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暴君:从拯救魏忠贤开始 第201节
“圣贤之书,就没教他们如何理财、如何治水、如何练兵吗?”
“一个官员,上任的第一件事,会是‘治国平天下’吗?不!他想的是如何‘回本’!”
“这样的科举制度,是不是在为国家,源源不断地培养一群穿着儒袍的掘墓人?!”
这些话语,像一把把尖刀,刺得他头脑发痛。他看着眼前的题目,觉得无比讽刺。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说得何其好!可如今的大明,又有几人是在脚踏实地地“自迩”,又有几人是谦卑地“自卑”?大家都在幻想着一步登天,都在追逐着空中楼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在这样的考场里,任何离经叛道的想法都是自寻死路。他必须按照规矩来,写一篇结构工整、辞藻华丽、又能迎合考官口味的八股文。
他开始破题、承题、起讲、入手……一个个僵化的步骤,如同一个个镣铐,锁住了他的思想。他的笔在纸上行云流水,写出的句子,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而空洞。他感觉自己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在奋笔疾书的考生顾炎武,另一个,则是在冷眼旁观的、被“朱兄”点醒了的顾宁人。
这个顾宁人,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写这些有什么用?能让陕西的灾民吃上饭吗?能让九边的将士穿上棉衣吗?能挡住关外建奴的铁蹄吗?
不能。什么都不能。它只能让他,或者其他成千上万的考生中的某一个幸运儿,得到一张进入官场的门票而已。
三天三夜,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顾炎武不眠不休,机械地写着。他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麦饼,渴了就喝一口凉水。号舍里的气味越来越难闻,精神也越来越恍惚。到了最后一天,他甚至能听到隔壁号舍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和一个考生因为精神崩溃而发出的疯笑声。
当交卷的锣声响起时,顾炎武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他走出贡院,刺眼的阳光让他一阵眩晕。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如同巨大坟墓般的建筑,心中没有丝毫的喜悦或期待,只有一种深深的厌恶和疲惫。
在等待放榜的日子里,京城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乡试的士子们,考完之后,大多三五成群,饮酒作乐,或者四处拜谒名流,为自己的前途铺路。他们谈论的,无非是这次乡试的题目难易,某位大人的文风喜好,以及谁谁谁是本次的夺魁热门。
而与此同时,那些“怪人”们,也开始活跃起来。
在“四海通”商号里,账房先生钱思源,组织了一场小型的“沙龙”。他邀请了几个同样是为“实学恩科”而来的、精通算学和经商之道的同道。他们不像文人那样吟诗作对,而是拿出账本和算盘,激烈地讨论着一个惊世骇俗的话题:如何通过改革盐税和漕运,在不增加百姓负担的前提下,为朝廷每年增收五百万两白银。
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钱思源提出的“复式记账法”和“预算决算制度”,让在场的几位老账房听得如痴如醉,大呼“开了眼界”。
在城郊的田庄里,陈老庚则被毕自严请了去。
毕自严是皇帝的心腹,也是推行新政的干将。他听闻了陈老庚的事迹,亲自带着几个府衙的官员,来向这位“老农”请教。
陈老庚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一说到田里的事,就立刻滔滔不绝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他那些宝贝种子——抗旱的番薯、高产的玉米、能改良土壤的苜蓿,详细地讲解着它们的习性、种植方法和预估产量。毕自严和他的下属们,拿着笔,像小学生一样认真地记录着。当听到陈老庚说,这番薯若是推广开来,一亩地产量可达数千斤,足以在灾年活人无数时,毕自严激动得当场对着陈老庚长揖及地,称他为“先生”。
虽然在万历年间红薯就已经传入大明,但是只是流传在广东福建一代,并没有在全国推广。
而在兵仗局的一处秘密工坊里,老铁匠“铁叔”,则见到了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人——天子之师,兼任兵部尚书的孙承宗。
孙承宗是奉了皇帝的密旨,来考察这些“奇人异士”的。他听闻铁叔对炼钢锻铁有独到之处,便微服前来。
铁叔一开始并不知道眼前这个清瘦老者的身份,只是见他对炼钢技术极感兴趣,便打开了话匣子。他将自己用油布包裹的“吃饭家伙”打了开来,那是一杆他亲手打造的、全新的火铳。
“老大人请看,”铁叔抚摸着冰冷的铳身,眼中放光,“俺这铳,用的不是寻常的熟铁,而是俺琢磨出来的炒钢法炼出的精钢。铳管加厚,内壁还刻了膛线,打得又远又准。还有这火门,俺改成了燧发,下雨天也能打响。就是……就是这火药不成,劲儿太小,要是能有上好的火药,俺这铳,一百五十步开外,能穿透两层棉甲!”
孙承宗是知兵之人,一听便知遇到了高人。他仔细地端详着那杆火铳,越看越是心惊。这杆火铳的许多设计,已经接近了当今大明的制式鸟铳,比传闻中的红毛夷火枪还要精良的多!
