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60节
他的拳头在膝上无意识地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膛微微起伏。
“可这条腿……这道迈不过去的科场门槛,却将我死死钉在原地!”
他的语气又低沉下去:“纵有屠龙志,难寻登天梯。胸中所学、心中抱负,空付流水。我曾徘徊于川内诸多显贵门前,希冀能附于骥尾做一幕僚,一展胸中所学……然则所见之人,要么是老朽昏聩、暮气沉沉。”
“直到……”他猛地抬头,目光重新炽热地锁定姜惊鹊。
“直到林幸听闻公子事迹!鹰嘴岩下,智斗黑苗、巧破危局、救护上官、救乡民、理苗汉!更兼……更兼有全省托举,汤抚台亲到风鸣颁‘至孝’之名!。”
林幸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他深深吸了口气,再次行礼。
“公子!您是待时而飞之人,所以运时此残躯,不敢妄求功名富贵!只恳请追随公子座下,哪怕做一区区书办,为一奔走小卒,见证您将来波动壮阔天下!”
姜惊鹊听罢,心道这大概是幕僚面试中,最有抱负的自荐词了。
随后他眼中露出锋芒盯着林幸道:“难道我就不是王莽躬身未篡时?将来一样同流合污,泯然众官?”
第80章 两个消息
“那是我林幸的命。”
“哈哈哈,运时坐,有你也是我好命。”姜惊鹊拉着林幸再次坐下来。
几杯酒下肚,气氛放松,姜惊鹊略作思索:“运时,你对当下这煌煌大明,怎么看?”
林幸放下酒杯,那双明亮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东家既问,幸观民生百态——太祖高皇帝开国之初,良法美意何其多也!可如今……大多已沦为空文具文,故断言,大明在走向衰弱。”
“这话怎么说?”姜惊鹊学历史,知道嘉靖时期,大明已经向下走,但他十分想听明朝人自己的看法。
“且不说那些盘根错节的土地兼并,单看太祖为普惠生民所设的几样善政!”
“太祖制,五十户一社学,免学费,启民智,明教化。可如今呢?不说数量不足,很多成了地方装点门面的摆设,私塾精舍越来越多!”
姜惊鹊一愣,五十户?还免费?
这么多,怪不得大明文风之盛,这比前世小学还夸张。
“接着说。”
“还有养济院,”林幸眼中带着一丝嘲讽,“祖制是收养鳏寡孤独废疾者,给粮衣安葬,太祖之仁德令人感佩。可如今官府何时拨足了银粮?那点口粮,层层克扣,到了院里还剩几粒?能收几人?”
“再说惠民药局,太祖定下要免费施药济民。可东家您看看,如今泸州城内的惠民药局,药材是多是次品陈年货?真能治病的药又有多少?坐堂郎中更是少见!洲府还把很多需要财政支付的项目推给了药局自身,如将囚犯的饮食费和问诊费摊派到地方药局头上!”
“至于朝廷明文要各地给付的鳏寡孤独月米、冬衣布匹……”林幸嗤笑一声“多少父母官视此为恩典,而非职责!地方富户捐钱多些,尚能应付一阵;若库银紧张,这笔开销必然成了最先拖欠、克扣甚至彻底湮灭的对象!太祖体恤民艰的仁政,到了如今,几成画饼?”
姜惊鹊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
林幸这番话,虽戳中时弊,在他看来有些偏激,这大概与他的身世经历有关,倒不难理解。
姜惊鹊缓缓点头,为林幸续了杯酒。
二人一直谈到丑时,林幸才带着三角眼林宗离去。
姜惊鹊走回自己的卧房,吹熄灯火后,轻身从后窗跳了出去。
而后发出了,三长两短的鸟叫。
不多时,一个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旁行礼。
来人正是莫娅,莫娅恢复以后,就决定把她放在暗处,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姜惊鹊声音低得如同耳语:“盯住方才从院子里出去的那个瘸子,事无巨细,我要知道他每日行踪、见过何人、说过何话、去过哪些地方。”
莫娅点头,随即,她的身影向后一退,再次融入廊柱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幸是人才,但却是外人,他穿越之初,所见族人都藏着小心思,所以得多看看,多查查。
这一夜。
不管青璃和于初尘睡的怎么样。
反正姜惊鹊大概因为收获颇丰,睡的极为舒适。
寅时准点儿起床站桩,将近五个月的时间,几乎已经成了他的本能习惯。
一套拳打完,瞧了瞧两女紧闭的房门,知道想让她们服侍,没啥指望只能叫青岩打水洗漱。
胡娘端来早饭时,二女才姗姗然来坐下用餐。
瞧她们面色,完全不见了昨日的恓惶,眼角噙着的笑意说明俩人心情极好,青璃还给姜惊鹊盛了碗粥。
但外面却不平静。
这个上午,两则消息却如同滚油泼水,在泸州城的街巷官衙间骤然炸开。
其一,泸州知州贺奇父子勾结匪类、戕害川蜀至孝姜惊鹊未遂,已被锦衣卫及府衙锁拿下狱!
其二,朝中风雷已动——内阁首辅、川蜀同乡杨廷和杨阁老,竟于数日前突然上表乞骸骨,致仕归田!
