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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暴君:从拯救魏忠贤开始 第199节

  “体仁,朕也给你出一道思考题。这道题,不放进考卷,也不必急于回答。朕只是想把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一样,种在你的心里。你可以用后半生,去慢慢思考它。”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一字一顿地说道:“‘朕即国家’,此为君权之体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此为法权之精神。这两种说法,在你看来,是绝对的矛盾,还是可以在某种框架下实现统一?若能统一,又该如何统一?皇帝的意志,与国家的法律,当何者为尊?”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西暖阁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徐光启和毕自严,都惊骇地张大了嘴巴,看着皇帝,如同在看一个天外来客。

  “朕即国家”,这是皇权至上的极致体现,是他们身为臣子,自幼便被灌输的天经地义。

  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言论?!平等?难道流民乞丐,能与王公贵族平等?难道臣子,能与皇帝平等?皇帝的意志,也要受到法律的约束吗?这简直是……动摇国本的大逆不道之言!

  温体仁的瞳孔,也猛地一缩,宛如被针刺。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巨大震惊。他死死地盯着朱由检,似乎想从皇帝的脸上,看出一丝酒后戏言的痕迹。

  但他没有看到。他只看到了深邃如海的平静,和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形容的、仿佛超越了这个时代数百年的淡然与理所当然。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他赖以为生的世界观和权力观上,砸得他头晕目眩,心神俱裂。

  君权与法权,到底孰高孰低?

  这是一个终极的哲学问题,也是一个最现实、最残酷的政治问题。

  半晌,温体仁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陛下……此问……石破天惊。臣……愚钝,不敢妄答。”

  “朕没让你现在就答。”朱由检的语气,依然平静得可怕,“朕只是把这个问题,种在你的心里。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告诉朕。或者,你穷尽一生也想不明白,那也没关系。但你必须开始想。”

  他知道,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封建时代的巅峰权臣来说,实在是太超前,太残忍了。但他必须要把这颗种子,种下去。只有当一个国家的统治者和精英阶层,都开始真正地思考这个问题时,这个国家,才有可能摆脱人亡政息的历史周期律,才有可能真正地走向法治,走向长治久安。

  三位大臣,带着满腹的震撼、兴奋与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同梦游般退出了乾清宫。他们每个人的袖子里,都揣着一道来自皇帝的“附加题”,那不仅仅是考题,更是皇帝为他们指明的、一条通往全新未知领域的道路。

  偌大的西暖阁里,只剩下朱由检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的窗户,一股夹杂着泥土芬芳和御花园里花朵馨香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看着远处沐浴在明媚春光中的紫禁城,看着那些在各自岗位上忙碌起来的、被他赋予了新使命的臣子,心中百感交集。

  格物、算学、律法……

  他知道,他今天所做的,不仅仅是改革了一场考试那么简单。他是在为这个古老而腐朽的帝国,从底层开始,注入一套全新的、现代化的操作系统。

  他要培养的,不再是那些只知道空谈心性、党同伐异的腐儒,而是工程师、会计师、经济学家、律师、科学家……这些能够支撑起一个现代化国家高效运转的“专业技术官僚”。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一个又一个通过“实学恩科”走上来的年轻人,他们或许不会写华丽的骈文,但他们能设计出更坚固的桥梁和更高效的灌溉系统;他们或许不懂得《春秋》的微言大义,但他们能用精准的复利公式,管理好国家的钱粮,让国库日益充盈;他们或许没有所谓的“清流风骨”,但他们能用严密的逻辑和如山的铁证,去捍卫法律的尊严,让公平正义不再是一句空话。

  他们,将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他们,将成为他彻底改造这个国家,将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一步步打造成一艘无畏风浪的钢铁巨舰的,最核心、最可靠的船员。

  当然,这个过程,注定不会一帆风顺。那些旧时代的幽灵,那些被触动了核心利益的士绅阶层,依然在黑暗的角落里窥伺,随时准备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舆论、宗族、乃至更激烈的手段,进行疯狂的反扑。

  但是,朱由检已经不在乎了。

  他已经点燃了火种,撬动了基石。历史的洪流,已经被他用最强硬的姿态,强行扭转了一个方向。

  剩下的,就是用时间和铁腕,去碾碎一切敢于阻挡在这股洪流面前的,螳臂当车的家伙。

  “崇祯三年,实学恩科……”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期待的笑容。

  “来吧,让朕看看,你们这些沉睡了千年的智慧,究竟能给朕,给这个天下,带来怎样的惊喜。”

