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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暴君:从拯救魏忠贤开始 第208节

  “时代,变了!”

  “从今日起,在大明,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就是好官!能为国家多收一分税的,就是能臣!能为将士打造一柄利刃的,就是干才!能让万国商船皆来我大明朝拜纳税的,就是国之栋梁!”

  “至于那些只会躲在书斋里,引经据典,空谈心性,党同伐异,于国于民无半点益处的腐儒,有一个,朕便罢一个!有一群,朕便罢一群!”

  “格物院,就是朕给大明开出的第一剂猛药!朕就是要用你们这三百人,以及后面千千万万的实学恩科考生,去替换掉那些盘踞在朝堂之上,早已腐朽不堪、只会吸食民脂民膏的枯骨!”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龙袍一甩,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喷薄而出,他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殿外:“谁赞成?谁反对?”

第186章 格物院和靖妖司

  京城的暑气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将整座城市都焖得密不透风。蝉鸣声嘶力竭,柳条无精打采,连长安街上的石狮子都仿佛被晒出了一层油。然而,在京城以西数十里的西山深处,却有一片地方,比这盛夏的骄阳还要酷热。

  一道新砌的、高达三丈的厚重砖墙,如同一条巨龙,将西山的一整片山麓都圈禁起来。

  墙外,是新编练的京营锐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刀枪出鞘,目光警惕,任何飞鸟走兽胆敢靠近,都会引来他们如临大敌的注视。这里,便是如今大明帝国最神秘也最令人嫉妒的所在——格物院。

  墙内,工科总院的锻冶司,更是一片人间炼狱。

  空气被十几座巨型高炉炙烤得扭曲,吸进肺里都带着灼痛感。

  上百名赤着上身、仅围着一条犊鼻裤的精壮工匠,正奋力拉动着巨大的牛皮风箱,他们的肌肉在火光下坟起,汗水刚一冒出皮肤,便被瞬间蒸发。高炉的炉口喷吐着橘红色的火舌,将坚硬的铁矿石熔化成奔流的、刺眼的铁水。整个工坊都笼罩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呼呼”声、金属撞击的“叮当”声,以及令人窒息的硫磺与煤灰的气味之中。

  顾炎武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稍高的木制台子上,他那张曾经在江南士林中引得无数名媛倾心的儒雅俊脸上,此刻沾满了黑色的烟灰,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他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粗布短打,比一个月前进宫面圣时清瘦了一大圈,但整个人的精神却像是被烈火淬炼过的精钢,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下方铁砧上一根刚刚锻打成型、正在缓缓冷却的枪管上。这根枪管,凝聚了他和整个工科、算科团队半个多月的心血。

  “啪!”

  一声清脆的、细微但却无比刺耳的断裂声,在嘈杂的工坊中突兀地响起。

  那根寄托了无数希望的枪管,在最后的冷却收缩过程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折断,从中断为两截。断口处,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粗糙的晶体结构,在火光下闪烁着绝望的灰色光芒。

  “又……又失败了……”台下,一个同样满身油污、戴着一副琉璃镜片的年轻人,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沮丧和疲惫。他是算学科的翘楚,被派来协助顾炎武计算各种材料配比和热力学数据。他可以精确地计算出炉温、压力、锻打次数,却无法计算出这钢铁的“脾气”。

  “这是这个月的第十七根了!”另一个负责记录的法科行走,烦躁地将手中的炭笔往满是图纸的桌案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亭林兄!我们所有的流程、所有的温度控制、每一次锻打的力度和次数,全都是按照你绘制的图纸和算科兄弟们计算出的最佳参数来的,精确到了毫厘!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行?这百炼钢之法,难道就真的到了极限,无法再进一步了吗?”