“壮士!真乃神人也!”孙承宗激动地握住铁叔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国家正需你这等栋梁之才!你可愿入兵仗局,为国效力?朝廷绝不会亏待于你!”
直到这时,铁叔才知道眼前老者的身份,顿时吓得要跪下。孙承宗连忙扶住他,一番恳切交谈,让这位一辈子只跟钢铁打交道的老匠人,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朝廷的尊重。
这样的故事,在京城的各个角落里,不断上演着。皇帝仿佛在下一盘大棋,通过他安插在各个衙门的亲信,不动声色地对这些来自民间的“实学”人才进行着一场预先的“面试”。
这一切,顾炎武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他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终于明白,皇帝的“实学恩科”,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做做样子。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自上而下的、旨在彻底改变大明人才选拔体系的巨大变革!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兴奋的是,他亲眼见证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一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旧时代,可能真的要被终结了。恐慌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以及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读书人,在这场大变革中,将何去何从。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那些“怪人”们聚集的场所。他去听钱思源他们讨论财税,虽然很多名词听不懂,但那种务实、严谨、以数据说话的思维方式,让他大受启发。他去看陈老庚试验田里的新作物,亲手触摸那些茁壮成长的藤蔓,感受着土地带来的希望。他甚至托关系,远远地看了一眼兵仗局试射新式火铳的场面,那巨大的声响和惊人的威力,让他心神俱裂。
他发现,这些过去被他,被所有读书人鄙夷为“末技”的学问,才是真正支撑这个国家运转的基石!而他们整日里吟诵的“子曰诗云”,在这些实实在在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内心的天平,开始发生剧烈的倾斜。
与此同时,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正在听取许显纯的汇报。锦衣卫的密探,如同他遍布京城的眼睛和耳朵,将城内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呈报到他的案头。
“……那个叫钱思源的,确有大才。臣已让户部侍郎郭允厚私下接触过,此人提出的‘钱法分离’与‘会计监督’之法,郭侍郎闻所未闻,赞不绝口,称其一人可抵十个户部主事。”
“……松江府来的陈老庚,他带来的番薯和玉米种子,已在京郊皇家农庄试种。司礼监和农事的太监回报,若真如他所言,亩产数千斤,则我大明北方的粮食问题,可解一半。”
“……山西铁匠王大锤,就是那个自称‘铁叔’的,他打造的燧发枪,兵仗局与西洋工匠一同验看过,其精良之处,不输佛朗机人的火枪。孙阁老已经拍板,要专门为他成立一个火器研发司,让他全权负责。”
“……还有,陛下特别关照的那个昆山生员顾炎武,近来行踪颇为奇特。他考完乡试后,并未与其他士子一样交游,反而整日与那些应考实学的人混在一起,似乎对格物、算学之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脸上波澜不惊,但手指却在御案上轻轻地敲击着,显示出他内心的满意。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发展。
他要的,不仅仅是选拔出几个能工巧匠。他要的,是一场彻底的社会观念的革命!他要让天下人都看到,种田种得好,可以当农官;算盘打得精,可以进户部;铁打得好,可以做将军!他要用最直接、最功利的方式,引导整个社会的人才流向,从虚无缥缈的“务虚”,转向脚踏实地的“务实”。
‘这叫什么?’朱由检默默想到,‘这叫改革人才评价体系,树立正确就业导向。这帮只会写八股文的废物,占据了所有的上升通道,把整个国家都带进了沟里。不把他们这套评价体系砸个稀巴烂,大明就永无出头之日。实学恩科,就是砸向这堵旧墙的第一锤!’
“陛下,”王承恩在一旁小声提醒道,“顺天府乡试的卷子已经阅完了,主考官温体仁大人,带着几位同考官,在文华殿候着,询问陛下要不要移步一观。”
“哦?这么快。”朱由检站起身,“走,去看看。朕也想瞧瞧,这帮未来的国家栋梁,都写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文章。”
文华殿内,温体仁等人早已恭候多时。他们面前的桌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份用黄纸誊写好的、弥封的卷子。这是从数千份卷子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最优之作。
朱由检没有多言,直接坐下,拿起第一份卷子,看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皱起了眉头。
他又拿起第二份、第三份……
一连看了五六份,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他将手中的卷子,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
“温爱卿,”他冷冷地开口,“这就是你们选出来的‘最优之作’?”
温体仁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臣等愚钝,请陛下示下!”
朱由检拿起一份卷子,念道:“‘君子之道,譬如行远,必自迩始;譬如登高,必自卑起。故圣人治世,首重德化,以仁义为基,以礼乐为用……’通篇都是些陈词滥调!空洞无物!朕问你们,如今陕西大旱,流民四起,他这文章里的‘德化’、‘仁义’,能变成粮食吗?九边缺饷,军心不稳,他这文章里的‘礼乐’,能变成军饷吗?”
他又拿起另一份:“这一篇,辞藻倒是华丽,引经据典,对仗工整,可除了卖弄文采,还有什么?通篇都在说‘君子当如何’,却没一句说‘国家当如何’!全是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的无病呻吟!”
