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63节
“风鸣,这一箱,”他指着那粗笨木箱,“是查抄黑狼帮巢穴所得赃银,除去昨夜发放给众学子的,余下的尽在此处,两千两整。这一匣,”他指向紫檀木提匣,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是贺家……自愿补偿初尘姑娘和风鸣的,三千两!”
“这是贺奇写的补偿书。”
姜惊鹊接了过来,快速扫过,塞进怀中。
不得不说,梁辅这种事做的真是滴水不漏,把抄家籍没,弄成赔偿给自己,合理合法。
终于有银子了!
给了青璃他们银子后,自己就剩下二百余两,真办不了什么事。
姜惊鹊此时看梁辅脸上的褶子,都觉得可爱了许多。
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淡淡笑道:“梁大人费心了,给学子的补银,怎么用黑狼帮的银子?”
梁辅有些不好意思,以为姜惊鹊责怪他用了黑狼帮的银子:“这,咳,没有上官之令,不好直接动府库。”
谨慎!
姜惊鹊竖了个大拇指。
梁辅捋了捋胡须,正色道:“风鸣有所不知,本官虽有一定的钱粮权,但不能独断专行地动用州府银子用于补贴参加府试的学子,这不属于本官正常权力范围……风鸣,老夫与你一见如故,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做官可以无功,但不能有错。”
“梁大人这是抬举我,才跟我说此言。”姜惊鹊端茶致意。
梁辅见铺垫的差不多了,才又说道:“风鸣不是外人,抚台大人未至,我这心不踏实啊……”
“梁大人慌什么?离明日天黑尚早,汤大人若真的未能及时赶到,我再出面安抚就是。”
姜惊鹊根本不排斥这事儿,感觉还有些爽。
“那感情好,感情好……”梁辅喜上眉梢,“风鸣,不知道你可有婚配?”
“有。”
姜惊鹊抬眼看了看窗外,暮色四合,天色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不知青璃跟于初尘到合江没有。
“可惜了,我正好有个好姻缘。”
梁辅吃了定心丸,又开始琢磨姜惊鹊这个人,他看的明白,眼前的少年前途无量。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急促的马蹄声!
不多时,外面护卫来报。
“老爷!巡抚……巡抚汤大人的仪仗已到南城门外!梁大人随行属官已在衙前等候大人了!”
厅堂内瞬间寂静!
梁辅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失态地大叫一声:“真的?到了?!抚台大人到了?!”
“风鸣…本官失陪,失陪了!!”
话音未落,他已踉跄着、近乎是小跑着冲向门外,连官帽都差点掉下来,被他手忙脚乱地扶住。
“快!快备轿!随我去迎接抚台老大人!”他那惊惶又急切的呼喊声,迅速被夜风吞没。
姜惊鹊竟然没插上话。
林幸闪身进来,指着门外讥笑道:“东家,瞧瞧,这就是咱们泸州的官僚。”
“这能怨他么?我想在泸州置办一座酒楼,大约需要多少银钱?”
“那要看何等规模。”
“就像青楼一般吧,楼上做客栈,楼下做餐食,最好三层楼。”
“约么两千两。”林幸张口就来。
姜惊鹊没说话,踱步到窗边,望着胡娘在廊下点亮更多的灯笼,院落被一片暖光笼罩。远处,隐约可闻城中方向似乎传来隐隐的喧嚣和铜锣开道的声响。
“帮我找几家,明日去瞧瞧。”
“是,东家。”
姜惊鹊忽然话锋一转:“汤大人来了,贺奇就要被判,你会去送行么?”
林幸面色复杂,冷然道:“属下会抱着我阿娘的牌位,敲锣打鼓给他送行,不过没那么快,他是五品官,汤大人也只能将其收押至省城,等待皇上裁决。”
姜惊鹊听完嘴角勾了勾,笑的意味深长。
第85章 风雨又起
一府知州,竟然勾结匪类,谋害学子及同僚子女,简直是丧心病狂。
这是丑闻,大丑闻!
汤沐知道,即使皇上不裁决贺奇的命,百官也上书弹劾他到死为止。
也因此,本次来的人比较多,甚至超过了前次合江平叛。巡抚汤沐,布政使马均,按察使刘群,学政申思献,甚至巡按御史七人中就来了五人。
堂中烛火煌煌如昼。
四川巡抚汤沐端坐上首,绯袍玉带不怒自威;左右布政使、按察使、督学御史等省宪大员按品端坐。
下首梁辅躬身垂手,额角的汗就没干。
“梁通判,”汤沐缓缓开口,“贺奇事发仓促,府试考期迫在眉睫,挪用黑狼帮赃银安抚士子,又请姜惊鹊当众担保试期,未酿生员哗变——此节当记你一功。”
梁辅心中大安,他自感对姜惊鹊是仁至义尽了,用黑狼帮的银子安抚学子,就存着为姜惊鹊遮掩那两千两的心思,这样账目就抹平了。
而且少了很多麻烦,麻烦越少,对梁辅来说,就越好。
布政使捻须附和:“中丞慧眼识珠,委实难得!姜惊鹊以弱冠之身,于浊浪中砥柱擎天,当为我川省士林楷模。”
按察使亦接口:“诚然!姜风鸣处事果决,解燃眉之急于倒悬,真乃可造之材!”
众人的捧赞,让汤沐心中大快。
正欲开口,堂外陡然炸响凄厉嘶嚎!
“青天大老爷申冤哪——!”
