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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暴君:从拯救魏忠贤开始 第173节

  因为他从魏忠贤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是看到了自己可能的、凄凉的未来。

  他,曹化淳,不也是被皇帝从南京那个冷板凳上,一把提拔起来的吗?不也是被委以重任,重建西厂,成为皇帝手中最锋利、最隐秘的那把刀吗?他曾为此感激涕零,夜不能寐;也曾为此踌躇满志,以为自己是不同的。他是皇帝的“自己人”,是真正的从龙之臣,是与魏忠贤那种前朝遗留下来的、根基不正的权阉有着本质区别的新贵。他为皇帝监察百官,铲除异己,截断奏疏,干了无数脏活累活。他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是不可或缺的。

  但魏忠贤的归来,如同一面冰冷而残酷的镜子,毫不留情地照出了一个让曹化淳不愿承认的真相。

  在皇帝的眼中,或许根本没有什么新贵与旧臣,没有什么“自己人”和“外人”。有的,只是工具。有用的工具,和没用的工具。

  魏忠贤这把刀,曾经锋利无比,后来因为砍的人太多,卷了刃,钝了,被扔到了一边。可当皇帝需要一把不那么讲究规矩、能豁得出去在陕西那种粪坑里刨食的“粪叉”时,他又被捡了起来。用完了,带回来,皇帝发现这把老刀虽然不适合做精细活,但在某些方面(比如对付那些贪官污吏、清查烂账)依旧很顺手,于是就给它重新开了刃,给了它一个东厂提督的位置。

  那么他曹化淳呢?他这把西厂之刀,现在还算锋利。可万一有一天,也钝了呢?或者,皇帝找到了另一把更新、更好用的刀呢?他的下场,会比魏忠贤更好吗?魏忠贤至少还活着,而自己呢?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八个字,如同最恶毒的魔咒,日日夜夜在曹化淳的脑海中盘旋,让他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他开始疯狂地嫉妒魏忠贤。他嫉妒的不是魏忠贤的过去,而是他的现在。魏忠贤已经“死”过一次了,他如今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从阎王爷那里赚回来的。他已经彻底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和幻想,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只为皇帝的意志而存在的工具人。他没有了对未来的奢望,也就没有了心理负担,所以他活得“游刃有余”。

  而他曹化淳,还没“死”过。他还有着自己的野心,自己的骄傲,和对未来的深深恐惧。所以他活得“压力巨大”。

  这种巨大的压力,迅速扭曲、发酵,最终转化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想要不惜一切代价证明自己价值的狂热。他必须向皇帝证明,他比魏忠贤更有用!他必须证明,西厂比东厂更有效率,更能为陛下分忧!他必须让皇帝时时刻刻都感觉到,他曹化淳,才是那把最锋利、最顺手、最不可替代的刀!

  西厂的官署,设在灵济宫旧址。这里比东厂和锦衣卫的衙门都要显得阴森。高大的宫墙如同沉默的巨人,隔绝了外界的阳光和喧嚣,潮湿的青石板上终年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青苔,走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滑倒。空气中,总是飘荡着一股陈旧的霉味、纸张腐败的酸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最近,这股气味里,恐惧的味道变得异常浓烈。

  “废物!通通都是一群酒囊饭袋!”

  曹化淳尖利的声音,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几个跪在地上的西厂番役的心头。他将一叠厚厚的密报,用尽全力摔在地上,纸张如雪片般四散纷飞,有几张甚至飘落到了堂前那座巨大的铜麒麟脚下。

  “这就是你们查了一个月的结果?工部郎中李梦白在家中宴客,席间抱怨了几句朝廷修建勇卫营耗费过巨?刑部主事王维桢在八大胡同喝醉了酒,说陛下太过年轻,行事急躁,不如先帝宽仁?还有这个,翰林院的张溥,写了首酸诗,怀念了一下江南的桃花?这他娘的也算情报?!”

  曹化淳气得脸色发青,浑身发抖。他几步走到一个番役千户面前,用兰花指戳着他的额头,唾沫星子横飞:“本督要的是什么?本督要的是能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是要能让百官震怖、士林噤声的谋逆铁证!不是这些张家长李家短的婆婆妈妈!这些东西,东厂那帮老油条闭着眼睛都能查出来!要你们何用?本督养着你们,是让你们来京城逛街听曲儿的吗?!”