“你们看看这些文章!千人一面,毫无新意!要么是空谈心性,要么是粉饰太平!难道我大明,就需要这样一群只会咬文嚼字、不识民间疾苦的废物来治理吗?!”
朱由检的声音,如同冬日的寒冰,让整个文华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下来。温体仁等人跪在地上,汗如雨下,噤若寒蝉。他们不明白,这些在他们看来四平八稳、堪称典范的文章,为何会引得龙颜大怒。
朱由检发泄了一通,也知道对他们要求太高是缘木求鱼。他摆了摆手,疲惫地说道:“罢了。就按你们拟定的名次吧。只是,把这篇文章的作者,给朕查出来。”
他将其中一份卷子,单独抽了出来。
温体仁连忙接过,展开一看,心中一愣。这篇文章,在他们看来,其实是有瑕疵的。虽然也遵循了八股的格式,但行文之间,却时时流露出一股……一股压抑不住的“锐气”和“实感”。文章后半段,甚至隐晦地提到了“国朝财赋之困”、“边事之忧”,并引用了《周礼·考工记》的典故,认为“君子之道”不仅在于“修身”,更在于“利器成事”。这种写法,在传统考官看来,属于“格局不清”、“文气不纯”,因此只被排在了第十名。
“陛下,此文……”温体仁有些犹豫。
“就按朕说的办。”朱由检不容置疑地说道,“朕倒要看看,写出这种‘文气不纯’文章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说完,他便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文华殿,留下一众面面相觑、惶恐不安的考官。
拆开弥封,卷子上赫然写着三个字:昆山,顾炎武。
九月初九,顺天府乡试放榜之日。
贡院前的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当巨大的皇榜被缓缓挂出时,人群瞬间沸腾了。
“中了!中了!我家少爷中了!”一个家仆模样的人,指着榜上某个名字,喜极而泣,当场瘫倒在地。
“啊——”一个看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名字的士子,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悲喜交加,人生百态,在这一刻,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顾炎武站在人群的外围,神情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对自己是否上榜,已经毫不在意。他的心,早已飞到了别处。
他身边的一个同乡,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又挤了回来,满头大汗地对他喊道:“宁人兄!中了!你中了!第十名!是举人了!”
周围的人,立刻向他投来羡慕和祝贺的目光。成为举人,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踏入了仕途,从此便有了“功名”,见官不跪,免除徭役,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身份。
然而,顾炎武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喜悦。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这片疯狂的人群,望向了不远处,礼部衙门的方向。
就在乡试放榜的同一天,另一张更大的、用明黄色绫锦书写的告示,被礼部的官员,在万众瞩目之下,张贴了出来。
那便是“实学恩科”的正式考纲!
人群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呼啦一下,又涌向了礼部衙门。
顾炎武也随着人流,走了过去。
他站在人群中,抬头仰望。只见那张巨大的榜文上,用苍劲的馆阁体,清清楚楚地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国以士为用,士以实为基。兹定于九月十五,开实学恩科,不论文武,不问出身,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应试。分设五科,曰:”
“一曰,农科。考农时、水利、育种、防灾之法。能增产一石者,优于高谈阔论之士。”
“二曰,工科。考营造、机械、冶炼、火器之术。能造一利器者,功在社稷万民。”
“三曰,算科。考算术、会计、税务、审计之学。能清一笔烂账者,胜于空谈仁义之臣。”
“四曰,法科。考律法、刑名、勘案、典例之理。能断一桩疑案者,堪为百姓父母。”
“五曰,兵科。考兵法、阵图、后勤、练兵之道。能献一良策者,可为国家干城。”
告示的最后,是皇帝充满力量的朱批: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朕不拘一格,唯才是举。望天下有识之士,踊跃赴考,共济时艰!”
这篇告示,如同一颗惊雷,在京城的天空炸响!
它用最直白、最大胆的语言,宣告了一个时代的转折。它将农夫、工匠、商贾、吏员、军官的“实学”,与士大夫的“经学”,放在了同一个天平上,甚至……更高!
“荒唐!简直是荒唐!”一个刚刚中举的士子,指着告示,气得浑身发抖,“此乃以术乱道!斯文扫地!我大明要亡于此等乱政了!”
“是啊!让一群泥腿子、臭铁匠,和我们同朝为官?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看,这皇帝是疯了!”
传统的士子们,炸开了锅。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和侮辱。
而另一边,那些“怪人”们,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
“天可见怜!我等匠人,也有出头之日了!”老铁匠王大锤,看着“工科”那一行字,激动得老泪纵横。
“苍天有眼!陛下圣明!”陈老庚抚摸着怀里的种子袋,喃喃自语。
钱思源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嘴角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他知道,他的时代,来了。
人群中,顾炎武静静地看着那份榜文,心中激荡不已。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他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每一个字,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想起了那位神秘的“朱兄”,想起了他那振聋发聩的言论,想起了他对当今圣上的那个“船长”的比喻。
此刻,他终于确信,那位“朱兄”,即便不是当今圣上本人,也定是圣上身边最为了解其心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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