合试帖诗的创作逻辑。
姜惊鹊最后再检查一遍,发现没有任何错漏,等待考试结束,这时代不存在考生可提前场的规定。
百无聊赖的时刻,姜惊鹊瞧着被自己加了标点的文章,忽然陷入了思索,自己是否可以弄出个标点符号使用书?
为何自己加了标点就是错的,因为圣人著述没有标点,所以加标点就算离经叛道之举。
最初之时,标点叫句读,在汉朝,掌握圣人书句读的政治家族叫阀阅之家,他们把控着对经典的解释权,读书人的上升通道也在他们家,比如袁绍所在的袁家,就是阀阅之家。
没办法,经典没标点,普通人,尤其是刚开始读书的人,很难搞清楚在何处断,何处始。
而不参与政治,只做学术的成为了大师,例如马融、郑玄,郑玄是个纯粹的学者,在注《诗经》时便用“、”断句,然后向外传授。
再试想,天地君亲师,师之重,重在何处?
没有老师,你根本读不懂经义,句读标点是老师的权力,现在的教读教书,很大的一部分内容,就是教授句读,换句话说如果自己把标点使用做出来,并标在四书五经上。
就是砸老师的饭碗吧。
可能都无法传播出去,往坏里想,士大夫阶层、官员阶层大约会集体封杀自己。给自己扣上个“离经叛道者”的帽子,定会被视为异类。
那么皇帝会怎么想?
嘉靖老仙儿,现在是锐意正盛的时刻,自己的行为对他来说,是在砸一个壁垒,是的,当普通读书人可以自行读懂经义的时候,这就是在打破传统士人的部分垄断权力。
权力涨跌,一方落,必然一方强。
抛开利弊来说,普及标点是在普及教育,姜惊鹊想到此处,目光坚定起来。
老子来此世一遭,本来就没想仅仅做个泥胎老爷,如果说杀黑苗是自保的一刀,那么第二刀就为了改变这个世界砍出去。
随后他的大脑活跃起来,这事真操作,还需要巧,真的直接去用标点去注四书五经,就是找死。
姜惊鹊笑了,提笔在废纸上写下来三个字《石头记》。
没错,他想的就是文抄红楼梦,用加了标点的手法把这部小说进行复刻,再写一部石头记句读注释,这样进行句读普及,普及后,自然会有人用句读注释四书五经。
当然书中人物暗含的隐喻要去掉,比如贾珠、贾元春、贾宝玉连起来的朱元璋的猜想绝对不能有。
反复斟酌其中细节后,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
三声锣响,沉闷地回荡在渐暗的考棚间。衙役们穿行于排排狭窄的考位间,将写满蝇头小楷的试卷一一收起,封入匣中。
姜惊鹊揉了揉发僵的手腕,收拾好笔墨砚台,放入考篮。
走出那道象征着功名第一步的朱漆大门时,一股春凉的夜风拂面而来,带着市井的气息,瞬间驱散了考棚内的沉闷。
“三叔!三叔这边!”
一声清脆又带着点嘶哑的童音穿透人声。姜惊鹊循声望去,只见侄子姜云起正使劲跳着脚,小手高高挥动,旁边的姜惊阳虽不像儿子那般雀跃,但古铜色的脸上也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和关切,宽阔的肩膀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大哥,云起。”姜惊鹊紧走几步,挤到他们身边,顺手揉了揉姜云起的小脑袋,“等久了吧?日头都落了。”
姜云起兴奋地举起手中的糖葫芦,眼睛亮晶晶的,“给三叔你留了一串呢!我说话算话!”
姜惊鹊接过来咬了一口:“嗯,真甜!道言呢?”
“回凤鸣了。”姜惊阳道,“他娶了阿依后,天天嚷着‘生娃娃’,约莫回去办事了。”
姜惊鹊,忍不住笑了笑:“走吧,大哥跟云起今日都住守信客栈,别回风鸣了。”
“你,考的咋样?”
姜惊阳还是问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八年没出学子,尽管自己的三弟闹的惊天动地,但在科考上头还是不托底。
“哈哈,大哥就等着你三弟登榜当老爷吧。”
“好,好,那好。”
这个老实汉子实在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能一个劲咧嘴说好。
一夜无话,很快第二日,寅时姜惊鹊起床站桩,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今日省去了结保等环节,故卯时直接入场,考生的状态跟昨日有了明显的变化,有的神采飞扬,有的愁眉苦脸,很明显是昨日考砸了。
这些人的状态,就是风鸣学子往年的表情。
这一场考试叫初覆。
玄字叁号考棚内,姜惊鹊等着考题。
“启封!“胥役的喝令劈开晨雾。题牌赫然悬起:《孟子·告子上》“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孝经论: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论孝道。
默写:大诰“明刑弼教“段。
一篇四书,一篇孝经,一篇大诰,很常规的题目。
大诰是洪武旧典,从没变过,包含律法、案例及训诫,科举中常要求默写片段。
对姜惊鹊来说,没太大压力,吃过午饭后他就已经完成了试卷,接着继续思索红楼梦之事。
再接下来第三天,称再覆,考四书文经文一篇,律赋一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默写前场“大诰”开头二段。
第四天,这场考试称为连覆,考的就比较花了,经文、公文、骈文。
四天下来,姜惊鹊总结了一下,经文中有德、品、孝、学、礼,实用篇还有公文、律法,其他诗赋。
这童子试中的开场县试,可以说相当全面了,无怪乎生员这道坎如此难,就好比初生高,考的全,且基本满分卷才能升。
虽然对姜惊鹊而言,没有太大难度,四天下来心力也感到了疲累。
出了考场后,看着几个哭丧脸的老学生,想起了祖父。
心下叹息正琢磨是回家还是到客栈再住一晚时,忽听外面响起了唤他的声音。
“鹊娃子!”
第52章 合江案首
暮色四合,合江县衙后堂灯火通明。
于景安伏案批阅县试试卷,案头堆满了卷宗。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伸手去拿下一份试卷。
这些卷子,都是誊录过的,即防止作弊,由胥吏照着考生的卷子再抄写一遍,
他作为主考,拿到手里的卷子,已经过了几道手。
先是分卷,由两到四人各领一房,负责初批试卷,主考不直接参与初阅,仅负责统筹。初阅用“○”(优)、“△”(中)、“×”(劣)标记试卷优劣。
然后还有复阅与合校,最后才交到主考手中,也就是于景安手中。
“德者,立身之基;邻者,同道之证...”
“德之所存,虽初若孤立,然同道者自会景从...”
于景安的眉头渐渐舒展。这破题、承题、起讲,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正气。
“昔孔子周游列国,厄于陈蔡,绝粮七日...”
破题精准,承题自然,八股对仗工整,引证恰当,尤其是这'德不孤必有邻'一题,竟将孔圣厄于陈蔡之事用得如此贴切,既显学识,又合圣人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