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59节
青璃跟于初尘走后,姜惊鹊翻看书房内的书籍才发现了这两部书,这给他带来的冲击不是一般的震撼,就好像在这个世界,又出现了前世的物品,那种时空错乱的感受难以言表。
书房中的发现,震撼还远不止此。
尤其那本看图识字的启蒙书——《魁本对相四言杂字》。
这跟前世那些看图识字的读物,只有在做工和材质上有区别,完全可以在现代适用。
此书明显是社学启蒙用的,可见大明教育普及力度之大。
而这部书在风鸣社学根本没出现,该死的柳家为了坑于景安,竟然让自己直接对着四书学字,还错漏百出。
完全可以说,这三部书以及其他如《大唐三藏取经诗话》、《武王伐纣平话》等小说出现,让姜惊鹊对大明有了颠覆性的认知。
由此推测大明文化之普及,文风之盛,识字率之高应该远超历代,否则根本就没有这么多小说生存的土壤,这时代书籍成本可不低,非圣人经义刊印成书必须要走量。
自己的书阁生意大有可为,尤其标点推出后更会为大明文风增加一股强大的助力。
这其中的成就感,远超自己考个秀才举人。
姜惊鹊心情颇好。
他放下书本笑着道:“你叫林幸,是贺奇的儿子?”
“是,随母姓,林宗……也就是三角眼是我远房堂舅,我打听到他被姜公子抓了来,就知道自己迟早被找出来,故前来请罪。”
眼前的瘸子,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相属于扔到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只是一双眼睛,尤其的亮。
“嗯,继续说。”
林幸再次行礼:“家母为贺家婢女,贺奇起兴有了我,后娶方氏为正妻,有了贺奇之后,方氏先是将家母迫害,又差人接连陷害于我,瘸腿后贺奇更是厌弃我,索性逃离贺家自谋生路,以待时机,报家母之仇。”
“所以今日三角眼引来梁辅,是你背后指使。”
“公子所料无错,林宗见贺训与公子对峙,就意识到不妙,便报与我知,我知晓公子的名头,现如今在蜀地,没有人如公子这般大势,与公子为敌必遭不测,梁辅更需要这个机会搬倒贺奇,搬倒贺奇他再进一步的仕途才稳当。”
接着他又解释道:“梁辅头上缺一个同知,补缺进位的未必是他,但若缺两个上官,他必然会进位其一,对他来说是个稳赢的局面。”
姜惊鹊鼓掌赞道:“聪明人,你可有功名?”
“正德十五年秀才,身残已经不得再进科场了。”
林幸这句话出口,面色才有了变化,眉宇间尽是苦涩。
“你如何请罪?就嘴上说说?”
“一为请罪,二为谢恩。”林幸再次深深鞠躬行礼:“谢姜公子帮我报仇,这些是我所有的财物。”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
姜惊鹊接过来,数了数,竟然将近千两:“你怎么赚到的?”
林幸笑了:“回公子,卖题,我不说什么题,但就每年县试、府试、院试之时,所有庐州府的学子大部分都会买。”
“宁可相信其有。”
“没错,不违律,况且价格不高,我有贺家的皮,贺家不管就没人敢抢我的买卖,况且这点事也惊动不了贺家。”
姜惊鹊站起身:“你如此还能给贺训头上泼粪,真是聪明人,你的银子拿回去,如果要报恩,以后跟我做事,别矫情,你星夜跑过来的根本目的不就是这个?”
说罢盯住林幸的眼睛,不再说话。
林幸笑了,再次深行一礼:“林幸,林运时,见过东家。”
“哈哈哈,好,你是不是还带酒菜来了?”姜惊鹊搀起他的肩膀。
“这……属下没想到这一步。”
林幸尴尬,知道姜惊鹊是在隐约敲打他,算计过多。
姜惊鹊从他道出身份和理由,就知道他另有目的。
倘若因为救三角眼林宗,不必来的这么急,自己无官无职,何况林宗在梁辅那儿还有功劳,无论为了避免自己记恨还是为了林宗,他明日再来都不迟。
报恩就更没着急的理由,那么如此主动和急迫,只能表明他或者投靠自己,或者另有目的。
当姜惊鹊看到他瘸腿,又表明秀才身份时,更加笃定了他投靠的意图。
这家伙心中有抱负,不甘心窝在泸州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而自己是四川政治新星。
“运时坐,青岩,去叫胡娘准备些简单的酒菜。”姜惊鹊敲了敲在一旁茫茫然的青岩。
青岩挠挠头:“鹊哥儿,这是毛遂自荐么?”
“快去,以后跟林先生好好学成语。”
胡娘很是利索,尽管已经接近子时,几个小菜很快被端了进来。
二人落座,也不客套。
几杯酒下肚,林幸开口道:“东家,您这个院子是四海商会的吧,这个四海商会可不简单。”
“怎么说?”
林幸眼睛眯了眯:“我对他们颇为好奇,所以多有关注,他们秦人靠盐引起家,秦五爷只是商会中一员,您想想,咱们这儿是四川,这些秦人却无往不利,若说拿银子贿赂各级官员造成如今声势,不合理。”
“赚的银子,不够行贿所用?”