  窗外,春和景明,万物竞发。

  一个属于实干家的时代,正在紫禁城的春光里,悄然拉开序幕。

第179章 初见顾炎武

  朱由检一道“实学恩科”的诏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这个帝国最敏感的神经上。

  传统的士林阶层,那些以孔孟门徒自居、视四书五经为天地至理的儒生们,如丧考妣,痛斥这是“以术乱道”,是“斯文扫地”。

  一时间,各种抨击新政的诗文、策论,如同雪片般飞向通政司,却又泥牛入海,再无声息。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位年轻的皇帝,根本不在乎他们的口诛笔伐。

  他手里有兵,有钱,有厂卫,更有一套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辩驳的行事逻辑。

  乾清宫西暖阁内,朱由检批完了最后一份关于京营整编的奏疏,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这几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坐在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而“实学恩科”就是他亲手点燃的那根引线。他能清晰地听到整个士林阶层内部传来的、那种即将爆炸的滋滋声。

  他不喜欢这种隔着宫墙,通过奏疏和密报来感知天下的方式。这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模糊不清,还容易产生误判。作为一个从后世信息爆炸时代过来,并且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政客,他深知,真正的民意,真正的社会脉搏,从来不在那几份粉饰过的奏章里,而是在街头巷尾,在茶馆酒肆,在那一张张鲜活而生动的脸上。

  “王承恩。”他放下朱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奴婢在。”王承恩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垂手侍立。

  “备两套寻常商贾的衣服,料子要好,但款式要低调,不要太华贵,也别太寒酸。再叫上许显纯,让他也换上便装,扮作我的远房管家。朕要出宫,去城里转转。”

  王承恩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本能地劝谏道:“陛下,万万不可!宫外鱼龙混杂,近来因恩科之事,人心浮动,那些落魄士子言辞激烈,万一冲撞了圣驾……”

  “冲撞?”朱由检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怕有几个酸腐书生,当街拦住朕,指着鼻子骂朕是昏君?朕倒真想听听他们能骂出什么花样来。整日里听你们报上来的都是些歌功颂德、言不由衷的屁话,朕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放心吧,有许显纯在,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能翻了天不成?朕就是想去亲耳听听,亲眼看看,这京城里的百姓,尤其是那些自诩为国之栋梁的读书人,到底是怎么看待朕这道旨意的。去办吧,再多言,朕就让你去浣衣局刷马桶。”

  “遵……遵旨。”王承恩知道皇帝心意已决,不敢再劝,躬身快步退下。他心中暗暗叫苦,这位主子爷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行事风格也越来越不按常理出牌。

  半个时辰后,一位面容俊朗、气质沉稳中带着一丝商人精明气的年轻“朱公子”,带着一个眼神锐利、身形如松的“许管家”,从皇城的一处不起眼的偏门悄然离去,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融入了京城熙熙攘攘、喧嚣沸腾的人流之中。

  京城的空气,远不如紫禁城内清新。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粪便味、小食摊的油烟味、以及无数人身上散发出的汗味,但这一切,却让朱由检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与真实。这才是人间,一个活生生、乱糟糟,却又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人间。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这股混杂着百味的尘世气息吸入肺中,感觉自己与这个时代最后的一丝隔阂,也正在慢慢消融。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信步而行。沿途,各种声音钻入他的耳朵。酒楼里,有士子在高谈阔论,引经据典,痛心疾首于“圣学旁落,奇技淫巧登堂入室”;茶馆中,有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讲着皇帝如何被“西夷妖人”(指徐光启等人)所蛊惑,要将祖宗之法改得面目全非;而更多的,是底层百姓的窃窃私语,他们听不懂什么“格物”、“算学”,只是朴素地觉得,皇帝好像要让那些会修水车、会算账的人也能当官了,这似乎……是件好事?毕竟,多一个会修水车的官,就少淹几亩地,多一分活路。

  朱由检一路听着,心中渐渐有数。士林阶层的反对,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激烈和普遍。而底层百姓的漠然甚至隐隐的支持,则让他感到一丝欣慰。他知道,只要争取到沉默的大多数,那些上蹿下跳的所谓“清流”,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路走下去,让“实学”真正给百姓带来好处,到那时,任何反对的声音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琉璃厂。这里是京城最大的书市所在,文人墨客云集。他想,要了解读书人的真实想法,这里无疑是最好的地方。

