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暴君:从拯救魏忠贤开始 第165节
他猛然想起了皇帝陛下之前发来的那道密诏,诏书中那句“剿匪之事,量力而行,以稳为主,不要急于求成”,此刻在他看来,竟是别有深意。
难道……
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吓出一身冷汗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又被他强行掐灭。
不,不可能。天子富有四海,乃万民之主,岂会与流寇为伍?这绝对是自己多心了。
可是,眼前这诡异的太平盛世,又该如何解释?
孙传庭枯坐良久,最终提起笔,给远在京城的皇帝,写下了一份他此生最为纠结的奏疏。他不敢提及自己的任何猜测,只是将陕西境内发生的这些奇特变化,原原本本地、详尽地陈述了一遍。在奏疏的结尾,他写道:“……秦地经此大变,百废待兴,然人心已定。匪患尽除,政令通达,皆赖陛下天威。臣愚钝,未能尽窥圣意,唯知抓紧春耕,兴修水利,恢复民生,以报君恩于万一……”
他希望,皇帝能从他这字里行间的困惑中,读懂他想问,却又不敢问出口的话。
与此同时,那支让孙传庭百思不得其解的闯军,正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蜿蜒行进在从陕西前往山西的崎岖山路上。
与外界想象中流寇的混乱无序截然不同,这支十数万人的队伍,行进间竟然井然有序。步卒居中,辎重随后,精锐的骑兵则在两翼和前方游弋,斥候被派出了数十里远,时刻警戒着四周。队伍中,除了兵器甲胄的碰撞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听不到太多嘈杂的喧哗。
这支军队的“魂”,已经变了。
李自成身披铁甲,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面容冷峻,眼神深邃,早已不见了昔日驿卒的落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威严与自信。
在他的身旁,依旧是那个一身青衫,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的“军师”骆养性。
“鸿基哥,过了前面的风陵渡,就是山西地界了。”骆养性勒住马,与李自成并行,“我们安插在蒲州府的探子回报,黄河对岸的官军,已经望风而逃了。山西的兵,比陕西的还要烂。”
李自成“嗯”了一声,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行军队列。他知道,这支看似庞大的军队,内部其实并不稳固。其中,真正属于他的嫡系,只有那些最早跟随他的米脂老乡,以及那一百零八名由厂卫精锐扮演的核心骨干。其余大部分人,都是从高迎祥那里继承来的旧部,以及沿途收编的各路人马。这些人,成分复杂,心思各异。
“军师,”李自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一把刀,若是刀刃和刀背不是一条心,那这把刀,砍人的时候,就容易断。”
骆养性微微一笑,他知道,李自成已经从“屠龙术”的理论学习,进入到了实践应用的阶段。
“所以,在用这把刀去屠龙之前,得先把它自己身上的裂纹,给敲打结实了。”骆养性悠然道,“陛下常说,攘外必先安内。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一样。”
李自成点了点头。就在三天前,他已经敲打了第一道裂纹。
那是一个名叫王二虎的头目,原本是高迎祥手下的一员悍将,作战勇猛,但匪气极重,嗜杀好淫。被收编之后,一直对李自成推行的“不扰民、不奸淫”的军纪阳奉阴违,时常抱怨跟着新闯王,规矩太多,不够快活。
在行军途中,王二虎借着为大军筹粮的名义,带人劫掠了一个并未列入《黑名册》的普通村庄。他们不仅抢光了村民仅有的口粮,还奸杀了数名妇女,最后放火烧了半个村子。
当幸存的村民,哭嚎着跑到李自成马前告状时,闯军内部,许多旧部的头领,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在他们看来,这算得了什么?当兵吃粮,抢钱抢粮抢女人,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法不责众,更何况王二虎是员猛将,闯王最多也就是不痛不痒地骂几句,罚酒三杯罢了。
然而,李自成的处理方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私下处理,而是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宿营。然后,他命人搭起了一个高台,将王二虎及其麾下所有参与暴行的三十七名士卒,五花大绑,全部押了上去。
他还将那些前来告状的、衣衫褴褛、神情悲愤的村民,也请上了高台。
那一天,当着十数万大军的面,李自成亲自审理了这桩“案子”。
他没有说太多大道理,他只是让那些村民,用最朴实的语言,哭诉自己的遭遇。那个失去了女儿的老丈,那个被凌辱后侥幸未死的妻子,那个家园被烧毁、父母双亡的少年……他们的每一句血泪控诉,都像一记记重锤,敲打在台下每一个士兵的心坎上。
台下,渐渐安静了下来。许多出身贫苦的士兵,想起了自己的家人,想起了自己也曾遭受过的欺凌,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麻木,渐渐变成了同情,再到愤怒。
当所有村民哭诉完毕,李自成才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去看王二虎,而是面向全军,声音洪亮如钟:
“弟兄们!我们为什么要造反?为什么要跟着我李自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这一番事业?”
