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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业 第690节

  在此期间,陈珩还遥遥听得那个白散人在殿外呼喊的声音。

  这人似携了辛苦求来的丹药过来,但奈何宫门紧闭,在殿外徘徊了数日后,也只得长叹告辞。

  而这一晚,枯坐中的陈玉枢忽仰起头,莫名道:

  “转世之后,我还是我吗?”

  梁上的老猴沉吟片刻,道:

  “元灵不坏,你自然是你,只是想要悟透这一层,回忆起前世种种,那便需证得真正的大境界了!

  在这一处上旁人也难帮你,艰难费劲就不说了,若是出手相助,反而是污了你的元灵本性,在坏你下面诸世的道途,不过话说回来……”

  老猴说话后挠了挠下巴,瞥了眼陈玉枢,又言道:

  “便是转世一回,又被你父接引回虚皇天,你怕也难有今日之成就。

  修道,修道……

  这哪能是按图索骥就可做好的事?

  我曾在天外看过凡人的一类杂耍,其名为踏索,要将索于两峰之间,令卖艺人从一峰走至另一峰,身寄孤丝,足悬万仞,挪步时候摇摇似风中秋叶,颤颤如浪里扁舟。

  稍一个不慎,便有丧命之危,而便是侥幸功成,那卖艺人也不敢说自己能稳稳再走完一回。

  而想来这名为踏索的杂耍,与你我修道,又是何其的相似?”

  陈玉枢默默听完这一席子话,仰起头道:

  “这话倒有些道理,我如今虽证得了这‘天敕真符’,但若重修一回,也绝不敢说自己能再做到这地步。”

  老猿见状挑挑眉,还欲说话,但见陈玉枢兀得又沉默下去,只得收了谈兴。

  而又过去半个时辰,陈玉枢声音才缓缓响起,意味莫名:

  “自中了那咒后,我已像这样活了五十七年,看着自己一日日衰朽下去,生不如死。

  是了,我此刻才真正领悟,生死之间确有大恐怖……

  而转世,转世,过去之我,非现在之我,现在之我,又非将来之我。我想清楚了,若就这样死了去转世,我心中是不愿的。”

  老猴尚还在琢磨陈玉枢话里,他忽又开口:

  “那位空空前辈,他并无出手的意思么?”

  “我屡屡传讯去了兜御天处,都不见有回应。”老猴闻言摇头:“我这性命已同你勾连,在此事上怎会不上心?”

  “是吗?”

  陈玉枢叹息一声,良久沉默后才道:

  “那也唯有如此了。”

  陈玉枢说完这句,忽对老猴传讯几句。

  后者脸上流露出惊愕之色,忙一把从梁上跃上,攀住陈玉枢臂膀,就带着他往地面沉去。

  不过数息的功夫,那座存放着“虚皇形变图”的宝库内便忽多出两道身影。

  老猴只把袖一拂,一众正来回巡戈的禁卫神军便浑身一颤,被齐齐制住了心神。

  老猴看看陈玉枢,又看看殿中那幅高如太岳的瑰奇墨画,心下也着实是愕然。

  “什么时候的事?”他追问道。

  “五十七年,在我中咒的时候。”

  “那你为何一直拖到现在?”

  “因我要死了。”

  陈玉枢面无表情。

  他亲拿起一盏宫灯,近前时候,勉力朝虚皇形变图掷去。

  而火苗一沾上画中水墨,便疯长起来,须臾便有焚天之势。

  那些日月山河、龙凤螭豹都似活过来了一般,在火中盘旋飞动,然后一座漆黑洞门便在画中浮现,在门的另一侧,有宏大威严之声遥遥传来:

  “看来,你终想清楚了?”

