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仙族 第1267节
元商只好作罢,可汤胁眼中的忧虑仿佛要溢出来,一刻也等不得,问道:
“道友到底是太阳道统的哪一位?”
元商暗暗一叹,行礼道:
“前辈误会了,解逡真人是我祖师,晚辈却是纯一道才成的结璘,道号元商!”
‘元商…’
汤胁心中咯噔一下,记忆迅速清晰起来:
‘元商…纯一道…解逡的道统,好像有过这么回事,有一位修士求道,失败化成了妖邪,被阴司镇压陨落了…’
元商话语隐约羞愧,却不曾想眼前的人仿佛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呆滞地坐在位上,仿佛脑海中过了无数思虑,良久才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突兀地道:
“你…是被阴司镇压的…还是阴司暗暗放走你的?”
元商没有想到对方的思虑转得这样快,更没有想到对方一下就问中了他心里最大的担忧,含蓄地道:
“太阴未答,幽冥误识我作妖邪。”
这虽然并不直接,可两人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已经够直白!
‘太阴未答,太阴不显世,自然不作答,可不在位上的道果亦是道果,顶多请去幽冥看管,岂有作妖邪的道理!’
‘虽然这位元商真人看上去毫无背景,现实中的太阳道统也如同风中残烛,可他既然能出现在这个地方,还能有什么例外…’
汤胁那股不祥的预感终于被印证,心中渐渐冰寒:
‘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什么失败化成妖邪,他是真成了结璘…幽冥掩盖事实,活生生将他打杀了…这样打杀一位立足未稳的结璘仙…早上几千年,足以掀起一场金丹乃至于道胎之间的大战!’
这一刻,汤胁终于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
‘【天上】藏匿至今,不动声色,岂是来和霞光、幽冥说笑的!冷眼看着一位结璘仙横死眼前,神不知鬼不觉的收拾真灵,积蓄力量…说明三者之间的矛盾很可能已经激烈到根本无法化解了…’
‘而我,已经无意之间涉及其中。’
毕竟仙道之事,常常是点到为止,汤胁起初以为自己能左右逢源,等到太阳归位,甚至还能坐在天上一边——可倘若两方根本不是利益的重新瓜分,某些位置的争夺,而要分出真君甚至更高级别的生死呢!
他灵宝道统坐在哪一边就不是情份与体面的事情了,甚至都不是顾不顾及旧情、会不会被通玄同门厌弃的局面,而是选错了哪一边,灵宝道统便就此覆灭在他手上!
‘不是宝土新君夺位、不是社稷搅动风云,幽冥也好,天上也罢,是截然不同的力量,灵宝道统没有倚仗,天上的人物,是可以视位别如无物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天下这样多的道统,最后天上选择了我灵宝…因为被位别遮蔽的、安全至极的妙繁天是他们最不会关注的地方…落霞、或者阴司,一定对天上的力量有所误判,或者有了战略上的失误…’
这老狐狸仅仅通过只言片语,竟然有了大段大段的推测,甚至大部分都踩在了极关键的点上,正是这推测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只觉得颤栗涌上心头,眼前发白。
‘这并不是一次谁家道统的崛起、新果位的分立…这恐怕是一场残酷的、玄内的——道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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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8章 畔道
‘还好…’
‘还好…整个洞庭的道藏在近千年之间已经被我读遍,也不必翻找什么,更没有人可以与我推断一二,于是我从天上归来,没有半点动静…’
‘哪怕有一点动作…指不准会出什么问题!’
这位经历古代风云的老修士怔坐在位置上,心境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如果是曾经那个刚刚成就神丹的汤胁,兴许还会纠结一二通玄的道统情谊,可哪怕他不问世事,在社稷之变后,早就看透了此间的所谓情谊!
‘如今早已经不是古代了,大道之争不曾有什么同门、什么师徒…只要金位利益一致,便是同道…如若…如若让【东穆天】知道此事,我汤胁也不过一只蚂蚁!’
