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暴君:从拯救魏忠贤开始 第286节
李自成站在他身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这就对了。这就是穷人的味道。也是这天下绝大多数人的味道。”
“走,进去看看。”
李自成牵起朱慈烺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满是老茧,虽然硬,但很暖和,也很稳。
他们走进了一个大杂院。
这院子原本应该是个规整的四合院,但现在已经被乱七八糟地搭建满了各种临时的小棚子。原本只能住四五户人家的院子,现在恐怕挤了不下二十户。
院子中间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是一口公用的水井,井沿上全是黑乎乎的污渍。
一群穿着破衣烂衫、流着鼻涕的小孩正在泥地里打滚。几个妇人正蹲在墙根下,一边捉着衣服里的虱子,一边用方言骂骂咧咧地聊着天。
看到李自成和朱慈烺这两个穿着虽然低调但依然显得格格不入的“体面人”进来,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人的眼神,也变了。
不是敬畏,也不是欢迎。
是一种麻木中透着的警惕,甚至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敌意。
那种眼神,像极了刚才杨嗣昌描述过的“流寇”。
“看什么看!找人!”李自成瞪着眼睛吼了一嗓子,那股子凶神恶煞的劲儿瞬间镇住了场子。
他拉着朱慈烺,径直走到一个窝棚前。
窝棚里黑乎乎的,没有窗户。借着门口的光,朱慈烺看到一张破席子上,躺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老人浑身还在发抖,嘴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碗,小心翼翼地喂老人喝水。
“这是老张头。”李自成淡淡地介绍道,“以前是在前门大街给人修鞋的。手艺不错,人也老实。上个月,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收‘占道费’,没钱给,被打断了腿。”
“没钱治,就在这挺着。”
“估计挺不过这个冬天了。”
朱慈烺看着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又看了看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不报官?”朱慈烺忍不住问道,“打人是不对的,何况还是官差。”
“报官?”
李自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嘿嘿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少爷,您真逗。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打他的就是官,你让他找谁报?找顺天府?顺天府的老爷们忙着跟上面的大官们应酬呢,哪有空管一个修鞋的死活?”
“再说了,那‘占道费’虽然没写在大明律里,但那是规矩。你不交,你就别想在那摆摊。你不摆摊,你一家老小就得饿死。”
李自成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扔进了那个小女孩的碗里。
“当啷”一声。
那是救命的声音。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砰砰作响。
李自成没有理会,拉着朱慈烺转身就走。
“老李,我们……能不能多给点?”朱慈烺回头看着那个可怜的女孩,小声说道,“我有玉佩,可以当……”
“不能。”
李自成冷冷地拒绝了,“给多了,她保不住。这院子里多的是眼红的饿狼。您前脚走,后脚那银子就会被人抢了,搞不好连这丫头都会被人卖了抵债。”
“这就是底层的规矩:弱肉强食。”
“在这里,善良是没用的,甚至是有罪的。只有狠,只有硬,才能活下去。”
他们走出大杂院,重新回到了那条臭水沟旁。
李自成看着沉默不语的朱慈烺,突然说道:“少爷,您知道为什么俺带您来这儿吗?”
“为了让孤……让我知道百姓疾苦?”
“屁。”李自成吐掉了嘴里的草棍,“疾苦这玩意儿,您在宫里看奏折也能看见。那上面写的比这惨多了,什么易子而食,什么析骸以爨。”
“俺带您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李自成指了指那个大杂院。
“如果咱们大明是一棵大树,那皇宫是树冠,好看,风光。但这里,才是树根。”
“现在这树根已经烂了,长虫了,发臭了。”
“那个修鞋的老张头,他不想造反,他只想活着。但他要是连活都活不下去了,要是有一天,有人给了他一把刀,告诉他‘杀了那些官老爷你就有饭吃’……”
李自成低下头,凑到朱慈烺耳边,声音低沉如魔鬼的诱惑:
“您猜,他会不会砍了您的脑袋?”