前一道惊雷,劈得市井沸腾,连带着姜惊鹊又出名了。
茶馆酒肆里,黑狼帮巢穴的血腥一夜被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姜惊鹊那“谈笑间刮人面皮”的狠辣手段更成了说书人口中的新段子。
但比起街头巷尾的猎奇,真正人心惶惶之地,却是泸州府学宫前聚集的数百名府试学子!
“府试后日便要开考,主考官却成了阶下囚!这试还考不考了?”
“若延期,盘缠耗尽,我等寒窗苦读岂不付诸东流?”
……人群骚动,惶惑如阴云般积聚,学子们盯着紧闭的府衙大门。
后一道惊雷,则无声地炸响在官场深处。
通判签押房内,梁辅捏着那份从省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邸报抄件。
杨廷和致仕了。
那位执掌中枢十余年,于朝堂翻云覆雨,亦是无数蜀籍官员心中的大山。
正德七年开始任首辅,一直到正德十年回乡丁忧,正德十二年回到朝中再次任首辅,直到今年。
回乡三年的时间,梁储接任首辅,他回去后梁储竟然又把首辅让给了他。
无论是谁,不得不说一句牛逼。
这说明他在朝堂的统治力,达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地步。
他在武宗正德皇帝驾崩后,一个多月国家无主的情况下,将朝局维持的极为稳定,随后迎接嘉靖入朝登基,主持君主更替。
更说明他能力卓著,尤其是控局的能力。
而现在他竟然致仕了,这说明什么?
两京一十三省的官员,各人心中称量虽然不同,但有个共识,皇权压过了杨廷和。
姜惊鹊在书房里听完林幸带来的消息,忽然笑了。
他在想,现在韩恩大概在庆幸,庆幸当初没有让儿子把军功独揽,否则自己的姨夫倒台,必然有人落井下石查他。
而皇权的胜利,张洪此时不知道是在哭还是笑?
这方面真的很难琢磨,有时候一件事没变,但外部环境的变化就可能导致由从雪中送炭,变成锦上添花。
“东家。”
“嗯?”
林幸低声道:“杨廷和致仕,官场必定迎来一轮洗牌。而泸州贺奇倒台,府试大乱,人心浮荡。梁辅此人,遇大事则心摇胆怯,没个定盘子星,他有乐子了。”
姜惊鹊放下手中的毛笔看着对面的林幸:“跟咱们无关,不用理会,不过如若你处在他的位置,当如何做?”
“我?我想想。”林幸一愣。
梁辅此时焦躁地将邸报拍在案上。
“高凌峰让老夫找姜惊鹊,难道真有更好的主意?”
梁辅咬牙起身:“备轿!”
第81章 他人观我
“若我在其位,当请东家出面安抚人心。”
“为何请我?”
姜惊鹊有些意外他的答案。
林幸见姜惊鹊的表情,当即失笑:“东家,您自己恐怕还太清楚,您在四川的影响力,在学子中的分量。”
“这个我确实没自己考虑过,你说来听听。”
林幸道:“东家贫家旧业,弱冠勇以挥刀。”
“就这?”
“当然不止,东家如今在万千贫寒士子眼中,出身合江乡野,家境贫寒,这起点甚至比许多寒门士子还要低些。可您少年英雄,敢为乡邻出头,智斗黑苗,护卫桑梓,这是义!”
“此其足以令无数心有侠义,却困顿书斋的穷书生引为楷模,心向往之。”
林幸语气笃定。
“其二,您以弱冠之龄,解合江县于倒悬,助县令破贼,这‘智’与‘勇’并显,更是一举扭转了合江的局面,直接引来了汤抚台的‘至孝’旌表!”这顶帽子,对士子,特别是那些挣扎在饥寒线上、渴望一鸣惊人的寒门子弟来说,简直是顶破天的希冀!”
姜惊鹊微微颔首:“榜样,我上我也行。”
林幸听懂了他人意思,声音提高了几分:“东家,影响力便由此而生!贫家儿要的就是一份看得见、摸得着的出路!您的经历告诉他们——改变命运,不仅读书,其他道路同样能一步登天!也因此还掀起了一些风波……”
“风波?”姜惊鹊神色一愣。
“正是,川中各地,尤其靠近泸州、合江一带,‘孝心’之举忽然就增多了!”
“这是好事。”姜惊鹊问。
林幸摇摇头:“若仅仅是尽心侍奉高堂、救亲于危难,那自然是大大的美事。但其中混杂了些别的味道。东家可知,近来川南州县,接连出现了好几桩轰动一时的‘为父报仇’血案!”
“报仇?血案?”
姜惊鹊心头一震,他想起了陈子昂与柳宗元那场隔着百年对话的公案。
“不错!”林幸目光灼灼,“案犯多是些读过些书、又走投无路的年轻人。手刃仇人后,被官府捉拿时,无一例外,皆振振有词,高呼是为尽孝道!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受了‘川蜀至孝’姜公子的感召,为报父仇,即便身首异处,也算对得起父亲养育之恩,尽了人子孝道,足可名扬乡里!甚至有人公开扬言,盼能如姜公子一般,得一份朝廷旌表,光宗耀祖,死而无憾!”
姜惊鹊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书页边缘,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