“对,盐引可不是白来的,那成本也不低。”
姜惊鹊抿了口酒:“不用银子,那就是权了,说明他们背后有大人物。”
林幸这番提醒,让他重视了起来,本来以为就是个商人,简单好拿捏,不怕用他们的院子,享受他们的供奉,现在看来搞不好又是一个政治局。
“东家一针见血,属下看不透是哪方大神,只能先请东家留心。”
姜惊鹊愣住了,他看着烛火半晌无言。
心思飘到了合江,想起了杨度,想起了死掉的张林牙、张烈血……甚至张怀礼……
黑苗之事起于盐,亦是起于秦人,那一切事情的发生,是否是有人布的局?
第79章 林幸之荐
姜惊鹊开始从头捋。
杨度需要干脏活儿的,他用盐捏住黑苗的咽喉,为他所用。
假设秦人摄于杨度的权力而服从,从人性角度分析,黑苗早晚有一日会受不了盘剥而造反,川贵广西苗乱并非新鲜事,他们有造反的胆量。
对秦人有好处么?
答案是有,造反除了人命消耗,就是军需物资,他们就是干物资生意的商人。
秦人可以不听杨度的么?
原本以为不行,现在看好似可以。
大军一起,劳民伤财,得益者首先是平乱的军方将领,其次就是负责军需物资的人。
假如秦人不听杨度的话,黑苗大概不会有反的可能,他们明白造反不会有好结果。
从他们的操作来看就知道,他们最初是想买下凤鸣村的地,酿酒赚银子,用银子高价买盐,摆脱杨度的钳制。
后来张烈血头脑发热,杀西古村嫁祸青家寨,希望的逼反青家寨投靠他们,守住鹰嘴岩,获得战略要道和纵深。
姜惊鹊可以肯定,屠杀西古村张林牙并不知情,因为时间上来不及向张林牙汇报,张烈血白日跟踪了青璃,晚上就下了手。
若没有西古屠村,那么结果就是来回狗咬狗,跟造反无关。
所以秦人听不听杨度的安排,完全是两种结局。
“运时,卫所出兵,军需钱粮谁来供应?”
林幸被姜惊鹊的问话给弄懵了,弯儿拐的太大,他思索了一下答道:“此事属下还真知晓,卫所出兵,各镇督抚作为最高长官,兼理粮饷,但具体采买、管理、发放则由专职官员负责。拿咱们四川来说吧,负责主官是汤中丞,布政司做具体事项。”
“嗯。”姜惊鹊点头。
“还有一种情形,就是商人直接输送到卫所,从卫所获取仓钞,持仓钞到盐运司换取盐引,持盐引到指定的盐场守候支盐,老秦人就是靠这个,从西北边军处拿到仓钞才入的川,这是他们发家的根本。”
“你说的是开中制。”
姜惊鹊点头,这么说如果这背后真有局,那就是两路局。
要么一路就是秦人自己搞的,只要看物资是否秦人输送到卫所就能清楚。
要么另一路,就涉及了泸州卫、巡抚、布政使、老秦人或者四海商会,是一串儿大线,同样看物资是否从布政司出。
第一路,说明四海商会的势力不是太可怕,织网没那么密,如果是第二路的话,关系网就有些可怕了,盘根错节。
当然也有可能里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秦人根本就没设局,完全就是杨度逼反了黑苗。
想到此处,姜惊鹊摇头失笑,好处自己已经拿了,四海商会到底做没做,关系网强不强,跟自己八竿子也打不着,完全没必要因为他们费神。
只是这事却在他心底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姜惊鹊放下心事,看向林幸。
“运时,你怎么就笃定追随我就有好处?我此时连秀才都不是,只有个至孝名头,万一科场折戟,你不是落得一场空?”
林幸笑道:“东家,我说我在赌,您信是不信?”
“赌什么?”
“赌您一省托举,前途无量。”
“那么,你所求是什么?以你的能力,银子你不会缺,安乐一生完全没难度。”
林幸知道现在才是姜惊鹊对他真正考量,一个不慎,就前功尽弃。
想到此处,他把姜惊鹊的酒满上,站起身双手把酒杯举过头顶敬给姜惊鹊。
姜惊鹊接过林幸敬来的酒,仰头饮尽,他没有立即放下酒杯,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沉静如水,落在林幸那张平凡却此刻异常明亮的脸上。
“公子,我林幸出身卑贱,不过意外而生的庶子。”
林幸的声音低了下去:“家母不过是贺家低贱的婢女。贺奇一时兴起有了我,却视我母子为玷污门楣的耻辱。彼时年幼,不知恨为何物,只懵懂于母亲日益憔悴的容颜和院墙角落压抑的哭泣。后来的日子……呵,”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方氏入府为正妻,视我母亲为眼中钉、肉中刺,百般磋磨、极尽凌辱……可怜我母,不过一柔弱婢女,无依无靠,最终含恨而终。”
“而我?”林幸指了指自己的腿,“我这条腿,也是‘意外’摔断的。那‘意外’太过巧合,巧合得连贺奇都懒得掩饰他的恶行。那时我才真正明白,在这府邸,我的血是脏的,命是贱的。残躯一条,更断了登堂入室的可能。”
他的目光从姜惊鹊脸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离了那牢笼,除了报仇之愿,我林幸不甘苟活,读书成为我之寄托,亦是我明理之途。
圣人经义教我明辨是非,《史记》、《汉书》、《资治通鉴》教我洞悉兴替。贺奇之卑劣,与史书所载那些祸国殃民、贪赃枉法之徒何其相似?读《酷吏传》,见其罗织罪名、草菅人命,方知贺奇之流,不过是披了官衣的衣冠禽兽!读《循吏传》,见其造福一方、为民请命,方知为官一方,本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公子!林幸身虽残,志未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