汤胁见惯了仙家手段,正是因此,他没有半点犹豫的心思,心中唯独一个念头:
‘自古是踏上棋盘登位的明棋才有博弈之机,背地里的暗子无由无路,拿捏在手里,岂敢有二心?’
他灵宝修士绝对可以笑天下九成的修士背景浅薄,可真正到了真君与仙人这一层博弈,没有金丹的灵宝道统终究什么也不是!
‘这就是为什么是这个元商来见我…’
尽管汤胁已经避世多年,可身为一位曾经的神丹修士,能在当年的大变动中果断做出舍弃全部秘境道统、割颈藏首这种极为果决举动的人物,他并不缺乏勇力机敏与顶级眼光——当年仙人还有踪迹,他坐镇妙繁,三玄修士入内,给灵宝个面子,亦须拜他为【瓘妙侍神】!
哪怕今日虎落平阳,当年那个名号也不再称了,可仅仅是听了这一句话,他几乎一瞬间做出了极为正确且精准的战略判断:
‘灵宝既入日月地,天地杀伤再无情。’
他这一恍惚,倒是叫元商迟疑了,这位仙官整了整袖子,始终等不到眼前之人答复,良久才道:
“前辈…”
这两个字将汤胁惊醒,他的目光已经恢复平静,抬眉道:
“纯一道能有你…可以光耀先祖了。”
元商目光有了一分感激,叹道:
“不能与灵宝相比,须相真君…在通玄之中亦能为尊,玄下五仙的威名,郗某早早听闻了。”
这好歹是一位结璘仙的称赞,汤胁本该高兴才是,可他听着通玄二字,总是心中暗跳。
通玄一道颇为昌盛,虽然起初略逊于兜玄,却胜在厚积薄发,【玄下五仙】便是通玄宫在时,次宫中祭祀的五位的仙人,因为并未由通玄主亲传,在当时辈分不大,所以放在偏位…分别是【少笪】、【须相】、【天陈】、【天尉】、【神戕】。
可别人不知道,汤胁很清楚,他甚至去过此殿,说句不客气的,须相玄像脚底下就有他汤胁的道像…这五仙是有水分的。
‘当年…武関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一成道就去了兜玄,特地分出个三君五仙出来,偏偏通玄一个字眼都没有提到。’
‘当时青玄有太阳宫东君,弟子也少,不必争这一些虚名,通兜二玄却在争个高低,上官子都气不过,亦要立殿拉出个五仙来…其实在立偏宫之时,只有【少笪】、【须相】明确是道胎,其余三位并不清晰…’
也就是说,这五仙有几分意气之争的意思,玄笪天和妙繁天实至名归,多提一些,其余三道后来都不提了,偏偏元商这么一问,汤胁心中实在疑惑起来,叹道:
“不曾想纯一道也识得通玄宫五仙的名号…”
元商本以为这个事情应该不算什么秘闻,没想到对方这样来问,只好如实道:
“当年我才成紫府,见过一位年轻人,叫齐务安,好大的气势,自称是灵宝传人,把紫府都骗住了,后来是静怡山与他对质戳破,这才让我们这些在旁观看的紫府知道了不少秘闻…”
汤胁听了静怡二字,幽然叹气,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可元商不曾忘记当年真诰摆在自己面前的问题,已经按耐了许久,轻声道:
“前辈既然是古修…可识得垣下道统?”
“如何不识得?”
汤胁一副很客气的模样,心中却警惕起来,笑了笑答复他,元商遂有喜色,道:
“不知是何来历,如今又有何等道统?又听说是太阴,太阴处在青玄…”
这话一出,汤胁心中惊诧莫名,暗暗皱眉:
‘怎的问起我来了?这古仙之所,哪还用得着问我?’
他心中的疑虑浓厚,试探起来,口中则娓娓道来:
“这不难,我教你个口诀:【自尊极贵为通径,兜率仙神叩谕权,藏隐阳暾图正路,浑元齐道炼青玄。】。”
汤胁说完这话,立刻观察对方的神态,发觉元商静静点头,并没有什么神色反应。
‘我念他们青玄的口诀,他竟是不曾听过!’