  整个工坊的气氛瞬间凝固,连风箱的拉动声都似乎沉重了许多。失败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他们是天子门生,是实学进士,是大明最聪明的头脑,却被一根小小的铁管子,彻底难住了。

  顾炎武没有说话。他缓缓走下台子,工匠们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他走到铁砧前,没有理会那灼人的余温,直接用手捡起了那半截断裂的枪管,用手指粗糙的指腹,仔细地感受着断口处那致命的粗糙质感。他的心,也像这根枪管一样,冰冷、沉重,直直地沉到了谷底。

  自从被陛下委以重任,总领格物院工科以来,他便将自己变成了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这锻冶司里。图纸,陛下早已给出,那是一种名为“燧发”的巧妙机括,其精巧绝伦的设计,让他这个工科状元都叹为观止,自愧不如。但理论终究是理论,要将图纸变成现实,最大的难关,竟是这最基础,也最核心的材料。

  按照陛下的要求,新式燧发枪的枪管,必须能承受比现有最精良的鸟铳高出至少三倍的膛压,同时重量还要减轻两成以上。这意味着,他们需要一种全新的、强度和韧性都远超这个时代所有钢铁的超级合金。

  他带领着格物院最精英的工科和算科行走们,夜以继日地研究,翻遍了《天工开物》、《武备志》等所有能找到的典籍,结合陛下偶尔在课堂上提点的一些关于“元素”、“化学”的奇妙知识,尝试了上百种不同的配方和冶炼方法。最终,在耗费了无数珍贵的材料后,他们还是回到了最传统的,也是最可靠的“百炼钢”之法上。

  可即便是将百炼钢的工艺发挥到极致,采用了最精纯的铁料,最猛烈的西山精煤,计算出最精确的锻打流程,锻造出的枪管,良品率也低得令人发指。十根里面,能侥幸有一根勉强通过最低标准的测试,便已经是谢天谢地。

  这样的效率,如何去装备陛下寄予厚望的十万新军?如何去实现陛下“三年之内,让我大明将士人手一杆神兵”的宏愿?

  “问题……不在流程,不在参数。”顾炎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问题出在……‘火候’和‘物性’上。这是算学算不出来的东西,是图纸画不出来的东西。”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可以设计出最精密的联动机械,可以计算出最复杂的天体力学模型,但他无法控制铁水在烈火中那微妙而神秘的变化。那仿佛是一种……超越了“格物”范畴的,近乎于“道”的东西。

  就在这时,锻冶司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一股相对清凉的山风涌了进来,暂时驱散了工坊内些许令人窒息的燥热。几个身影逆着冲天的火光,缓步走了进来,他们的轮廓被映照得有些模糊。

  工坊内的众人,都被这不合时宜的闯入者吸引了目光,手上的活计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当先一人,是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老者。那道袍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边缘处甚至有些磨损的毛边,与格物院行走们虽然也脏污但质料上乘的襕衫形成了鲜明对比。老者鹤发童颜,面容清癯,气质却飘逸出尘,手中握着一柄同样有些年头的拂尘,目光平和地扫过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坊,仿佛这里的喧嚣与热浪,都与他身处的不是同一个世界。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得如同一座移动铁塔般的壮汉。这壮汉也穿着一身短打的道袍,但那本该飘逸的道袍被他虬结贲张的肌肉撑得鼓鼓囊囊,胸口和臂膀的布料紧绷着,仿佛随时都会被他那爆炸性的力量撑裂。他肩上扛着一柄巨大得有些夸张的冶铁大锤,锤头比寻常人的脑袋还要大上一圈,暗沉的金属表面泛着冷硬的光泽。

  队伍的最后,则是一个面容清瘦、眼神专注的中年道士。他背着一个比寻常郎中大得多的沉重药箱,一进门便不像其他人那样看人,而是眯着眼睛仔细观察那些高炉的火焰颜色、烟尘形态和炉底流出的炉渣,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分辨空气中的气味,口中还念念有词,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诊治一位病入膏肓的病人。

  这三位画风迥异、与整个格物院氛围格格不入的“道士”,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炎武眉头一皱,他认得这几人。他听温阁老说,陛下从江南“靖妖司”紧急调来的一批“方外高人”,说是来协助格物院进行技术攻关的。当时他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就是荒唐。

  格物院是什么地方?是大明帝国科学与理性的圣殿!他们信奉的是数据、是实验、是能够被反复验证的客观真理。而这些道士呢?满口“阴阳五行”、“天人感应”、“坎离交媾”,这与他们格物院的根本理念,简直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觉得他们这三百名精挑细选的实学进士,还不如一群在江南故弄玄虚、装神弄鬼的道士?一股强烈的抵触情绪,在顾炎武和所有格物院行走的心中油然而生。