  他走进一家名为“翰墨斋”的大书铺,里面果然人头攒动,墨香混合着人声,形成一种独特的氛围。与往日不同的是,最热闹的柜台,不再是那些摆放着四书五经注疏和名家时文选本的地方,反而是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印刷粗糙、甚至只是手抄本的“杂书”。

  《天工开物》、《农政全书》、《几何原本》、《大明律疏议》……这些在过去被视为“不入流”的书籍,此刻却被一群眼睛发亮的年轻人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仿佛在瞻仰稀世珍宝。

  朱由检饶有兴致地挤了过去,拿起一本刚刚刻印出来的《天工开物》,粗略地翻看着。

  宋应星的这本书,图文并茂,从农桑到冶炼,从舟车到火器,几乎涵盖了当时中国所有的手工业技术,简直就是一部明代的工业百科全书。

  他心中暗赞,这才是真正的大国工匠,这才是真正的国之瑰宝。可惜,在原本的历史上,这样的巨著却被埋没,被视为“末技”,何其可悲。

  “此书……真乃神人所著!”一个赞叹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将百工之技,尽述于纸上,图文并茂,条理清晰。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比那些空谈心性、坐而论道的理学文章,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朱由检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身材高大,面容刚毅,方脸阔口,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与不屈的思索之色。他身着半旧的青色儒衫,虽然不华贵,但洗得干干净净,显得很是利落。那双眼睛,尤其明亮,闪烁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与光芒。

  “兄台此言,小弟深有同感。”朱由检微微一笑,主动搭话道,“方才听兄台议论,似乎对当今朝廷新开的‘实学恩科’,颇为赞同?”

  那青年一愣,转头打量了朱由检一番,见他衣着不凡,气质沉稳,言谈间并无寻常富家子弟的浮夸之气,便也拱手回礼,声音朗朗:“在下昆山顾炎武,字宁人。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顾炎武!

  朱由检心中猛地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那份意外的惊喜让他的笑容显得格外真诚。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微服出宫,竟然能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到这位明末清初最杰出、最务实的思想家之一!眼前这个人,可不是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清流,而是真正做学问、有风骨、并且在后世提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顾亭林啊!

  “免贵姓朱,草字随意取的,不足挂齿。”朱由检微笑道,顺手编了个身份,“一介皇商,贩运些南北货物罢了。听闻京城最近因新开恩科之事,热闹非凡,便也来凑个热闹,长长见识。”他这个身份编得半真半假,皇帝可不就是天下第一的大“皇商”么,整个天下的资源,都在他的调配之下。

  顾炎武并未怀疑,只是听他说赞同实学,便顿生知己之感,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仿佛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同道:“原来是朱兄。朱兄既是商贾,常行于四方,想必更知这算学、格物之学的重要性。只可惜啊,我辈读书人,沉溺于八股制艺久矣,视此等实学为‘末技’,日日揣摩那些虚无缥缈的词句,却对身边日用之物、国家急需之学视而不见。如今朝廷幡然醒悟,力倡实学,他们反倒觉得是离经叛道,真是可悲可叹!”

  “是啊。”朱由检顺着他的话头,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小弟走南闯北,在天津卫见过泰西红毛夷的夹板船。他们的船,比我大明的福船更大、更快,炮也更利。我曾问过他们,为何能造出此等利器?他们说,皆因其国中学子,自幼便人人皆习算学与格物。反观我大明,坐拥百万士子,号称文风鼎盛,冠绝天下,却连一艘能远航至其国度的海船都造不出来,这难道不值得我辈深思吗?”

  顾炎武听得眼神一亮,激动地一拍大腿,声音也不由得大了几分:“朱兄此言,真是一针见血!说到了宁人的心坎里!我尝思之,国家养士三百年,为何到了今日,国事糜烂,民生凋敝,边患不止?其根子,恐怕就在这取士之法上!以无用之学,取无用之人,置于朝堂之上,如何能期望他们做出有益于国计民生之事?”

  他们这番议论,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铺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一个头戴方巾、面色枯黄的老秀才,闻言忍不住冷哼一声,踱步过来,捻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一脸傲然地教训道:“哼,黄口小儿,懂什么国家大事!科举取士,乃祖宗之法,传承千年,自有其至理。此乃为国选贤任能之大道,岂是你们这些竖子,看了几本匠人之书,就能随意非议的!不知天高地厚!”