  那千户吓得魂不附体,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连连磕头:“督主息怒!督主息怒啊!实在是……实在是自打陛下登基以来,雷霆手段,清洗了一波又一波,如今朝堂之上,但凡有点风骨的,不是被罢官就是外放了,剩下的都是些滑不留手的官油子,实在是……找不到敢明目张胆作乱的了啊!”

  “找不到?”曹化淳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找不到,就给本督去造!去挖!去创造!一句话里,可以抠出反心!一首诗里,可以读出逆意!一个眼神,都可以是通敌的暗号!你们以前在东厂和锦衣卫,不都是这么干的吗?怎么到了我西厂,反而一个个都变得心慈手软,跟个大姑娘似的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毒和焦躁:“陛下要的是什么?是绝对的掌控!是料敌于先机!是把一切潜在的、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可能性的威胁,都扼杀在摇篮里!你们现在连威胁都找不出来,还谈什么扼杀?难道要等别人刀都架在陛下的脖子上了,我们才后知后觉吗?到那时候,我们所有人的脑袋,加起来都不够砍的!”

  他的一番话,如同腊月的寒风,让在场的所有番役都从头凉到了脚。他们明白了,督主这是急了,是真的急了。魏忠贤的复起,就像一条看不见的毒蛇,缠住了曹化淳的脖子,而曹化淳,则要把这种窒息的压力,加倍地转移到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

  “本督再给你们十天时间!”曹化淳的眼神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十天之内,如果再拿不出一个能让本督满意的案子,你们这个千户、百户,就统统不用干了!全都给本督滚去浣衣局洗马桶!本督说到做到!”

  重压之下,必有“勇夫”。或者说,必有不顾一切的疯子。

  西厂这部被曹化淳拧紧了发条的暴力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里,在茶馆酒肆,在秦楼楚馆,在官员府邸的后门,搜寻着可以被制造成“案件”的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仅仅隔着几条街的东厂衙门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魏忠贤的官署,被安排在了一处偏僻的跨院里。这里曾经是东厂存放陈年卷宗的库房,潮湿而昏暗,远不如他当年执掌东厂时那座可以俯瞰整个衙门的“百事楼”气派。但他似乎毫不在意,甚至还颇为满意。屋子里的陈设极为简单,除了一张被虫蛀了几个洞的老旧书案,几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便再无他物。墙上,连一幅字画都没有。

  此刻,他正戴着一副从西洋商人那里弄来的老花镜,一手拿着个算盘,一手慢条斯理地翻阅着一摞来自江南的卷宗。这些,都是当初温体仁在南京清查盐税时,由西厂抄没的盐商罪证和账册的副本。皇帝的旨意很明确,让东厂负责“复核”与“追赃”。

  一个曾经的“阉党”外围成员,如今在东厂担任理刑百户的年轻人,叫李永贞,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将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放在魏忠贤手边,低声道:“干爹,您歇会儿吧。这些账目,枯燥得紧,让儿子们去看不就行了,何必劳您老人家亲自费神。”

  这个年轻人,是魏忠贤当年随手提拔起来的,对他忠心耿耿。魏忠贤复起的消息一传出,他便第一时间凑了上来,送礼请安,想要重续当年的“父子之情”。

  然而,魏忠贤只是抬了抬眼皮,从老花镜的上方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地说道:“什么干爹儿子的,没规矩。咱家现在就是东厂一个奉旨办差的,当不得这个称呼。以后,在外面叫咱家提督大人,私下里,叫声魏公公,也就顶天了。”

  李永贞一愣,脸上露出尴尬和委屈的神色,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魏忠贤放下卷宗,摘下老花镜,用指关节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招了招手,示意李永贞坐下。

  “你以为,咱家是在跟你生分?”魏忠贤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似乎让他干瘪的身体重新注入了一丝活力,“你错了,永贞。咱家是在救你,也是在救咱家自己。”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这间昏暗的屋子,看到了紫禁城最深处的那个人。“时代,变了。你看看现在这位万岁爷,他是先帝爷那样的甩手掌柜吗?他心里亮堂着呢,比那水晶玻璃还透彻!咱们这些做奴婢的,在他眼里,是什么?是一把刀,一把算盘,一个夜壶!什么时候用,怎么用,用完了是擦干净收起来,还是嫌脏直接扔掉,他心里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你还想着跟以前一样,拉帮结派,认干爹,搞什么‘五虎’‘十狗’?那是取死之道!陛下最恨的就是这个!他要的是奴才,是工具,不是朋党!你越是抱团,他心里就越不踏实,就越想把你们拆散了,砸碎了!”