“是因为我们活不下去了!是因为那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不给我们活路!他们抢我们的地,夺我们的粮,欺负我们的妻女!我们恨他们!所以,我们要杀他们,要抢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
“可是,你们看看王二虎他们干了什么?”他猛地一指台上那些面如死灰的罪人,声色俱厉,“他们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干了和那些贪官劣绅一模一样的事情!他们抢的,是和我们爹娘一样的穷苦人!他们杀的,是和我们姐妹一样的老百姓!他们这样做,和我们最痛恨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我们打出的旗号,是‘迎闯王,不纳粮’!是为天下的穷苦人打出一片天!如果我们的刀,砍向的不是压迫我们的人,而是和我们一样的受苦人,那我们还算什么替天行道?我们就是一群比官兵更坏的畜生!”
“我李自成,绝不带领一群畜生!我闯军的队伍里,也绝不容许有这样的畜生!”
说完,他抽出腰间的佩刀,走到王二虎面前。王二虎还想求饶,嘴里喊着“闯王饶命,末将再也不敢了”,李自成却面无表情,手起刀落。
一颗硕大的人头,伴随着冲天的血柱,滚落到台下。
全场死寂。
“行刑!”李自成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高台之上,刀光闪烁,三十七颗人头,在数万人的注视下,齐刷刷地落地。
做完这一切,李自成才将带血的钢刀插回鞘中,再次面向全军,一字一顿地说道:“今日之事,全军当引以为戒!我再说一遍,我闯军的军纪!第一,不许滥杀无辜!第二,不许奸淫妇女!第三,所有缴获,必须归公,统一分配!此三条,便是铁律!谁敢再犯,王二虎,就是你们的下场!”
那一刻,台下十数万士兵,看着高台上那个浴血而立、如同杀神般的身影,眼神里,除了畏惧,更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他们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位新的闯王,和他们以前跟过的所有流寇头领,都完全不一样。
他,是来真的。
从那以后,闯军的军纪,焕然一新。
此刻,骑在马上的李自成,回想起那一幕,眼神依旧冰冷。他知道,那三十八颗人头,只是一个开始。这支队伍里,像王二虎这样的人,还有不少。他们是毒瘤,不割掉,就会让整支军队腐烂。
“军师,杀一个王二虎,只能震慑一时。那些高迎祥留下的老兄弟,比如贺一龙、袁时中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也不服气。”李自成压低声音道。
“所以,需要一个更大的功劳,来彻底奠定你的地位。”骆养性微笑道,“蒲州府,就是最好的试金石。拿下它,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和无数的金银财宝,来堵住所有人的嘴。同时,也要用蒲州府那些士绅的血,来告诉他们,跟着你,到底能得到什么。”
李自成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明白了,进入山西的第一战,不仅是一场军事行动,更是一场内部的权力洗牌。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的手中,正拿着两份刚刚由西厂加急送来的文书。一份,是陕西巡抚孙传庭的奏疏。另一份,则是骆养性的密报。
他先看的是孙传庭的奏疏。看着看着,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古怪的、想笑又得憋住的表情。
“道不拾遗,夜不闭户……孙伯雅啊孙伯雅,朕要是告诉你,这盛世景象,是朕的‘闯王’给你打下来的,你怕不是要当场晕过去?”朱由检在心中暗自吐槽。
他完全能想象得到孙传庭写这份奏疏时,那一脸懵圈、三观尽碎的纠结模样。他这位能臣,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眼前这局面,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一个省的治安,因为最大的匪帮过境“扫除”了所有同行和劣绅,而变得空前的好转。这事要记入史书,后人怕是得以为是哪个小说家喝多了写的。