  顾炎武面色一涨,他性格刚直,正要开口反驳,朱由检却伸手拦住了他,对那老秀才微微一笑,拱手道:“老先生教训的是。晚辈年轻识浅,确实不懂什么国家大事。只是晚辈心中有几个小小的不解之处,斗胆想请教老先生一二,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说。”老秀才下巴一扬,一副考校后辈的姿态。

  “晚辈听闻,我大明在册的生员,不下五十万之众。可谓人才济济,文风鼎盛。可为何,户部年年喊亏空,连九边将士的粮饷都发不出来?为何陕西大旱,流民遍地,地方官府却束手无策,只会写血泪文章请求朝廷开仓赈济?为何辽东建奴,区区数万之众,却能屡屡叩关,让我大明损兵折将,丢失大片疆土?这五十万饱读圣贤之书的‘人才’,都到哪里去了?难道圣贤之书,就没教他们如何理财、如何治水、如何练兵吗?还是说,圣贤之言,本就无此等用处?”

  朱由检这一连串的发问,如同一串重炮,不急不缓,却字字砸在要害。他没有用任何激烈的词语,只是平铺直叙地摆出事实,但这些事实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对老秀才那套“祖宗之法”理论最无情的嘲讽。

  老秀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口结舌,一个字也答不出来。他平日里只知之乎者也,皓首穷经,何曾想过这些具体而尖锐的问题?在他看来,那是“有司”之事,与他这等清高的读书人何干?可如今被当众问起,他竟发现自己毫无辩驳之力。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是诡辩!是不尊圣贤!”老秀才憋了半天,只挤出这么几句苍白无力的话,随即狠狠一跺脚,拂袖而去,背影显得狼狈不堪,引得周围一些年轻士子一阵低低的窃笑。

  顾炎武看着朱由检,眼神里充满了惊异和佩服。他发现,眼前这个自称“皇商”的朱兄,见识之深刻,言辞之犀利,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同辈。他不仅有胆识,更有方法,不与对方纠缠于义理之争,而是直击现实弊病,让对方哑口无言。这种务实的辩论方式,让他大开眼界。

  “朱兄,此地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顾炎武环顾四周,见不少人正朝他们指指点点,便诚挚地邀请道,“前面不远处有家‘致远楼’,酒菜尚可,也还清净。若朱兄不嫌弃,可否移步,你我二人,把酒言欢,好好盘桓盘桓?今日之酒饭,全算小弟的!”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朱由检欣然应允,他正愁没有一个安静深入的环境,顾炎武的邀请正中下怀。“不过,今日既是我与宁人兄一见如故,哪有让你一人破费的道理。这顿酒,我来请。”

  顾炎武还要推辞,朱由检已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宁人兄莫要与我这商贾争这些。走,今日你我,不醉不归!”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出了翰墨斋。许显纯则像个尽职的管家,默默地付了那本《天工开物》的钱,然后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身后,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将任何可能靠近的威胁都无形地隔绝开。

  致远楼是京城一家中等规模的酒楼,客人多是些殷实商户和落魄文人,环境虽不奢华,却也干净雅致。两人拣了个二楼靠窗的雅座坐下,窗外便是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人间百态尽收眼底。

  朱由检熟练地点了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又要了一壶上好的花雕。酒菜很快上来,顾炎武亲自为朱由检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窗外的天光。

  “朱兄,”顾炎武举起酒杯,神情郑重,“方才在书铺中,听君一席话,真有拨云见日之感。宁人虽也觉得科举有弊,却从未像朱兄这般,看得如此透彻,一语中的。今日得遇兄台,实乃三生有幸!这一杯,小弟敬你!”

  “宁人兄客气了。”朱由检与他碰了一杯,一饮而尽。辛辣而醇厚的酒液滑入喉中,一股暖意升起,让他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我不过是行商四方,见闻杂乱,胡思乱想多了些罢了。倒是宁人兄,身在士林,却能有此等见识,不为陈腐之见所缚,才是真正难得。”

  两人你来我往,几杯酒下肚,气氛愈发热烈。顾炎武放下酒杯,脸颊微红,眼神却更加明亮,他迫不及待地问道:“朱兄,还请不吝赐教。依你之见,这科举之弊,究竟病在何处?为何我大明养士三百年,竟会养出今日之困局?”