  此时这座大殿已成火海一片,若非被老猴以大法力遮掩了过去,只怕须臾就要有禁卫将校杀来。

  陈玉枢高高仰起头,他衣袍在火光中上下翻飞,如醉若狂。

  其身形在那面巨大火墙的映衬下,更渺小如芥子,似是随时会被火舌顺带舔了去,再无不存。

  “不错。”陈玉枢淡淡道。

  在门后传来一阵笑声,隆隆震耳。

  “法持神……这位居然是将自己的神道金印埋在了这画中吗?好生大胆!”老猴注目那口浮于火海的漆黑洞门半晌,赞叹连连。

  ……

  ……

  火透重楼,若豁然天曙,满目尽赤。

  此时陈珩看见在那口漆黑罡洞中的,是一朵大到无边的七层黑莲花,在花中端坐着一尊皂衣青冠的三首天神。

  祂身形虽如天日般高大,似叫星宿都要围绕祂来做转动,但那天神的三首,只有居中处的头颅还依旧威严,左右两首俱光华萎悴,脑后神轮残破,连眼睛都已是微微阖上。

  “法持神……”陈珩心道。

  香火神道的神道金印不比寻常,与仙道不同,此印近乎是载道之器,一旦有坏,那金印主人自身便是如折臂膀。

  但同样,此宝也是蕴有种种不可思议之能,妙用非凡。

  法持神之所以将自家神道金印藏于这虚皇形变图内,只是为遮掩自己留在画中的一道念头,再无其他。

  若非如此,这张图画也绝不能欺瞒过陈裕和一众神朝重臣的双眼。

  而这般施为,按常理来言倒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若是法持神亲持此印在手,战力可要再添个一二成。

  虽说依旧是难以敌过陈裕,但情形至于也当好转些许。

  “我将金印深埋至今,之后又舍去我掌天至今剩下的大运数来做加持,只为在此刻以念头同你说上几句话……这般代价,可真是大到无边了。”

  法持神声音遥遥传来:

  “陈玉枢,上回还是借泥刑偶之能,在施咒时候同你谈说几句,虽你直至今日才肯来见我,但我条件依旧不变。”

  “条件?”老猴插嘴。

  法持神瞥他一眼,似认出了老猴身份,脸上有一丝讽笑:

  “只要陈玉枢取走两物,我便舍了本元精气,用泥刑偶去解他身上大咒。”

  老猴脸露狐疑之色。

  “子定人头、琅嬛造玉。”陈玉枢声音在一旁响起。

  老猴慢慢扭过头去,见陈玉枢眼底一片漠然,他怔了片刻后忽拊掌大笑起来,前仰后合。

  “好呀,好呀,这才是我辈中人!”

  老猴不胜欢喜。

  法持神冷眼看着这幕,正中那颗神首呼出口气,感慨自语道:

  “我是难敌陈裕了,既他已注定是要夺我基业、坏我大道,那与其是挣扎流亡宇外,做些无用功夫,倒不如行个趣招。

  看你今日模样,我这断指饲狼之行,应是有些意思了。”

  老猴见陈玉枢活命有望,忙帮腔一句:“恕我直言,不知事后神王会不会应诺呢?”

  “空空道人的猴子猴孙,你怎敢如此僭越?我尚不屑去欺瞒小儿,且大戏已由我搭好,便没有再拆的道理。”

  法持神声音淡淡:

  “你也有些道行在身,我早将这誓一字字刻在金印上,定了道契,你一看便知。”

  老猴将信将疑运起神目,凝神望向那片已成火海的墨画,等得半刻后才疑道:

  “我尚不明,神王为何要将这心血用来玉枢身上?神王所修大道似并非占验罢,莫非是看出了什么,才做此施为?”

  法持神不答。

  而此时一直沉默的陈玉枢忽开口道:

  “我若做那两件事,虚皇天内将无我立锥之地,神尊既想见父子相残的戏码,那也应给我些活命之望,助我逃出虚皇天。”

  法持神一讶,祂此时三首都是在发笑,轻轻拍掌道:

  “没想到,我与陈裕斗了这么多年,他的嫡子,竟要同我站在一处,还求到了本尊的头上?”

  在笑过后,法持神又是摇头:

  “如今我与你父对峙正紧,无论哪方,都难抽调出多的人手来,否则漏口一开,局势便难免崩坏,我与陈裕那决胜一战就将提先。”

  不待陈玉枢开口,法持神又道:

  “不过我在宇外还有两个家将,因先前叫他们回大壬州也不过送死,倒不如留在宇外躲藏,如今正好为你所用。

  但他们与你一位好友存着旧怨,这一处便需你家思量了,我言至于此,再说只怕会惊动陈裕。”

  随这句说完,漆黑洞门忽而一缩,化作一枚沉沉金印遁走。

  法持神身形隐去不见,而殿中火海亦飞速倒流回去,须臾时候又便做了那幅千丈墨画,依旧巍巍列于身前。

  一切都如往常,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费了那么多功夫,只为今天一席话?这位法持神倒也是舍得出血,啧,遇上这等不按常理行事的人物,你我也真是可怜。”

  老猴见状感慨道:

  “而你父手段,还真是难以揣度,若非有空空老祖亲赐下的毫毛在手,便他不在此州,我亦不敢轻易露面……”

  陈玉枢不答,只转身看向殿外,目光冷然。

  “我欲召子定来洞清州见我。”

  半晌后,他看向老猴:“稍后之事,我要你出力!”

  “敢不效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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