“不过,效果是好的。”朱由检放下奏疏,脸上的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手落子后的满意。
陕西,这块原本糜烂的腹心之地,经过他这一番“刮骨疗毒”式的操作,基本上算是被格式化重置了。虽然穷,但社会结构被夷平了,旧有的利益集团被连根拔起,这反而为孙传庭推行新政,创造了一张干净的白纸。没有了地方势力的掣肘,以工代赈、军屯实边等政策,将能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推行下去。只要再给他一两年的时间,陕西,就能成为他稳固的、可以源源不断提供粮食和兵员的大后方。
这盘棋的第一步,走得比预想的还要好。
然后,他拿起了骆养性的密报。密报的内容更加详细,不仅记录了闯军的行军路线和兵力状况,还将李自成如何整肃军纪、阵斩王二虎一事,描绘得淋漓尽致。
“懂得用公开审判来争取人心,用严酷军法来统一思想……不错,李鸿基这个学生,学得很快。”朱由检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李自成斩杀王二虎,在他看来,其意义远不止是严明军纪那么简单。这是李自成在向他,向皇帝,递交的一份“投名状”。他在用实际行动表明,他正在主动地、坚决地,将这支旧式的流寇武装,改造成一支真正听命于他、听命于皇帝的、新型的暴力机器。
他正在从一把单纯的“刀”,向一个合格的“持刀人”转变。
这正是朱由检最想看到的结果。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只知杀戮的莽夫,而是一个懂得政治,懂得如何运用“屠龙术”去瓦解旧秩序,建立新秩序的代理人。
密报的最后,骆养性还提到了李自成对高迎祥旧部的担忧。
“担心是正常的。”朱由检自言自语道,“一山不容二虎,一群狼,也只能有一个狼王。贺一龙、袁时中这些人,终究是隐患。”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上那副巨大的坤舆图上,精准地找到了山西蒲州府的位置。
“那就用蒲州府的城墙,和城里那些晋商的脑袋,来帮你,把这最后一点隐患,也一并解决掉吧。”
他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只写了八个字。
“令其破城,便宜行事。”
他将圣旨装入一个特制的铜管,交给了侍立一旁的王体乾。
“西厂加急,发往山西。”
王体乾躬身接过,不敢多问一个字,迅速退了出去。
千里之外,黄河,这条哺育了华夏民族千百年的母亲河,此刻在崇祯二年的暮春时节,却像一条巨大浑浊的伤疤,横亘在陕西与山西之间。河水不再是奔腾咆哮的金色巨龙,而是一片沉闷的土黄,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缓慢而压抑地流淌着。这浑浊的河水,倒映着两岸截然不同的景象,也映照着两岸人心中的天壤之别。
对于刚刚从陕西那片炼狱般土地上走出来的闯军士卒而言,渡过这条河,仿佛是完成了一次脱胎换骨的重生。河的西岸,是他们记忆中挥之不去的饥饿、干旱与死亡,是观音土磨平牙齿的绝望,是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而河的东岸,虽然同样是黄土地,但在他们眼中,却似乎氤氲着一层淡淡的、名为“富庶”的光芒。他们贪婪地呼吸着带着青草和湿润泥土芬芳的空气,感觉就连肺腑都舒畅了许多。
李自成勒住马缰,站在黄河东岸的一处高坡上,回望着身后仍在分批渡河的庞大队伍。十数万人的行军队列,像一条无边无际的土黄色长蛇,从河对岸的渡口,一直延伸到他脚下的土地,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下。风中,夹杂着河水的腥气、马匹的嘶鸣和士卒们压抑不住的兴奋交谈声。他的目光深邃而复杂,掠过一张张因为吃饱了几天饭而略显生气的脸庞,掠过那些重新挺直了腰杆的汉子,最终落在了身旁那位永远气定神闲的军师骆养性身上。