  “咱家在凤阳那鬼地方待了一年,每天对着太祖爷的皇陵,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魏忠贤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咱家之所以还能活着,还能回到京城,不是因为咱家有多大本事,也不是因为陛下念什么旧情。而是因为,咱家还有用。陛下需要一个人,去干那些孙传庭、杨嗣昌那样的正人君子不方便干的脏活。需要一个人,去替他背黑锅,去当那把不见光的刀。所以,咱家就回来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账册:“现在,陛下让咱家复核江南的盐税案子,是什么意思?就是让咱家当一个会计,当一个账房先生!帮他把那些被贪掉的银子,一笔一笔地算清楚,追回来,放进他的内帑里。这才是咱家现在最大的用处!也是咱家安身立命的本钱!”

  “所以,咱家必须亲自看,一个数字都不能错。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关系到咱家的脑袋,关系到东厂这几百号人的饭碗。至于什么抓人、审案、扩大权势……那些事,有曹化淳的西厂去干。他喜欢抢风头,就让他去抢。咱们东厂,现在就一个任务:搞钱!为陛下搞钱!只要能源源不断地为陛下充实内帑,陛下就离不开咱们。咱们,就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你懂了吗?”

  李永贞听得目瞪口呆,冷汗涔涔。他从未想过,那个曾经飞扬跋扈、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会说出这样一番近乎“卑微”的生存哲学。这比他听过的任何圣贤书,都让他感到震撼。他似懂非懂,却又感觉醍醐灌顶,重重地点了点头。

  魏忠贤摆了摆手:“去吧,告诉下面的人,都把心思放在账本和算盘上。谁要是还敢跟以前一样,仗着东厂的名头出去惹是生非,别等陛下下旨,咱家亲手拧下他的脑袋!咱们现在,要比锦衣卫还守规矩,比翰林院的老夫子还老实!”

  看着李永贞恭恭敬敬退出去的背影,魏忠贤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再次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的苦笑。

  他当然知道曹化淳最近在发疯。西厂的番子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京城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第二天就能传到他耳朵里。他也知道,曹化淳的疯狂,源于对自己的恐惧。但他不准备做任何事,甚至乐于看到曹化淳去折腾。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皇帝的心思。皇帝需要的是平衡,是一条上蹿下跳、四处乱咬的疯狗,和一条趴在脚下、沉稳听话的老狗之间的平衡。曹化淳越是疯狂,就越能凸显出他这条老狗的沉稳和“好用”。

  他已经不是棋手了,他只是一枚被重新放回棋盘的棋子。而一枚棋子想要活得久,就必须找准自己的位置,并且,永远不要试图去揣测棋手的全部心思,只需要完成棋手让你走的每一步。

  曹化淳的“努力”,终于在第八天的黄昏,看到了“成果”。

  一份用上好宣纸书写,装订得整整齐齐,厚达数十页的卷宗,被他的心腹千户用一个黑漆托盘,如同捧着传国玉玺一般,恭恭敬敬地呈送到了他的面前。

  “督主,幸不辱命!大案!惊天动地的大案!”那心腹千户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邀功的兴奋,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曹化淳精神猛地一振,一把从托盘上抢过卷宗,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案子的主角,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黄道周。

  黄道周,福建漳浦人,天启二年的进士,以文章、书法和刚直的气节闻名于士林,是个典型的、有点理想主义色彩的东林党外围人物。崇祯登基后清洗阉党和东林核心的那几场风暴,因为他官职不高,且为人相对耿直,没有参与钱谦益、瞿式耜等人的核心密谋,侥幸躲过了一劫。

  案情的起点,是黄道周在一次与几位同乡同年好友的文人雅集上,多喝了几杯黄酒,酒后失言。他批评新政,说皇帝设立内书房,以杨嗣昌、温体仁等人组成“影子内阁”,事事绕过朝廷六部,是“祖制沦丧,权归内廷,与前朝司礼监批红无异”;又说皇帝重用温体仁这样的“酷吏”,南下查税,搞得江南士绅人人自危,是“与民争利,伤国之本,非圣君所为”;最后,他还做了一首七言律诗,抒发胸中郁闷,其中有两句是:“北狩蒙尘边关冷,南巡金陵春梦长”。

  就是这两句诗,被雅集上一位被西厂收买的、穷困潦倒的落魄文人记下,并由西厂的番子,嗅出了“谋逆”的味道。

  “北狩蒙尘”!这不就是在影射英宗皇帝的土木堡之变吗?这是在暗讽、诅咒当今陛下有朝一日也会被建奴俘虏!