  “贫道玄元,见过顾行走。”为首的老道玄元真人走到近前,微微稽首,态度谦和有礼。

  顾炎武压下心中的不快,他知道这些人是陛下亲自点的将,他不能失了礼数。他勉强回了一礼,语气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生硬和疏离:“玄元道长,不知几位大驾光临这锻冶司,有何贵干?此地炉火喧嚣,烟尘呛鼻,怕是会污了道长们的仙风道骨。”

  那扛着巨锤的壮汉,道号守中,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瓮声瓮气地说道:“仙风道骨?我等修的是这红尘中的入世之道,炼的是这炉中真火,金石之性。倒是你们这些读书人,一个个细皮嫩肉的,成天待在这地方,也不怕被这凡火烤化了?”

  “你!”顾炎武身边一个年轻的工科行走顿时被激怒了。他们这一个多月来,吃住都在工坊,蓬头垢面,宵衣旰食,付出的辛苦难以言表,如今竟被这粗鲁道人如此轻蔑地嘲讽,如何能忍?

  “守中,不得对顾行走无礼。”玄元真人轻声喝止了师弟,随即转向顾炎武,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落在了顾炎武手中的断裂枪管上,缓缓说道:“贫道观此地火气郁结,金石之性紊乱不堪,燥烈有余而灵性全无。顾行走可是遇到了难题?”

  “金石之性?”顾炎武心中愈发不耐,只觉得这道士满口玄虚,故作高深。但他仍维持着表面的客气,冷冷地说道:“不过是锻造过程中的一些寻常损耗罢了,不劳道长费心。我等自有我等的格物之法,循序渐进,多试几次,总能解决。”

  “格物之法?”扛着巨锤的守中道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大步上前,用那比常人手腕还粗的手指,从地上捻起一块他们当做燃料的西山精煤,在手里掂了掂,又抬头看了看高炉里喷出的橘红色火焰,极度不屑地撇了撇嘴:“就凭这个?你们这火,就不对。煤是死火,火力燥而烈,只知一味猛冲,却无半分灵性可言。用这死火炼出来的铁,自然也是死铁,脆而易折,中看不中用。你们这是在浪费好东西!”

  “胡说八道!”那算学科的行走再也忍不住了,他涨红了脸,大声反驳道,“我们用的是陛下特批的上等西山无烟精煤,经过反复测算,其蕴含的热力是同等重量上好木炭的三倍以上!火力强劲而稳定,乃是当世最好的燃料!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死火’?”

  守中道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因为常年被烟火熏燎而有些发黄的牙齿:“三倍?那又如何?就像一个空有一身蛮力的莽夫,除了会砸东西,还会什么?真正的炼器,讲究的是‘以气御火,以火炼形’,火分文武,性有阴阳。你们这,只能叫烧铁,不能叫炼钢。”

  “你……”那行走气得语塞,他满腹的公式和数据,在对方这套“阴阳文武”的玄学理论面前,根本无从辩驳。

  “够了!”顾炎武猛地一声大喝,声音盖过了工坊的喧嚣。他将手中的断枪管重重往铁砧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双目赤红,如同斗牛般死死地盯着守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道长!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等只会烧铁,那想必是懂得真正的‘炼钢’之法了?好!非常好!这炉子,这铁水,这上百号的工匠,都在这里!我倒要请教请教,道长要如何用你的‘活火’,炼出一根不会断裂的‘活钢’来!”

  他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激将法。他就不信,这满口玄学的粗鲁道人,能比得上他们这群集结了大明最顶尖格物头脑的团队,耗费无数金钱和心血研究了一个多月的成果。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这些所谓“方外高人”的真面目,让他们知道,时代已经变了,靠装神弄鬼是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的!