  朱由检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细细品味着,同时也在组织着自己的语言。他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将是今天真正的重头戏。他要借着这个机会,将自己对大明科举制度的系统性批判,也是这个时代最深层次的社会弊病,通过顾炎武这位未来的思想巨擘,清晰地阐述出来。这不仅仅是一次闲聊,更是一次思想的播种,一次对未来盟友的深度面试。

  “宁人兄,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朱由检放下筷子,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你觉得,我大明如今的读书人,是太多了,还是太少了?”

  顾炎武一愣,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又似乎暗藏玄机。他沉吟片刻,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答道:“依宁人浅见,自然是太多了。方才朱兄也说了,天下在册生员五十余万,这还不算那些数倍于此、尚未入籍的童生。如此之多的读书人,皓首穷经,只为争那乡试、会试的寥寥数百名额,以致多少英雄豪杰,老死于窗下,一事无成。这不仅是个人的悲剧,更是国家人才之巨大浪费。”他的这番见解,正是当时许多有识之士的共识,也是他在《日知录》中反复阐述的观点。

  “说得好!”朱由检赞许地点点头,“宁人兄看到了‘人才浪费’这一点,已经超越了九成九的读书人。但我要说,我大明的人才,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而且是少得可怜!”

  “哦?此话怎讲?”顾炎武大感意外,这与他的认知完全相反。

  朱由检没有直接解释,而是伸出沾了酒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河。

  “宁人兄,你把天下所有读书人的才智,看做这条大河里的水,水量可谓充沛。但我们的朝廷,我们的社会,却只给这条大河开了一个极其狭窄的泄洪口,那便是‘科举-仕途’。并且,我们还用‘学而优则仕’这块大牌坊,强制规定,所有的水,都必须从这一个口子流出去,仿佛从别处流出去就是旁门左道,就是自甘堕落。结果会怎样?”

  顾炎武盯着桌上那简陋的图,眉头紧锁,瞬间明白了朱由检的意思,他顺着思路说道:“那必然是河道拥堵,浊浪滔天。绝大部分的水都积压在后面,慢慢变成一潭死水,失了活力,甚至还会发臭、溃堤,淹没两岸的田地。”

  “说得太对了!”朱由检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作响,“这科举制度的第一个,也是最根本的弊病,我称之为‘人才的畸形过剩’与‘有效人才的极度稀缺’并存!”

  他在心中默默补充道:‘这在后世,就叫严重的人力资源错配和结构性失衡。整个社会的人才培养体系,只有一个出口,这不内卷到死才怪了!’

  顾炎武咀嚼着“畸形过剩”和“有效人才稀缺”这两个充满冲击力的词汇,感到自己的认知体系正在受到冲击。

  朱由检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一股痛心疾首的意味:“宁人兄,你看看,当这五十万生员,数百万童生,都像那拥堵的河水,全都挤在这一个狭窄的河道里,日夜苦读,只为写出一篇能让考官点头的八股文时,国家真正需要的其他河道,却是一片干涸!”

  他伸出一根手指:“我们需要懂得水利、能够兴修水库、勘测河道的专才,有吗?凤毛麟角!一本《水经注》,竟无人能继承其学!”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我们需要懂得算学、能够清理户部烂账、设计税制、管理国家钱庄的会计师,有吗?寥寥无几!毕尚书想找几个会算复利的人都难如登天!”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我们需要懂得格物、懂得几何、能够改良火器、建造跨海战船的工程师,有吗?几乎没有!徐阁老这样的人才,百年能出一个?他若去了,这学问怕是又要断代!”

  他再伸出第四根手指:“我们需要懂得律法、能够公正判案、厘清商业纠纷、维护契约精神的法官,有吗?更是闻所未闻!一个案子,往往是靠人情、靠声望、靠谁的后台硬来判,而不是靠证据和法理!”

  “宁人兄,你告诉我,那些饱读诗书的士大夫,如今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又有几人能看得懂一张地籍图?几人能算得清一笔漕运账?几人能分得清火药的配比?几人能耐心审理一桩田产纠纷?没有!一个都没有!他们只会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说起心性道德来头头是道,一遇到实际问题,就束手无策,一问三不知!”

  “所以,我才说,我大明真正需要的‘有效人才’,是极度稀缺的!我们不是人才太多,而是我们这个该死的制度,把所有的人才,都逼着去学了同一门除了能做官之外百无一用的‘屠龙之技’!而当真正的洪水、猛兽、外敌来临时,却发现满朝文武,皆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无人可用!宁人兄,你现在明白了吗?这科举,不是在为国选才,它是在系统性地、大规模地毁灭人才!是在自掘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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