“军师,我们到了。”李自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为了几两银子奔波劳碌,最终被裁撤的绝望驿卒,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率领着这样一支足以撼动天下的力量,以征服者的姿态,踏上这片传说中流淌着金银的晋商故乡。
骆养性依旧是一身儒雅的青衫,与周遭金戈铁马的肃杀气氛格格不入。他手中轻摇着一柄描金山水折扇,仿佛不是在行军,而是在郊外踏青。他闻言,微微一笑,折扇指向前方连绵起伏的山峦和隐约可见的青砖瓦舍:“鸿基哥,这里是山西,大明的钱袋子之一。陕西的那些劣绅,跟这里的比起来,不过是些乡下土财主,连提鞋都不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被金银的油水浸透了。你闻闻,空气里都是铜钱的味道。”
李自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身后的许多将士,也都在贪婪地打量着这片新土地,眼神里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支军队是一头饥饿的巨兽,它刚刚品尝过秦王府和晋商广源仓的血肉,胃口已经被彻底撑大。必须不断地用胜利和财富来喂养,否则,它就会毫不犹豫地反噬其主。
“第一步,我们该怎么走?”李自成问道。他已经习惯了在做出重大决定前,先听取这位深不可测的军师的意见。他知道,军师的每一个建议,背后都可能牵系着远在京城、那位同样深不可测的少年天子。
“不急于攻城掠地。”骆养性收起折扇,从怀中取出一份封着火漆的卷宗,递了过去,“陛下有旨,‘令其破城,便宜行事’。这八个字,意味深长。‘破城’,破的不仅是砖石砌成的城墙,更是人心里的那道墙。我们要立威,要打出闯军的旗号,更要向全军上下,尤其是那些心怀鬼胎的旧部,展示一种全新的‘活法’。”
李自成接过卷宗,撕开火漆,展开细看。卷宗的封面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乔家坞”。
“乔家坞?”李自成皱起了眉头,“永济县的一个土围子?为何不直接取蒲州府城?府城近在咫尺,城防废弛,守军不过千余,正是我们一鼓作气的好机会。”在他看来,放着唾手可得的坚城不打,去啃一个乡下坞堡,实在有些小题大做,不符合闯军“以战养战,迅速扩大”的传统。
“鸿基哥,你觉得,杀鸡儆猴,是应该挑一只瘦弱的瘟鸡,还是挑一只最肥最横、人人都知道它该死的斗鸡?”骆养性反问道。
李自成瞬间明白了。他并非不懂战术,只是他的思维还停留在单纯的军事层面,而骆养性,或者说皇帝,考虑的却是政治。
“这乔家坞的主人,名叫乔赢甲。”骆养性指着卷宗上的名字,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森然的寒意,“明面上,他是永济县数一数二的大乡绅,良田万亩,骡马成群,经营着河东最大的盐号。暗地里,他却是晋商‘八大家’在河东路的重要钱袋子和黑手套。此人,心黑手辣,无恶不作。前年陕西大旱,他趁机在河对岸低价收购了无数灾民的‘绝户田’,一亩地只给几文钱,甚至只给几块发霉的饼子,逼得无数家庭家破人亡。他还垄断了永济周边的官盐,私下将盐价抬高三倍,百姓若吃不起他的盐,去贩私盐,一旦被他手下的盐丁抓住,轻则打断手脚,重则直接沉入黄河。他在坞内私设公堂,豢养了五百多名家丁打手,个个都是亡命之徒,鱼肉乡里,强抢民女,永济县的知县,不过是他家养的一条狗,每年从他这里拿的孝敬,比朝廷的俸禄多十倍。”
骆养性顿了顿,翻开一页,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根据西厂的情报,此人囤积的粮食,足以支撑我们大军半月之用。而且,他家的高墙之内,藏着一个巨大的地窖,里面的现银,保守估计,至少在五十万两以上!这还不算他从各地搜刮来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
五十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再次烫得李自成心脏都抽搐了一下。他想起了在陕西,为了几万两银子,他和孙传庭、魏忠贤那伙人斗智斗勇,最后还搞出了“火龙烧仓”那样惊天动地的大场面。而现在,一个乡下土财主的家里,就藏着足以让一支大军疯狂的财富。山西的富庶,果然名不虚传!