他的疑惑加重了一层,依旧正了正衣冠,行了一礼,以示对这一位的尊敬,这才道:
“古修的道统不同今天一般金位指向什么就修什么,垣下真君证在『太阴』,结璘诸多,有役神权,就是兜玄修士了,太阴太阳果位常在青玄,祂既是兜玄,就能猜出祂一定是余位、闰位。”
“垣下真君俗姓韩,正名为『微月璘统太阴玄君』、『垣庭太阴真君』,本是高平郡王,三十九岁修道,一百一十九岁成就大道,立下【太垣庭】,听闻是求道胎时身陨。”
“【太垣庭】有十三结璘,后分为六支,逐一消弥,后辈道统或隐或断,却有一处血脉留存,无论起落,后世的诸修始终不去进犯。”
元商面色渐渐有了思虑,终于下定了决心,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符来,送到他手中,轻声道:
“那这垣下结璘之法,可有传播?前辈可否替我看一看,像是哪一家的道统。”
汤胁按住细读,稍稍一顿,眼中有了些许震动之色,道:
“这…太阴结璘之道,早时三玄皆有,分别是青玄【玄儋】、兜玄【垣下】、通玄【朔楼】与【观化】,有道是:儋韩趋殿听戊土,便是这前两家的子弟往通玄求学的佳事。”
“传到后世,青玄隐匿,通玄多徒,改以后三家为主,这一道自是【垣下】无疑,可…我看其中的手笔,用词纵横霸道,无所不周,像是…”
他低声道:
“【清乙仙君】的道统,再看看举典用例,算一算年代,大概率…是【重沅真君】所传。”
元商的心一瞬间沉入谷底——他最希望听到的是此术广传三玄,眼下听到了个完全不熟悉的名字,抬眉低声道:
“这位是…”
汤胁道:
“我说祂的名字你并不了解,祂成道时月下生花,位在『少阴』,有一处洞天,叫做【宛陵天】。”
霎时间,元商心中明晰。
‘宁国…真的是宁国…不奇怪了…’
‘我郗家也是共立大宁的仙族,郗氏也曾去过宛陵天…这一份结璘连元府所传也不是,果真是宗族所传…’
纯一道祖师进过洞天修行,后来前去元府任职,最后立下了纯一道,道统中种种术法、太阴神通,其实大多是元府道统。
如果要追溯一个源头,无非是元府遗脉,可偏偏祖师平生描述之中,从洞天中外出乃是:【敷赐一卷,遣调元府】。
便让后修们浮想联翩,对于【一卷】二字纠纷不断,毕竟这位盈昃大人兼有太阴余位,如果太阳所赐正是求结璘仙最为核心的【垣下结璘道经】,那解逡也可能被传授道统,只是前去元府补充神通秘法罢了。
偏偏这一卷是压箱底的绝妙之法,又不能拿出来辩个分明,纯一道修士只能暗暗把疑惑埋在心里,加之解逡在时,始终以太阳修士自居,元府又曾有命令,各地不得假太阴之名,纯一道位处东海,甚至都不在元府治下,更不敢自称是元府…如此种种,叫纯一不得不尊太阳…
正是因此,当真诰问起时,他的答案无非在太阳、元府之间徘徊,如今知道了由来,默默地坐着,接受着这个颠覆纯一道宗旨的结果,心中一阵恍惚。
‘既然是元府,何称太阳…’
他久久沉默,目光转移,望向天空中蒙蒙不见的灰云,一旁的汤胁不知他心底的变化,却同样心事重重:
‘既然元商自称是太阳道统…这太阳道统…可是有好几位真君在世的!更听说这些真君…似乎已经各自为政,甚至有残害同门的可能…’
这些真君何等立场?在是天下大势中又站在哪一边?更何况还有个元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