  玄元真人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知道,这两拨人,一拨是陛下的“新学门生”,心高气傲,信奉眼见为实;一拨是陛生的“江湖奇人”,身怀绝技,同样不屑于繁文缛节。若不让他们亲眼见识一下对方的真本事,这心里的疙瘩是永远也解不开了。

  他看了一眼顾炎武,又看了一眼自己那跃跃欲试的师弟,最终点了点头,对守中道:“守中师弟,既然顾行走有此雅兴,你便露上一手吧。也让这些年轻的俊彦们瞧瞧,我道门丹鼎之术,并非全是虚妄之言。不过,切记,格物院耗费巨大,莫要浪费了材料。”

  “好嘞!师兄你就瞧好吧!”守中道人早就手痒难耐了,他将肩上那柄骇人的冶铁大锤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都为之震颤。他大步走到一座刚刚出完铁水,正在重新加料的高炉前,对旁边手足无措的工匠们一挥手,声如洪钟:“这炉子,道爷我来用!把你们那些黑不溜秋的石头都拿走!”

  工匠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地看向顾炎武。顾炎武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按他说的办!”

  守中道人嘿嘿一笑,也不客气,转身走到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清瘦道人——守敬——面前。守敬打开他那沉重的药箱,里面没有药材,而是一格一格,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颜色各异的粉末、形态不一的矿石,还有一些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守中从中拿出几包用油纸包好的、颜色各异的粉末,以及几块看起来像是石头,又像是木炭的黑色块状物。这些东西一拿出来,空气中就弥漫开一股奇异的、混杂着草木与矿物的特殊气味。

  “道长,敢问这是何物?”算学科的行走还是没忍住好奇,开口问道。

  守中斜了他一眼,哼道:“这是贫道用秘法炼制的‘五金之精’和‘地火元符’,专门用来调和金石之性,激发地火之灵。跟你们这些只识得加减乘除的账房先生说了也不懂。”

  说着,他便不再理会众人,开始亲自指挥工匠,将那些奇怪的粉末和块状物,按照某种特定的、看似随意的顺序和比例,与上好的铁矿石一同投入炉中。然后,最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他竟是亲自抢过工匠手中那沉重的牛皮风箱拉杆,开始拉动起来。

  他拉风箱的动作与那些只知用蛮力的工匠完全不同。时而急促如暴雨倾盆,时而舒缓如微风拂面,每一次吐纳,每一次推拉,都仿佛带着一种独特的呼吸和节奏,仿佛他不是在鼓风,而是在与炉中的火焰进行着某种神秘的交流。

  渐渐的,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高炉中喷出的火焰,颜色竟然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从原本刺眼的、带着些许杂乱黑烟的橘红色,慢慢地,竟然转变成了柔和的、带着一丝青意的纯白色!而且,火焰不再是狂乱地四处喷吐,而是凝聚成一道笔直的、稳定燃烧的火柱,发出的声音也从“呼呼”的爆响,变成了“嗡嗡”的低鸣,仿佛一头暴躁的猛兽,被彻底驯服,正在发出满足的嘶吼。

  “这……这怎么可能?!”顾炎武身边的格物院行走们,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都是格物学的精英,基础的物理化学知识都是懂。他们明白,火焰的颜色直接代表着温度和燃烧的充分程度。这种近乎纯粹的青白色火焰,意味着炉内的温度已经达到了一个他们之前用精煤无论如何也无法达到的、匪夷所思的高度!而且,燃烧得如此充分,几乎看不到半点黑烟!

  顾炎武的瞳孔猛然收缩,他死死地盯着那道稳定而纯净的青白色火柱,心中的震撼如同惊涛骇浪。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对方仅仅通过改变燃料的配方和控制鼓风的节奏,就实现了一种远比他们用精煤更高效、更可控的燃烧方式!

  这……这不是玄学!这是更高明的、他们尚未理解的技术!

  半个时辰后,到了出铁水的时辰。当炉底的闸口被打开,奔腾的铁水如火龙般倾泻而出时,所有人都再次发出了惊呼。

  那铁水的颜色,也与寻常的铁水截然不同,不再是浑浊的橘黄,而是呈现出一种亮银般的、耀眼夺目的色泽,清澈而粘稠,几乎看不到任何浮在表面的杂质!