  “南巡金陵春梦长”!这不就是在说陛下可能会效仿宋高宗,偏安江南,沉湎于温柔乡,乐不思蜀,最终断送大明江山吗?

  有了这个“突破口”,西厂的手段立刻变得酷烈起来。他们秘密逮捕了当天参加雅集的另一位家道中落的举人,在西厂那间专门用来“讲道理”的诏狱里用尽了各种“让你开口说话”的酷刑,终于逼他“招供”,说黄道周不仅是发牢骚,而且还和他们密谋,准备联络江南的复社、几社等文人团体,共同上“万言书”,请求太后和宗室出面,逼迫皇帝“清君侧”,废除内书-房,罢免温体仁、杨嗣昌等“奸佞”,将权力还给外朝文官。

  卷宗的最后,还附上了一份由西厂高手模仿黄道周笔迹伪造的、措辞激烈的“盟书”,以及那位倒霉举人画押的血手印。物证、人证俱全。

  一个由几句牢骚话,被无限放大、精心构陷而成的,企图通过舆论和政治压力,颠覆皇帝新政的“文人谋逆集团案”,就这样新鲜出炉了。

  曹化淳看得心花怒放,血液都涌上了头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皇帝在看到这份报告后,龙颜大悦,对自己大加褒奖的场景:“化淳真乃朕之臂膀,国之干城!”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魏忠贤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气急败坏、捶胸顿足的咒骂声。他赢了!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他扳回了一城!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来回踱步,“天助我也!黄道周!东林余孽!这次,看你们还怎么翻身!本督倒要看看,还有谁敢非议陛下新政!”

  “来人!”他意气风发地一挥手,感觉自己又找回了当初刚执掌西厂时的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立刻将这份密奏,用最高等级的密匣封装,八百里加急,呈送司礼监,直达天听!另外,调集西厂所有精锐缇骑,将黄道周府邸,以及所有涉案人员的住处,给本督盯死了!里三层外三层,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只等陛下一声令下,就立刻抓人!一个都不能跑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胜利的果实了。他相信,陛下看到这份报告,一定会为他这种防微杜渐、洞察秋毫的能力感到欣慰。

  乾清宫西暖阁内,烛火通明,将朱由检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书架上,显得格外高大。

  他刚刚批阅完了孙传庭离京前递上来的,关于如何在山西“以剿促抚、以抚养战”的详细方略,很是满意。孙传庭的思路和他不谋而合,都是先打疼、再安抚,用抢来的钱粮养活流民,釜底抽薪。

  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让王承恩传膳,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御案一角,那两个由不同渠道送来的黑色漆盒。一个上面烙着东厂的飞鱼徽记,另一个则是西厂的麒麟徽记。这是他定下的规矩,两厂的绝密奏报,必须以这种方式,绕过所有中间环节,直接送到他的案头。这是他掌控天下动向的生命线。

  他习惯性地先拿起了东厂的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份并不算厚的卷宗。

  他翻开一看,是魏忠贤亲笔写的报告。内容却清晰明了,条理分明。报告详细列明了,自东厂接手复核江南盐税案以来,通过对账册的梳理,又额外追查出了多少隐匿的资产,查封了多少与盐商勾结的官员田产,预计能为内帑增收多少银两。每一个数字后面,都附有详细的账目来源和计算过程。

  朱由检看得连连点头,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才是他想要的报告!这才是他想要的“工具人”!没有废话,没有邀功,全是干货!上来就是结果,就是数据,就是钱!最后那个请求,更是点睛之笔。魏忠贤没有直接去抢曹化淳的功劳,而是以一种“协助”的姿态,委婉地表达了东厂也想分一杯羹的意愿,把皮球又踢回给了他这个皇帝来做决定。这既是试探,也是表态。

  “老狐狸!真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朱由检在心里笑骂了一句。他知道,魏忠忠这是在向他表态:我只听您的,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您让我咬几口,我就咬几口。我这条老狗,听话,好用,而且只认您一个主人。

  他提起朱笔,在报告的末尾,批了两个字:“甚善。”

  处理完东厂的报告,朱由检的心情很不错。他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拿起了西厂的那个盒子。

  这个盒子,明显比东厂的要沉得多,入手有一种坠手感。

  他打开来,一股浓重的墨香混合着某种急不可耐、邀功心切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一份装订得极为精美、用绫罗绸缎做了封皮、厚得像一块城砖似的卷宗。封皮上,用杀气腾腾的馆阁体,写着八个描金大字:“密奏翰林院谋逆巨案”。

  朱由检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谋逆巨案?翰林院?那帮除了会舞文弄墨、发发牢骚,连杀鸡都怕血溅到身上的酸子,能谋什么逆?造反靠的是笔杆子吗?

