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仙族 第1207节
拓跋家父子的目光一同落在他身上,发觉这位灵宝道统的传人满眼感慨,悠悠地道:
“有道是…”
“莫言君轨私余闰,道业三玄在一檐。不易求阴须奔月,郁仪难就赤德延。儋韩趋殿听戊土,二吕曾居金锁前。故岁习全仙术法——今朝更榭拜青阶!”
两人一同沉思下去,眼见着王子琊做了个告辞的手势,便踏着太虚行走离去。
拓跋岐野回了一礼,等着对方的余音消失在太虚里,闷头向前飞,直到远离了江淮,面上的冷酷才慢慢淡去,这才懊悔地转过头来,道:
“方才的江淮不知有多少大人盯着!幸好…幸好你是真不知晓!”
“这事情怪不得你不知…当今知道的也不多了…如果不是我曾跟着代王去过北边,也见过几位嫡系,恐怕也不知其中的奥秘!”
拓跋赐呆呆地站了一阵,眼中尽是思索之意,只觉得浑身有寒意涌起,问道:
“正因此事,这人才对我有了杀意?”
拓跋岐野沉吟片刻,道:
“他谅你也没有这样寻死的心,连他自己也不敢把这些事堂而皇之地点出来,不过借题发挥而已,江淮不是大赵,我家虽然一度是中原之主,可如今在张家眼里也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的外狄,杀你能为他请功,有何不可?”
拓跋赐听得一窒:
“仅此而已?”
拓跋岐野切齿道:
“他张允连我都不怕!在他眼中,只要不是神通圆满的代王在此,你也不过是又一个赫连无疆罢了!”
堂堂中原霸主,大梁帝裔,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拓跋岐野面色阴沉,满身冰血,却意识到继续讨论这个问题只会让自家更加置身于危险之中,道:
“且先不论…”
这位大真人话锋一转,满心疑惑,甚至充满着不可思议,问道:
“咸湖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戚览堰怎么可能会死!”
一听这话,拓跋赐简直是咬牙切齿:
“戚览堰…真是个不济事的!”
他将湖上之事提了,听得拓跋岐野面色数变,听到最后这位魏王顶着清琊戊土之灾仍能出手御敌,喃喃不语,震色道:
“难怪!”
……
天空中的粉光接连起伏,风沙倾泻而下,大大小小的琉璃混杂着晶石坠落,在大地上卷起片片狂风。
李周巍收了戟,将涌入口中的血再度咽下去,五指渐渐握紧,情绪激荡,不断翻滚,内心却截然相反,冰冷地喃喃起来:
‘故岁习全仙术法,今朝更榭拜青阶。’
清琊戊土之灾让李周巍几乎失去了对一切的感官,灵识只限制在身周,如同成了盲人…可正因如此,他一边佯装不查,一边几乎同时始终感应着【查幽】!
方才拓跋家父子与王子琊的话语几乎尽入他心中,这两人在太虚中不敢多言,更多的是放在心里,可李周巍几乎同时联想起来了:
‘金一、上青…’
‘上青修行避世,金一外出居山…’
‘金一并非上青的凡间道统,而是并列的两条道轨。’
当年前去西海捉了妖王回来,李周巍可是听过这么一句话的:
‘通玄首徒,上青年年攀附的氏族,大梁代代祭拜的仙主…’
这几乎是肯定了这位真君的出身,他本身乃是通玄大人物的血统,却很有可能转世之后得了青玄道统人物的指点,甚至拜在青玄之下,并且大概率不是太阳道统!
而这样一位人物,至今还保留着【太元】这个字号!
一旦这个字号与青玄扯上关系,金一道统与落霞戊光的若即若离便有了那么一丝清晰,金羽宗与越国修行界的紧密联系便越发分明!
‘难怪这位金德常青之树…在天下真君、乃至于洞天之中都占据如此高的地位!’
他的心迅速平静下来,将这些东西掩盖进入意识深处,有些遗憾地看了看脚底的风沙。
‘可惜…拓跋赐打破了那一道封锁天地的灵宝,叫剩下的这些怜愍走脱而去…否则…还能有更多的收获。’
不过,如今的收获也绝对算不上少,他不顾体内伤势沉重,赶来此地,亦是为了仙功与这一番气象。
当然,还有重要的收获。
他转过头去,有些困难地识别了一瞬,确认那只玄虎已经被『谒天门』与【淮江图】合一压制,在浩瀚的天光下动弹不得。
‘至少…这一道箓气到手了!’
他那双蒙着彩色的眸子低低地望着,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转向另一侧,这才能辨别出是这位常昀真人到了身前。
张允有些复杂地扫了他一眼,望着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震动地抬起头来,轻声道:
“罪臣常昀,见过魏王!”
“道友扶正祛邪,助我等收复江淮,宜应有赐。”
虽然张家没有【清琊华枝】,可清琊戊土之灾的威能,身为金一道统的嫡系,张允岂能不知!心中颇为复杂:
‘戚览堰虽然神通平平,可归根到底也是观化子弟,【清琊华枝】这么一照,也将他那双最厉害的眼睛照去了…外表强盛,内里恐怕都快被挖空了。’
这灾劫会越烧越剧烈,李周巍还能立在此地都是难得可贵,张允还是怕极了他突然出什么事情,踌躇地道:
“还请魏王…回驾息兵!”