  守中道人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闪闪发亮,汗珠滚落,反射着点点星光。他大喝一声,亲自掌钳,从铁水凝成的铁锭中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稳稳地放在一个巨大的铁砧上。然后,他双手握住了那柄冶铁大锤的锤柄,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当!!”

  第一锤落下,地动山摇。整个锻冶司的地面都为之震颤,火星如同节日的烟花般向四面八方迸射开来。

  所有人都被那恐怖的力量和骇人的声势震慑得连连后退。但顾炎武却死死地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发现,守中道人的每一锤,都并非只是纯粹的蛮力。其落点、力道、锤面与铁坯接触的角度,都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和节奏。时而重如泰山压顶,将铁坯内部的杂质暴力地挤压出来,发出沉闷的爆响;时而又轻如蜻蜓点水,在铁坯表面巧妙地敲击,似乎在改变着钢铁内部的微观结构。

  整整一个时辰,偌大的锻冶司内,只剩下那富有节奏的、惊心动魄的锤打声。当守中道人落下最后一锤,将那柄已经完美成型的枪管浸入旁边的淬火池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嗤——”

  伴随着一阵浓烈得几乎遮蔽视线的水汽,枪管出水。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哑光光泽,表面在火光下,隐隐有流水般的、如同大马士革刀一样奇异而美丽的纹路,仿佛一件历经千锤百炼的艺术品。

  守中道人随手将滚烫的枪管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悦耳、宛如金石交鸣的声响。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对着早已目瞪口呆的顾炎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子,拿去试试。要是再断了,贫道这柄吃饭的家伙,送给你当柴火劈!”

  顾炎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狂跳。他一步步走上前,弯腰捡起了那根枪管。

  入手的感觉,就与众不同。它比自己之前锻造的枪管,明显要轻上一些,但质感却更加坚实、沉重。他用手指轻轻一弹,枪管发出一阵悠扬的、如同龙吟般的清越回响,久久不绝于耳。

  “快!拿去测试!用最高标准!”顾炎武对着身后的行走们嘶吼道,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颤抖。

  很快,格物院最精密的压力测试装置被七手八脚地抬了过来。这是一种顾炎武亲自设计、利用水压的装置,可以相对精确地模拟火药在枪膛内爆炸时产生的瞬间压力变化。

  “加压!”

  水压计的黄铜指针开始缓缓攀升。一倍标准膛压……安然无恙!两倍标准膛压……安然无恙!三倍标准膛压!这是之前所有枪管都无法承受的、必定断裂的极限!

  然而,那根黑色的枪管,静静地躺在测试台上,纹丝不动,仿佛在嘲笑着他们之前的无能。

  “继续加压!给……给我加到极限!”顾炎武的眼睛都红了。

  三倍半……四倍……四倍半!

  指针已经指向了一个红色的、代表着极度危险的区域。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咔!”

  一声清脆的、金属疲劳的断裂声响传来。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然而,断裂的,不是枪管!而是负责加压的、用当时最好的精铜制造的输压铜管!它因为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巨大压力而爆裂了!

  那根枪管,完好无损!表面那流水般的纹路,在飞溅的水珠下,更显神秘与强大。

  整个锻冶司,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格物院的行走们,都用一种看神仙、看怪物的目光,看着那个正光着膀子、咕咚咕咚猛灌凉水的粗豪道人。他们脸上,写满了震撼、敬畏,以及深深的羞愧。

  顾炎武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守中道人面前。他沉默了许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已不成样子的衣襟,对着这个看起来比他年长不了几岁的道人,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道长……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坐井观天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工坊,“请受顾炎武一拜!”

  守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搞得一愣,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水瓢,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你这读书人,倒还有点意思。服了?”

  顾炎武直起身,脸上再无半点读书人的清高与倨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对未知知识的渴求。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守中,诚恳无比地说道:“心服口服!从今日起,亭林愿执弟子之礼,向道长请教这炼钢锻冶之神术!”

  他这一拜,拜掉的,是千百年来读书人心中那点可笑的、自以为是的清高与偏见。

  他这一拜,也为格物院,为大明,拜出了一条通往工业革命的、全新的康庄大道。

  那天之后,西山格物院的气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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