  他带着一丝好奇和三分怀疑,翻开了卷宗。

  一开始,他看得还算平静。当看到黄道周酒后非议新政时,他甚至还笑了笑。这帮读书人,不让他们说几句怪话,怕是能把自己憋死。只要他们还在干活,嘴上抱怨几句,随他们去好了。这叫舆论监督,是好事。

  但越往后看,他的脸色,就越发阴沉。

  当他看到那首“北狩蒙尘,南巡金陵”的诗被过度解读,看到西厂番子罗织的所谓“联络复社,清君侧”的罪名,看到那份明显是伪造的、模仿黄道周笔迹的“盟书”,以及最后那份沾着血手印的、逻辑混乱的“供词”时,他的眼神,已经冷得像喜峰口冬日的山岩。

  “啪!”

  他将卷宗重重地合上,发出的巨响,让侍立在阴影中的王承恩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把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

  朱由-检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靠在龙椅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暖阁中,如同催命的钟声。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重建西厂的初衷。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制衡!是为了多一双眼睛,多一对耳朵!是为了让东厂、西厂、锦衣卫这三条恶犬,相互撕咬,相互监督,从而让他这个主人,能够看得更清楚,坐得更安稳!

  他要的是情报,是真实、客观、有助于他决策的情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邀功,为了和东厂争宠,为了缓解自己的生存焦虑,就凭空制造出一个漏洞百出的所谓“谋逆大案”!

  黄道周是什么人,他心里有数。一个有点迂腐,有点理想主义,但骨子里却是个忠臣的读书人。这样的人,或许会成为新政的阻力,但绝不可能成为谋逆的主谋。曹化淳这是把他当成天启皇帝那样的傻子来耍吗?

  他要的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用来精准地切除大明身上的毒瘤。而曹化淳,却试图把这把手术刀,变成一把滥杀无辜、制造恐怖、满足自己私欲的屠刀!

  这已经不是在为他分忧了,这是在给他添乱!是在制造不稳定因素!是在破坏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以务实为导向的朝堂新秩序!一旦开了这个头,以后是不是任何一个敢于提意见的官员,都会被扣上“谋逆”的帽子?那他这个皇帝,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失望。曹化淳,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曾经以为最懂自己的心腹,终究还是被权力和恐惧腐蚀了。

  但是,杀心?不,还没到那一步。

  朱由检的愤怒,迅速被一种现代政治家的冷静所取代。他开始分析利弊。曹化淳这把刀,虽然现在有点不受控制,但依旧是锋利的。西厂的整个情报网络,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运转高效,渗透力强。在清查江南士绅、监控北方边镇等事情上,西厂功不可没。现在就因为这件事把他废掉,等于自断一臂,代价太大。而且,新换上来的人,未必就比曹化淳更好用,更忠心。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换掉曹化淳,而在于如何“校准”他。如何让他明白,刀,只能指向主人想让它指向的方向,而不能自己乱砍。

  如何校准?敲打!狠狠地敲打!让他痛,让他怕,让他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

  而最好的敲打工具,不就正在隔壁的东厂衙门里,埋头算账吗?

  朱由-检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底深处,那股冰冷的杀机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猎人布置陷阱时的、充满了算计的冷静。

  曹化淳,你这把刀,不是觉得钝了吗?不是怕被魏忠贤比下去吗?那朕,就让你们俩,好好地“比一比”。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王承恩以为皇帝已经睡着了。然后,他听到了皇帝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王承恩。”

  “奴……奴婢在。”王承恩战战兢兢地应道。

  “你,亲自去一趟。”朱由检拿起那份厚厚的卷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上面批示,而是做出了一个让王承恩匪夷所思,甚至感到惊恐的决定。

  “把这份西厂的密奏,原封不动地,送到东厂,交给魏忠贤。”

  王承恩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把西厂弹劾大臣的密奏,交给东厂的提督?这……这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这等于是在公开告诉所有人,皇帝不信任西厂!这是要让两家彻底撕破脸,往死里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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