“最关键的是,”骆养性一字一顿地分析道,“拿下乔家坞,我们能一箭三雕。第一,是钱粮,这是我们站稳脚跟的根本。第二,是民心,乔赢甲在永济县早已是民怨沸腾,百姓背后都叫他‘乔阎王’,我们杀了他,就是为民除害,‘迎闯王,不纳粮’的旗号,才能真正立起来,深入人心。第三,”骆养性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是军心。我们要用一场干净利落、收获丰厚的胜利,来告诉所有人,尤其是贺一龙那帮老油条,跟着你李自成,不仅能吃饱饭,还能发大财!而且,我们抢的,是有钱的恶人,抢得理直气壮,抢得替天行道!这,就是陛下教给我们的‘屠龙术’的精髓——占据道德的制高点,去行最雷霆的手段,将暴力完美地包装成正义。”
李自成默默地合上卷宗,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彻底明白了,攻打乔家坞,不是一次简单的劫掠,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秀,一场旨在整合军队、收拢人心、确立他绝对权威的立威之战。这是他在山西打响的第一枪,必须又响又亮,震慑所有宵小,也点燃所有追随者的希望。
“传我将令!”李自成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的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他的声音,在黄河岸边的风中,传出很远,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全军开拔,目标,永济县乔家坞!告诉弟兄们,咱们到山西的第一顿肉,就在那恶霸的锅里!”
闯军中军帐内,气氛有些凝重。
昏黄的牛油大蜡烛,将帐内众将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格外深沉。李自成高坐主位,身后的亲兵手持“闯”字大旗,如同两尊铁塔,肃然而立。下方,分左右两列,坐着闯军的各级头领。
左侧,是以刘宗敏、高一功等米脂老乡为首的嫡系将领,他们是李自成最信任的力量,从陕西一路杀出来,早已经将李自成奉若神明,眼神里充满了对李自成的绝对服从和狂热崇拜。右侧,则是以“革里眼”贺一龙、“乱地王”袁时中为首的高迎祥旧部。这些人,个个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悍匪,虽然名义上在高迎祥死后归顺了李自成,但骨子里的桀骜不驯和匪帮习气,却时常流露出来。
自从李自成在行军途中,为了严明军纪,当着全军的面阵斩了高迎祥的旧将王二虎和他手下三十七名犯了奸淫大罪的士卒之后,贺一龙这伙人表面上安静了不少,但私下里,抱怨声却从未断过。在他们看来,李自成的那套规矩,太“文绉绉”了,不许扰民,不许奸淫,缴获还要归公,这哪里是造反,简直比当官兵还憋屈,完全束手束脚,远不如过去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肆意抢掠来得痛快。
此刻,当李自成宣布,大军进入山西的第一战,是攻打一个叫乔家坞的乡下土围子时,这种压抑已久的不满,终于再次浮上了水面。
“闯王!”第一个站起来的,不出所料,是贺一龙。他身材魁梧如熊,一脸横肉,一只眼睛在过去的战斗中瞎了,戴着一个黑色的牛皮眼罩,更显得格外凶悍。“咱们十多万弟兄,千辛万苦地从陕西跑到山西来,可不是为了跟乡下土财主置气的!蒲州府城就在眼前,城里金山银山,店铺林立,娘们儿成堆,咱们一鼓作气拿下来,要什么没有?何必为了一个小小的乔家坞,浪费时间?”
“是啊,闯王!”袁时中也跟着附和,他身材瘦高,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个精于算计的家伙,“咱们是‘闯’军,讲究的就是一个‘闯’字,攻城拔寨,才是咱们的本行!打了蒲州府,整个河东都得震动,到时候还怕没钱没粮?那些小坞堡的财主,听到咱们的名头,说不定就自己开门献降了!”
他们的话,立刻引起了右侧旧部将领们的一片骚动。
显然,直接攻打富庶的府城,痛痛快快地抢一把,更符合他们这些流寇的传统思维和路径依赖。
第154章 乔家坞
李自成面沉似水,没有立刻发作。他看了一眼身旁气定神闲、仿佛事不关己的骆养性,心中早已有了计较。他知道,这一关,他必须自己过。军师可以为他出谋划策,但树立威信,弹压骄兵悍将,必须靠他自己。
“贺一章(贺一龙的表字),”李自成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说的,有几分道理。蒲州府的确是块肥肉。可是,你想过没有,这块肥肉,好不好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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