“青天大老爷申冤哪——!”
那凄厉的呼嚎穿透了肃静的官衙正堂,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瞬间打破了汤沐和一众省宪大员对姜惊鹊的赞许与期许。
“何人喧哗?”
按察使刘群眉峰骤蹙,他最是听不得这般喊冤,尤其在此刻。
汤沐看了一眼梁辅,梁辅心头猛地一跳,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听得清楚,那声音,分明是贺奇的小舅子、泸州府吏目方绪!
“下官去看看,不知哪个心怀鬼胎之人,故意等在此刻来喊冤。”
梁辅匆匆退出正堂,快步穿过回廊。
府衙大门外,灯火映照下,只见吏目方绪披头散发,状若疯魔,跪在地上捶胸顿足,手中高举着一张状纸。周围已有不少仆役衙役围拢,神情各异。
“方绪!大胆!”梁辅抢步上前,官威十足地低喝道,“深更半夜,在抚台大人与诸位宪台面前咆哮公堂,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退下!”
方绪一见梁辅,眼中怨毒更甚,非但不惧,反而声音更加凄厉,将状纸高举过头:“梁通判!您来得正好!卑职要状告合江姜惊鹊!他…他目无王法,戕害人命,我外甥贺训,被他这心狠手辣之徒,生生刮去了脸皮!贺训尚未定罪,何人敢如此施刑?姜惊鹊他有何权力!这不是无法无天是什么?!”
梁辅脸色铁青,心中大骂方家不知死活。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近方绪,压低声音斥道:“糊涂!方绪,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此刻坐在里面的是谁?贺奇父子勾结匪类,罪证确凿!你这外甥咎由自取!速速退去!!”
奈何方绪早已认定了姜惊鹊刮脸皮是无可辩驳的私刑重罪。
他瞪着血红的双眼,毫不退缩,声音反而更高:“梁大人!姜惊鹊此举,便是越俎代庖,藐视国法!若不惩处,如何服众?卑职今日必要讨个公道!抚台大人就在里面,请梁大人代为通传,卑职要当面向中丞大人递状纸!若大人不受理,卑职便去按察使司,去巡按察院!告到京城也要告!”
他显然是豁出去了,要让所有人都听见,把事情彻底闹大,最好当场搅乱府试。
梁辅被他这番作态气得七窍生烟,却又不敢当众对他动强。他瞥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正堂,里面的大员们想必都听见了。
眼见方绪油盐不进,梁辅心念电转,知道硬顶不是办法。
他声音放缓:“好!好!你有理!你要告状是不是?本官看到了!但方绪,你看看时辰!夜深更重,诸位省宪大人一路奔波,正在商议紧急公务!按律岂有深夜审案之理?公堂法度自有规矩!”
他重重拍了拍方绪的肩膀:“本官念你关心则乱,又身为吏目,允你告状。状纸本官收了!待抚台大人升堂理事,你再当堂呈递申诉!是黑是白,抚台大人明察秋毫,自有明断!现在,立刻回家去等着!再在此纠缠不休,莫怪本官治你一个扰乱公堂、藐视上官之罪!押你去班房蹲到明日升堂!来人!”
他一声令下,旁边的衙役立刻应声上前一步,目光锁定方绪。
方绪知道自己今夜无论如何是闯不进去了,再闹下去,只能自取其辱。
恨恨地瞪了梁辅一眼,咬牙切齿地低吼道:“好!卑职遵命!明日必来当堂申诉!”说罢,他起身,带着满腔愤懑与不甘,身影踉跄地消失在府衙外的夜色中。
梁辅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围观的衙役仆从,冷声道:“都散了!记住,方才无人来过,更无任何状告之事!若有只言片语传出,唯你们是问!”
这才擦了擦汗,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膛,努力恢复平静的姿态,转身快步返回正堂。
正堂内,气氛沉凝。
汤沐端坐上位,面色平静无波,但眼神深处隐有寒光。几位大员也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梁辅。
梁辅硬着头皮,走到堂中,再次躬身行礼。
“禀中丞大人,诸位大人。外面喧哗者,乃是…泸州府吏目方绪。此人乃是罪官贺奇之妻弟,贺训的亲娘舅。”
他斟酌着措辞,尽量将自己撇清:“他状告合江学子姜惊鹊…私下对其外甥贺训用刑,刮伤其面皮。言称贺训未及定谳,无人有权行刑,姜惊鹊此举违法。此人显然是因贺奇父子获罪而心有不甘,意欲搅扰视听,破坏府试,乃至…败坏我川省士林新秀之声誉,其心可诛!下官方才已严加申斥,为免其狂悖失控,惊扰中丞及诸位大人,已暂时将其劝回。”
梁辅抬起头,看向汤沐。
“下官观其言语癫狂,恐是怨恨之心过甚所致。不知此事…当如何处置?”
第86章 不值一提
正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烛火跳跃的光芒映在诸位省宪大员肃穆的脸上。
汤沐的手指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眼神再次平静无波地落在梁辅脸上,又追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仿佛每一个字都砸在梁辅心头:
“你方才说……谁来告状?状告何人?”
梁辅继续解释:“是方绪状告姜……呃…”他心口猛地一窒,汤沐绝不是没听清!
他深深吸了口气:“下官懂了。”
汤沐微微颔首,不再看他,转而与布政使马均低声商议起明日接待及阅卷官遴选之事。
梁辅再次行礼告退。
他没有回自己的签押房,也没有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