第1169章 玉碎
风云席卷,白灰色的光彩在天际凝聚,那一座无上释土照下千万之光,或金或粉,落在山中,照亮满山遍野的土石。
上首的几尊金身高高耸立,气象凝结,有诸梵涂地、缤纷花雨,莲池绽放,琉璃飞洒,无量刹土汇聚,将这些摩诃一一托举。
最正中的华光汇聚,合为一人,面白如玉,一身气息尊贵,身后如有须弥倚靠、四洲悬立,头顶上的十二道释疤如黄金。
他手中正持着一紫色圆形燧镜,大如人面,搭在虎口,滚滚幻彩受三位摩诃感应,从释土之上照下,落进燧中,汇聚整条紫色光晕,烧得那大阵不断颤抖。
正中之人正是欲海摩诃量力,天琅骘。
两侧法身耸立,一道是红金甸甸、足踏伽豺,乃是六世护法摩诃【仁势珈】,一道是乌身通天,抱持玄缶,乃是六世治土摩诃【萧地萨】!
整个大欲道的顶级摩诃,皆随着这位欲海摩诃量力前来此地!
这抱持玄缶的摩诃一边掐诀施法,一边严肃着一张面孔,低声道:
“奴孜折在湖上了。”
此言一出,天琅骘面不改色,仿佛陨落的是个毫无干系的人物,淡淡地道:
“终究是修行不够,应劫而死,可怜!可敬。”
护法摩诃仁势珈的面孔变动,显现出几分忧虑之色,道:
“他追随首座多年,只怕…首座那里不好交代。”
此言一出,萧地萨的言语咽回肚子里,天琅骘微微睁眼,道:
“戚览堰寻他南下,无非看中他与鲤鱼的缘分,为了牵制我等,让我们不得不派人前去救援,从而借助大欲神力…”
“可笑,鲤鱼既然再世脱俗,这缘分早尽了,只可惜了拔山——是个难得的苗子。”
他口中在说可惜,面上就没有一点惋惜之色,那双眼睛静静地盯着脚底的大元光隐山,仿佛看穿了这宣土色彩,看到了底下的玉真光芒,显露出几分期待与贪婪之色。
看着那阵法一点一点虚弱起来,天琅骘声音低沉:
“刘道友,还要负隅顽抗?”
他的话语回荡,顺着大阵的裂缝化为一道道粉红色、如琉璃一般的光彩,照在山林之间,与玉真之光相撞,激起一阵阵白烟。
山巅之上,剑修正盘膝而坐,面色带着点痛苦的苍白,从来都如青玉般环绕在他身周的玉真之光支离破碎,身后的圆环也有了漆黑的裂缝,他目光冰冷,直勾勾地望着天际。
在这场南北在咸湖的决战之中,神通爆发最激烈的地界都在东南方,可最危险的地界其实不是庭州、不是白邺、甚至不是咸湖,而是镗刀山。
这位静海都护刘白,面对的是三位大欲道摩诃。
以八世摩诃天琅骘为首、两位六世摩诃从旁辅助,大小怜愍纷纷而下,大欲释土全力相助的恐怖压力!
镗刀山面对的压力其实并不比咸湖低多少,可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守在此地的不过刘白与过岭峰师徒而已!
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镗刀山上的大阵。
这大阵乃是杨锐仪亲自布下,借助【赐元化宣大妙灵法】,成就此等【大邺玄谪灵阵】,用了种种天材地宝,结合气象天时与这座江淮第一峰的地利成就,不但是土德之中的宣土,在紫府一级中也是顶了天的。
毫不客气地说,刘白守在此地,就算是八世摩诃的天琅骘以如今的气象来攻,也绝不能短时间内拿下!
“咳咳…”
这位玉真修士咳出血来,语气冰冷带笑:
“却架不住蓄意已久,有备而来。”
使战局骤然转变的,正是天琅骘手中的紫光燧镜。
此物神通秉异,非同寻常,明明不像是释道之物,却能借助整个释土的光彩凝聚而下,又勾连天中大日,汇聚太阳之妙!
虽不是什么破阵之楔,却越烧越烈,生出无穷火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物逼迫刘白与献珧数次出阵接敌,试图打断神妙,却又在三人的合力围攻下不得不落回大阵,最后一次突围…差点回不到阵中!
直到这个时刻,刘白若是再看不清大欲道昭然若揭的野心,他这两百余年的修行就算是白修了。
‘这天琅骘本是中原修士…得了天琅台中的玉真传承,修成紫府,便断在参紫,天琅台中的功法极为特殊,多有损性补命、折命养性的极端之法,最后寿元无多,干脆颠倒过来投释…’
【天琅台】颇有名气,本是古代的道统,比宛陵天还早得多,其祖师乃是【持琅真君】,俗名刘予秉,正是楚国王室奉尊的最早的血脉先祖!
楚国灭亡,南火天府的传承通通流失,刘白修行的乃是宗族里传下的玉真道统,同样可以追溯到【天琅台】,岂能不知!
‘他其实早有图谋…只是时刻忍耐着,等着如今南北大战激化,两边分身难顾,便倾大欲道之力而来,必度我归去!’
在他冰冷的目光中,大阵不断颤动,一点一滴的白气顺着神通飘下,刘白的目光迅速从北边转回南边,凝望着远方暗沉沉的谪炁,侧过面来,轻声道:
“廉道友。”
此言一出,一旁正在苦苦用神通抵御落下的华光的老人转过脸来,这位用他道神通突破紫府中期的真人同样灯枯油尽,半张面孔上都是森森的白骨,声音悲苦:
“都护…咸湖也不知如何了,你我困居数月,不知何时有援!”
一片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在山间,刘白面上有了些讽刺的笑,却没有答他,道:
“听闻白江亦有大战,两位真人往白邺逃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