朱慈烺的小脸煞白,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那个温顺如绵羊的老张头,突然变成了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
“这就是俺当年的样子。”
李自成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俺当年也是个老实人,是个给朝廷送公文的驿卒。如果不是活不下去了,谁他娘的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
“少爷,您记住了。造反的从来不是天生的坏种,都是被逼疯了的老实人。”
离开了龙须沟,马车转到了城南的一条商业街。
这里比起刚才稍微繁华了一些,两边都是店铺。
“刚才看了人,现在带您看看‘钱’。”
李自成带着朱慈烺走进了一家粮店。
“掌柜的,来一斗米!”李自成把一块碎银子拍在柜台上。
虽然已经开始发行银元,但是小额的银元和纸币还没有流通起来,闲散生意使用的仍然是碎银子。
掌柜的是个胖子,满脸堆笑,但那双小眼睛里透着精明。
他拿起银子,用那个专门用来称银子的小戥子称了称,然后皱起了眉头。
“客官,这银子成色不好啊,有点发黑。而且……现在的米价又涨了。”
“又涨了?”李自成眉毛一挑,“前天不是还一两二钱吗?”
“嗨,那是前天。”掌柜的叹了口气,“听说运河那边又有几艘粮船被扣了,再加上这快过冬了,大家都囤粮。今儿个是一两五钱。”
“而且,您这银子得折色,算下来,只能给您八升。”
“八升?”李自成冷笑,“你这斗是新换的吧?”
他一把抓起柜台上的米斗,反过来一看。
果然,那斗的底部做成了弧形,看起来深,实际上装不了多少。
这叫“踢斗”。
“少爷,看明白了吗?”
李自成指着那个米斗,“这就是所谓的一斗米。官府规定的一斗是十升,到了这儿,只有八升。再加上米里掺的沙子、陈米,能吃的也就六升。”
“老百姓辛辛苦苦干一个月,赚的钱可能也就够买两斗米。经过这层层盘剥,到最后进嘴里的,连塞牙缝都不够。”
“那……那朝廷不管吗?”朱慈烺气得小脸通红,“户部不是有平价粮吗?”
“平价粮?”掌柜的在旁边插嘴笑道,“这位小少爷真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平价粮那是给官老爷和有门路的人留的。咱们平头百姓?排队排三天也买不到一粒!”
李自成把银子扔给掌柜的,也没要米,拉着朱慈烺出了门。
“看到了吧。”
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李自成指着周围。
“那些当铺,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要是去当件棉袄,九出十三归那是良心价。死当能给你压到一成。”
“还有那些收税的税吏,那些收保护费的地痞。”
“这京城,就像是一张大网。每个人都在这张网里挣扎。而制定这张网规则的人……不是皇上您,也不是朝廷的大员。”
“是这些不起眼的小鬼。”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皇上想减税,圣旨出了紫禁城,到了这儿,税不但没减,反而因为多了个‘减税费’而更重了。”
李自成蹲下来,视线与朱慈烺齐平。
“少爷,您将来当了皇上,要在紫禁城里发号施令。但您得知道,您的每一道圣旨,到了底下,可能会变成杀人的刀。”
“您得防着这些中间商赚差价,得防着这些小鬼把您的经给念歪了。”
朱慈烺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魏忠贤教他防大臣,杨嗣昌教他做取舍,而李自成,教他看清了这权力传递过程中那令人绝望的损耗。
中午时分。
他们没有去什么大酒楼,李自成带着朱慈烺来到了路边的一个面摊。
“老板,两碗烂肉面!多放辣子多放蒜!”
李自成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条长凳上,招呼朱慈烺坐下。
那桌子油腻腻的,仿佛积攒了十年的油垢。
朱慈烺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
所谓的“烂肉”,其实就是各种下脚料肉、肥肉丁、甚至还有一点不知名的内脏和淋巴,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炖得软烂入味,浇在粗面条上,泛着一层红亮的油光。
“吃!”
李自成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地大口吃了起来,吃得满头大汗,那叫一个香。
朱慈烺试着吃了一口。
面条很硬,有点夹生。肉有点腥味,但是辣子和蒜的味道很冲,掩盖了一切。
对于吃惯了御膳的他来说,这简直是难以下咽。
但他看着李自成那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周围那些只有在吃饭这一刻才露出满足笑容的苦力们。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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